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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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苏州城外,枫桥镇。

周家大宅的门房老吴头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天还没亮透,宅子里的灯就全亮了。后厨的烟囱冒起炊烟,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他披衣起来,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护院队的二十几个后生,整整齐齐站在槐树下,没人说话。厨娘、花匠、浆洗的婆子、跑腿的小厮,都穿戴齐整,站在自个儿房门口。就连后头杂院里的马夫和猪倌都来了,站在人后头,搓着手,不知该往哪儿看。

老吴头正纳闷,正房的门开了。

周卫国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卷着,手里捏着一叠红纸包。

“都来了。”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这些年,辛苦各位。”

没人应声。老吴头看见厨娘的眼眶已经红了。

周卫国走下台阶,走到护院队跟前,把手里的红纸包递过去。领头的陈三愣着不动,周卫国就把纸包塞进他手里。

“拿着。”他说,“这些年护着周家,没睡过几个安稳觉。以后不用了。”

陈三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厚厚一沓,是三年的工钱不止。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卫国已经走到厨娘跟前。

“阿姆,你这双手做了二十年饭,周家老小都吃你做的菜长大的。这点钱,回乡置几亩地,别再做给人做饭的营生了。”

厨娘的泪扑簌簌掉下来,攥着纸包,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周卫国一个一个发过去。花匠、浆洗婆、跑腿小厮、马夫、猪倌,每人手里都多了一个红纸包。发到最后,他站到老吴头跟前。

“老吴叔。”他把纸包递过去,声音低了些,“你在我爹是少爷时就来了,比我跟这宅子的年头还长。”

老吴头没接,只是看着他。

“少爷这是……要走?”

周卫国沉默了一息,点头。

老吴头的手抖了抖,眼眶红了,却硬撑着没让泪落下来。他接过纸包,攥在手里,忽然问:“还回来不?”

周卫国默然。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槐树叶子上滴落的声音。

人群后头忽然有人走出来。是老管家周忠,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账房先生、几个跟了周家两代的老仆,还有几个年轻的护院。

周忠走到周卫国跟前,身子向前微躬。

“少爷,”他说,“老仆跟了老爷三十年,看着少爷长大的。少爷去哪儿,老奴跟着。”

他身后那些人齐齐躬身。

周卫国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那些脸,有皱纹满面的,有年轻倔强的,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

“忠叔,”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一去,是过海。那边什么光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周忠抬起头,笑了笑。

“少爷小时候,老爷带着去上海,老奴跟着。老爷说,周忠,你留家里。老奴说,老爷去哪儿,老奴跟着。”

他顿了顿。

“老爷走了五年了。老奴活着,就是想看着少爷好好的。”

周卫国看着他,良久,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用力握了握。

“好。”他说,“愿意的都跟着。”

他抬起头,看着那十几个人,又看了看他们身后——远处站着些女人孩子,是这些人的家眷,探头往这边望。

“连家眷一起算,”他问周忠,“多少人?”

周忠早算过了:“四十七口。”

周卫国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回正房,不多时出来,手里多了一只木匣。他打开木匣,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房契地契,和一沓沓的美金。

“周家的杂项产业,”他说,“不能带走的,都换成这个了。”

他把木匣递给周忠。

“安排下去,分批走。先去上海,再从上海搭船去香港。到那边有人接。”

周忠接过木匣,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老吴头还站在那儿。他手里攥着那叠红纸包,看着周卫国,欲言又止。

周卫国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老吴叔,这宅子,以后要归公家了。”

老吴头一愣。

“我和南京那边谈好了,”周卫国说,“周家十几家工厂,这宅子,还有百亩良田,全部捐给新政府。”

老吴头张了张嘴,半晌,问:“那……那以后……”

周卫国看着这座住了几代人的老宅,晨光里,青瓦白墙,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

“以后,”他说,“这宅子里住的人,就不是周家人了。但总是中国人。”

老吴头低着头,许久,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却笑了。

“少爷,我岁数大了,想死后葬在乡土,。”他说,“少爷己能撑起一片天,老爷九泉之下看着,会高兴的。”

三天后。

南京,总统府旧址。

周卫国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小楼。楼上的窗户开着,有人在里头走动,穿灰布军装,袖口挽着。

李保国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从楼里出来,笑着招呼:“周先生?首长在里头等着,请跟我来。”

周卫国跟着他往里走。走廊里人来人往,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草黄色布军装,脚步匆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摞文件。有人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然后匆匆移开。

走到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年轻人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开。

“首长,周先生来了。”

周卫国走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大地图。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往外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英气人的脸,眉眼温和,眼神却很亮。他下身穿着和别人一样的草黄色布军裤,上身一件白色布衬衫,袖口却高高挽起,露出一截胳膊。

“周先生。”他笑着伸出手,“久仰大名。”

周卫国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燥、温热,握得很有力。

“首长客气了。”周卫国说,“草民一个,当不起久仰。”

首长笑了笑,指了指椅子:“坐。喝茶吗?”

“不用麻烦。”

首长自己先坐下,周卫国在他对面落座。李保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周先生托人带来的信,我看了。”首长开门见山,“周家在苏州的十三家工厂,祖宅,几百亩良田,全部无偿捐给国家。这份心意,太重了。”

周卫国摇摇头。

“周家这些产业,虽来自于祖上积累。毕竟也是源自于这方土地,取之于斯,还之于民,应该的。”

首长看着他,目光别有意味。忽然说道,“听说是出去南洋?”

“是的”周卫国点点头。

“周先生的父亲周继先老先生,我是知道的。”他说,“同盟会元老,为推翻满清出过大力。南洋华侨那边,也多有渊源。”

周卫国的眼神动了动。

“老先生当年下南洋募款,为革命筹了多少钱,没人算得清。”首长说,“后来革命成了,那些华侨的付出,却没几个人记得喽。”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

“这是我们亏欠人家的。”

周卫国沉默着。

首长看着他,忽然问:“卫国,为什么不留下?”

周卫国抬起头。

“留下,”首长的声音不高,却诚恳,“一起建设这个国家。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少有所养,老有所依的新中国。”

周卫国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远处有人在喊口号,隐约可闻,是“解放全中国”。

他终于开口。

“首长说的这些,我信。”

他顿了顿。

“我打过鬼子,从淞沪打到南京,从山打到东北。我看着老百姓流离失所,看着无数袍泽兄弟死在身边。我知道这个国家需要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首长。

“可我父亲临终前,嘱咐我一件事。”

首长静静地听着。

“他说,南洋那些华侨,当年为革命倾尽所有。可革命成了,没人记得他们。军阀割据,洋人买办,浙商财阀,把革命的果子分了。那些华侨的死活,没人管。”

周卫国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别人能忘,周家不能忘。”

首长看着他,目光很沉。

“所以你要去南越?”

周卫国点头。

“那边有几十万华侨。法国人回去了,要重建殖民地,要钱,要粮,要人活。那些华侨手里有点薄产,就是肥肉。”

“没人替他们想着,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首长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南京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卫国,”他背对着周卫国,声音有些低,“你这一去,可能很多年回不来。可能再也回不来。”

周卫国没有接话。

首长转过身,看着他。

“值得吗?”

周卫国迎着他的目光。

“我父亲那一辈,为革命抛家舍业,值得吗?”

首长没有说话。

“那些华侨,当年捐钱的时候,想过值不值得吗?”

周卫国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屋里。

“他们没想过。他们只想着,那是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同胞。国家强了,同胞好了,他们也就有了。”

“现在轮到我了。”

首长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回周卫国跟前,伸出手。

周卫国握住。

“为了中华崛起而奋斗。”首长说,声音不高,却很郑重。

周卫国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为了中华崛起而奋斗。”

苏州火车站。

月台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喊人的,告别的,乱成一团。远处有士兵在巡逻,背着枪,脚步整齐。

周卫国站在车厢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西装,手里拎着一只皮箱。李保国站在他身后,周忠带着那几十口人已经在车厢里安顿好了。

他抬起头,往月台那头望了望。

然后他看见了陈怡。

她站在人群里,穿着灰布列宁装,齐耳短发,净净。她没有往这边走,只是站在那儿,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他。

周卫国的脚步顿了顿。

他把皮箱递给李保国,一个人往那边走。人群在他身边涌过,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他没察觉。

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陈怡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

“听说了。”她开口,声音不高,“你要走。”

周卫国点头。

“南越?”

“嗯。”

陈怡沉默了一息。

“那边乱。”

“嗯。”

“活着回来。”

周卫国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你也是。”他说。

陈怡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月台上有人喊:“上车了——要开了——”

人群开始往车厢涌。周卫国没有动,陈怡也没有动。

“陈怡同志。”周卫国忽然开口。

陈怡看着他。

“那封信,”他说,“我收到了。”

陈怡的眼神动了动。

“同志”那两个字,她写的。可此刻站在他面前,那两个字忽然变得很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卫国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她鬓边那一缕碎发上。风吹过来,那缕碎发轻轻飘着。

“来世再见。”他说。

陈怡的眼泪忽然涌上来,却硬撑着没让它落下。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来世再见。”

周卫国转身,往车厢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回过头。

陈怡还站在那儿,灰布列宁装在人群里很显眼。她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周卫国也抬起手,摆了摆。

然后他上了车。

汽笛响了,车轮缓缓启动。月台上的人往后退,有人挥手,有人抹泪,有人追着跑了几步。

陈怡站在原地,没有动。

车窗里,周卫国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望。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抬起手,又摆了摆。

陈怡抬起手,也摆了摆。

火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月台上的人渐渐散了。

陈怡还站在那儿。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很久,很久。

车厢里,周卫国坐回座位,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李保国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周忠走过来,把一只茶缸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少爷,喝口水。”

周卫国点点头,端起茶缸,却没有喝。他看着窗外,忽然问:“李保国,你爷爷当年在南越,是什么光景?”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

“我爷爷是同盟会南越分会会长。”他说,“一辈子为革命筹款,跑前跑后。1926年去世的时候,身无余财,侨商捐款安葬。”

周卫国转过头看他。

“我变卖仅余的几件嫁妆,换了点金饰,去香港湾仔道买了幢旧唐楼,开了家烧腊店,把我爸拉扯大。”

李保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卫国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窗外,田野飞快地掠过。麦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在风里翻着浪。

“值吗?”周卫国忽然问。

李保国迎着他的目光。

“我爷爷临死前,跟我爸说,”他的声音低了些,“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跟了加入同盟会。”

他顿了顿。

“他说,国家强了,华侨在外面才有活路。”

周卫国点点头,没再问了。

火车往前开着,往南,往上海,往那个他要出发的港口。

车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麦浪在风里翻着,像一片金色的海。

远处,一个农民赶着牛,在田埂上慢慢走着。牛背上驮着犁,犁尖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周卫国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卫国,周家这点产业,不算什么。真正值钱的,是那些帮过我们的人。将来有机会,要还。”

他把脸别向窗外,让风吹眼角的湿意。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往南,往海,往一个他从未去过,却必须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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