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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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香港,湾仔道。

李氏烧腊店的铁闸半开着,里头传出“笃笃笃”的剁骨声,节奏匀停,带着老铺特有的从容。店门口排着七八个人,都是街坊邻里,拎着饭盒等着斩料加工。

李保国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握着刀,一刀下去,烧腊分开,油光四溢。他动作娴熟,眼皮都不抬一下——这手艺是穿过来之后跟“父亲”学的,三年下来,闭着眼都能斩出厚薄均匀的肉片。

周卫国坐在后厨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碗例汤,慢条斯理地喝着。周忠带着那几十口人安顿在附近的客栈,他和李保国先过来看看情况。

“你这手艺,”周卫国喝了口汤,“练了多久?”

“三年。”李保国头也不回,“我爸说,李家是读书人出身,不能忘了本。可到了香港,读书养不活人,就得学手艺。”

周卫国点点头,没再问。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收数了收数了——”

排队的人群一阵动,有人低声骂了句“死烂仔”,却还是乖乖往两边让。三个穿着对襟褂子的年轻人晃进来,为首那个叼着牙签,一进门就往柜台上一靠,把排队的人挤到一边。

“李老板,”他斜着眼看李保国,“这个月的数,该交了吧?”

李保国放下刀,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红纸包,递过去。

“数目不对吧?”那年轻人掂了掂纸包,往柜台上一拍,“涨了,知道吗?联公乐最近开销大,各家都涨两成。你这个月,得加钱。”

李保国的眉毛动了动。

“涨了两成?”他问。

“怎么,有意见?”年轻人往前凑了凑,龇着牙笑,“李老板,你这家店开在湾仔道,是我们联公乐的地头。交钱保平安,天经地义。不交……”

他往四周看了看,目光落在排队的人群身上,阴阳怪气地说:“万一哪天店里起火,或者半夜有人砸门,那就不好说了。”

排队的人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李保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说,“加两成。不过今天店里的钱不够,明天你来取。”

年轻人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转身——

“慢着。”

声音从后厨传出来。

周卫国放下汤碗,站起身,慢慢走到柜台前。他看着那三个烂仔,目光很平,语气也很平。

“联公乐?”他问,“谁开的?”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见是个生面孔,穿着普通,不像有来头的样子,胆气便壮了:“关你什么事?外乡人少管闲事,小心走不出湾仔——”

话没说完,他忽然住口了。

因为周卫国的眼神变了。

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张脸,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一看,年轻人后脊梁忽然窜上一股凉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

“走。”他对身后两人说,声音都变了调,“明天再来。”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却没人敢大声说话。李保国看了周卫国一眼,周卫国已经转身回了后厨,端起那碗汤,继续喝。

“周叔,”李保国跟进去,压低声音,“这几个烂仔是联公乐的马前卒,背后有靠山。你不该露面的。”

周卫国抬眼看他:“你打算交钱?”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

“我爸在这里开了十年店,”他说,“交了十年钱。不交,店就开不下去。”

周卫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重,也比刚才整齐。

“让开让开——九哥来了——”

李保国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走进店里。他穿着普通的灰布短褂,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身材不算魁梧,可往那儿一站,整个人像一棵扎了的松树,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他长得很寻常,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是见过血、过人、又把这些都放下了的人,才会有的沉静。

李保国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

那张脸,他在前世的屏幕上见过无数次。陈真。

不是演员演的陈真,是真的陈真。

民国津门大侠霍元甲的关门弟子,留学生,精武门最后的高手。那个单枪匹马横扫虹口道场、击毙本军官藤田冈的人。那个带着十七个兄弟出关抗、最后只剩七人南下的孤胆英雄。

他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活着的陈真。

陈真走进店里,目光扫过柜台,落在周卫国身上,停了一停。然后又移开,看着李保国。

“刚才有人来闹事?”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李保国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周卫国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他看着陈真,目光里有些什么在动——那是行家遇见行家的本能反应。

“你是?”周卫国问。

“街坊都叫我九哥。”陈真说,目光还在周卫国身上,“练过?”

周卫国点点头:“练过几年。”

陈真没再问,转身对跟着的人说:“去跟联公乐的人说,这家店,我保了。要收数,来找我。”

跟着的人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陈真回过头,看着李保国。

“李老板,你父亲是个厚道人。当年我刚来香港,身上没钱,他让我赊了半个月的账。这个情,我记着。”

他说完,转身要走。

“九哥。”李保国忽然开口。

陈真停住脚步。

李保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九哥肯替小店出头,大恩不言谢。能不能……留下来喝杯茶?”

陈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然后他点点头:“好。”

后厨的小桌上,三杯茶冒着热气。

陈真端详着周卫国,周卫国也端详着他。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已经在过招——坐姿、呼吸、手放的位置、目光的落点,行家看行家,一眼就能掂出斤两。

“你过人。”陈真忽然说。

周卫国的眉毛动了动:“九哥怎么看出来的?”

陈真指了指他的手:“端茶杯的时候,拇指扣着杯沿。这是端枪的姿势,改不掉。”

周卫国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打过鬼子。”

陈真的眼神亮了亮。

“哪个部分?”

“东北抗联,后来淞沪会战,十九路军。”

陈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出过关。”他说,“带着十七个人,想去打鬼子。没有枪,不会用枪,只能靠拳脚。一个鬼子,死三个兄弟。后来活着回来的,只剩七个。”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周卫国和李保国都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周卫国沉默着。

李保国看着陈真,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知道陈真的故事。霍元甲被本人毒死,陈真从本提前回国,单枪匹马挑了虹口道场,了藤田冈。他被通缉,东躲西藏,却还在想着抗。918之后,他带着津门沧州的习武者出关,想用国术敌。可冷兵器对上热兵器,血肉之躯挡不住。

他失去了太多兄弟。

可这个人,从来没有放弃过。

“九哥,”李保国开口,声音有些紧,“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咱们的拳脚打不过鬼子的枪炮?”

陈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拳脚不行,”李保国说,“是打法不对。国术高手,单打独斗天下无敌。可打仗不是比武,是配合,是战术,是枪械和拳脚的结合。”

陈真的眼神动了动。

“你懂打仗?”他问。

李保国指了指周卫国:“周叔懂。他从东北打到淞沪,带过兵,打过仗。他知道怎么把一群会拳脚的人,变成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陈真看着周卫国,目光里有些别的东西。

“你们不是来做生意的?”他问。

周卫国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我们去南越。”

“南越?”

“法国人回去了。”周卫国道,“那边有十几万华侨。法国人要重建殖民地,要钱,要粮,要人活。华侨手里有点薄产,是肥肉。”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没人替他们想着,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陈真听着,眼神渐渐沉下去。

“我父亲那一辈,”周卫国继续说,“南洋华侨为推翻满清,捐了几百万大洋。革命成了,没人记得他们。军阀割据,洋人买办,把革命的成果分了。那些华侨的死活,没人管。”

他顿了顿。

“别人能忘,周家不能忘。我要去那边,替他们撑个场子。”

陈真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说,”他终于开口,“拳脚和枪械结合,怎么结合?”

周卫国看着他,知道他已经动了心。

“九哥,”他说,“你那些兄弟,底子都是好的。会拳脚,敢拼命,缺的就是训练。给我三个月,我能让他们变成一支能打的小队。”

陈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南越那边,”他问,“有多少鬼子?”

“法国人。”周卫国道,“不是鬼子,是白皮。但他们的,和鬼子一样的事。”

陈真点点头,没再问了。

李保国看着他,忽然说:“九哥,我听说……山田光子的事。”

陈真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只敲着桌面的手,停住了。

李保国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下去:“我听说,她在本,一直在等你。战争结束了,你们之间……没有障碍了。”

陈真沉默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后厨里很静,只有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

“你怎么知道的?”陈真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李保国早有准备:“上海精武门的朋友说的。他们一直惦记着你,托人打听过光子小姐的消息。”

这话半真半假——精武门确实惦记陈真,但光子的事,是他前世从电影里看来的。可此刻,他只能这么说。

陈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她留了一封信,说战争结束了,就来找我。可战争结束了,我没有去找她。”

“为什么?”李保国问。

“因为死在我手上的本人太多了。”陈真说,“她回国之后,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我不想她受这个。”

李保国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九哥,”他说,“战争结束了。你的是该的人,她什么都没做错过。现在过去的事,该翻篇了。”

陈真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仇恨,愧疚,思念,挣扎,还有一点点——很微弱,却还在的——希望。

“我可以派人去接她。”李保国说,“周忠叔的儿子,年轻机灵,能办事。只要九哥写一封信,他带去本,把人接来。”

陈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李保国说,“咱们一起去南越。你和光子小姐,可以在那边安家。等安顿好了,你再决定,要不要跟我周叔。”

陈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眼角——那是虹口道场那一战留下的。

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保国迎着他的目光。

“因为九哥这样的人,”他说,“不该孤独终老。”

陈真看着他,眼神动了动。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笔。”他说。

两天后。

太古洋行的轮船“广东号”停靠在码头,烟囱里冒着黑烟,汽笛长鸣,催促着乘客登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脚夫、送别的亲友、叫卖的小贩,乱成一团。周卫国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人群。李保国站在他身边,周忠带着那几十口人已经在船舱里安顿好了。

陈真从人群中走过来,身后跟着七个精壮的汉子——那是他从关外带回来的兄弟,个个眼神锐利,步伐沉稳。

他走到船舷边,看着李保国。

“信送出去了?”他问。

李保国点头:“周忠叔的儿子昨天已经上船去本了。等他接到光子小姐,直接去西贡跟我们汇合。”

陈真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保国看见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岸上忽然有人喊:“九哥——”

陈真回过头,看见一个老者站在人群里,满头白发,穿着旧长衫,正用力挥手。那是他在香港开武馆时的老邻居,一个卖凉茶的孤寡老人。

陈真抬起手,摆了摆。

老人还在喊什么,被汽笛声盖住了。但他脸上的表情,陈真看懂了——保重。

陈真转身,走上舷梯。

“广东号”缓缓离岸,汽笛长鸣。岸上的人群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周卫国站在船舷边,看着渐渐远去的香港。

李保国走到他身边。

“周叔,”他说,“我爸他们留在香港,真的没事吗?”

周卫国没有回头。

“你爸是聪明人,”他说,“知道怎么过子。而且陈真打过招呼,联公乐不敢动他。”

李保国点点头,沉默着。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海天一色,无边无际。

陈真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他看着那片茫茫的大海,忽然问:“南越那边,是什么样的?”

李保国想了想,说:“现在是一片废墟。本人在的时候,把能抢的都抢光了,能炸的都炸了。”

他顿了顿。

“但废墟底下,是活着的人。那些人,等着有人去替他们撑腰。”

陈真点点头,没有再问。

“广东号”破浪前行,往南,往那个未知的地方。

船舱里,周忠正在安顿那些跟来的老小。女人孩子在铺位上安顿下来,男人们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着到了那边该怎么做。

周卫国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茫茫的大海。

他想起陈怡站在月台上的样子,灰布列宁装,齐耳短发,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卫国,周家这点产业,不算什么。真正值钱的,是那些帮过我们的人。将来有机会,要还。”

他想起一号首长那双温热的、握得很紧的手,还有那句话:“为了中华崛起而奋斗。”

海风吹着他的脸,有点咸,有点涩。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然后他转身,走进船舱。

船舱里,陈真正在跟他的兄弟们说话。那些从关外跟他回来的汉子,围坐在一起,听他讲南越的事。

李保国蹲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在屏幕上看到的人,此刻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那个横扫虹口道场的孤胆英雄,那个带着十七人出关、只剩七人生还的悲壮身影,此刻正平静地说着话,眼里有光。

“李保国。”陈真忽然叫他。

李保国抬起头。

陈真看着他,目光很沉。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保国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兴汉的儿子。”他说,“想去南越救人的普通人。”

陈真看着他,良久,点点头。

“行。”他说,“那就一起去。”

汽笛又响了。

“广东号”破浪前行,往南,往那个要拼命的地方。

船舱外,海天辽阔。船舱内,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过去,却要去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

为那些素不相识的同胞,撑起一片天。

窗外,一只海鸟飞过,叫着,往南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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