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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暮春的夜,风里带着暖意,吹散了白的微燥。顾公馆后院临水的凉亭里,石桌上已摆了几碟清淡小菜,一壶温好的花雕,两只白玉酒杯。

顾怀州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少了军装时的冷硬威严,多了几分儒雅清贵,只是眉宇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沉郁,并未因衣着的改变而减少分毫。他自斟自饮了一杯,目光落在亭外水面上破碎的月影,不知在想什么。

“怀州!”

清朗的男声从回廊那头传来。沈从安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步履匆匆地走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可那笑容底下,却掩不住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烦躁。他走进凉亭,在顾怀州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己拿起酒壶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怎么,沈大公子这是借酒消愁来了?”顾怀州瞥了他一眼,又替他斟满。

沈从安苦笑一声,又喝了一杯,才叹道:“愁,是真愁。家里……”他顿了顿,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问道,“你姑姑怎么样了?听我娘说,前些子似乎不大好,最近可好些了?”

提到顾莲,顾怀州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语气也缓了些:“好多了。多亏……”他顿了顿,似乎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才道,“找到了对症的法子,这几肯吃饭用药,人也精神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沈从安由衷地松了口气,他与顾怀州自幼相识,对顾莲这位温柔的长辈也颇为敬重,“你是该好好谢谢那位……裴三小姐。我娘听说后,也感慨,说没想到裴家那样的人家,竟能养出这般心性纯善的女儿。”

听到“裴三小姐”几个字,顾怀州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送到唇边,浅啜一口,没有接话。月色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沈从安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他心中正被自己的烦闷填满,急需倾诉。几杯温酒下肚,那压在心头多的话,便顺着酒意涌了上来。

“怀州,你说,这世道,门第之见,就真的那么重要么?”他放下酒杯,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苦闷。

顾怀州抬眸看他:“为了裴家二小姐?”

沈从安点点头,又摇摇头,苦笑道:“玉儿自然是好的。温婉柔顺,知书达理,与我也投契。可是家里……”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我爹和我娘,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裴家前些子在拍卖会上那桩事,又打听了裴家如今的境况,说什么也不同意我与玉儿来往。说我若是执意,便是自毁前程,让沈家蒙羞。”

“他们说得也不无道理。”顾怀州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裴家门第,与你沈家,确实相差甚远。裴济为人,也……”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从安有些激动地打断他,“裴伯父或许有些……急功近利。可那是他的事,与玉儿何?玉儿自小在闺中长大,何曾参与过那些?她温柔善良,从无害人之心,难道就因为生在裴家,就要被一竿子打死么?”

他仰头又灌下一杯酒,酒意上涌,话也多了起来:“你是没见过玉儿病中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强撑着说‘无事’,怕家人担心。你也知道,她生得那般容貌,裴伯父先前……确实动过些不该有的心思,可玉儿自己,何尝愿意?拍卖会那晚之后,她郁结于心,大病一场,差点……我看着她那样,心里……”他声音哽了哽,没再说下去,只是闷头喝酒。

顾怀州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裴玉……拍卖会……那个苍白消瘦、被当众羞辱后摇摇欲坠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确实,是个可怜的女子。可这世道,可怜的女子多了去了。

“这些子,我瞒着家里,悄悄去看她。”沈从安继续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甜蜜的苦恼,“她身子好了些,气色也好了。我们在一起,说说诗书,谈谈见闻,很是投缘。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我是真的,想娶她为妻。”

顾怀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沈从安是他为数不多的知交,性子温和纯善,有些理想化,被保护得太好,对世情艰险认识不足。他对裴玉,或许有几分真情,可这份真情,在沈家那样的门第和现实面前,能有多重?

“可家里得紧。”沈从安颓然地靠向椅背,望着亭外漆黑的夜空,“我娘甚至开始张罗着,要给我相看别家的姑娘,银行陈家的,纱厂刘家的……一个个,家世是匹配了,可那些人,要么骄纵,要么肤浅,要么满心算计,如何能与玉儿相比?”

他越说越烦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却没喝,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喃喃道:“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怀州。你手握权柄,说一不二,自己的事,自己能做主。不像我……”

顾怀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做主?他连自己心里那点莫名其妙、不受控制的烦躁都做不了主。

“而且,”沈从安似乎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更多的同情和感慨,“裴家如今,也当真是不易。裴伯父为拍卖会那事,折了巨款,丢了脸面,药局生意也一落千丈。玉儿心里苦,却还要强颜欢笑。还有她三妹,锦月……”

听到这个名字,顾怀州摩挲杯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住了。月色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中瞬间翻涌又迅速平复的情绪。

沈从安并未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带着酒后的唏嘘:“那才是个真正可怜见的。你是不知道,锦月她……其实并非裴夫人所出。”

顾怀州倏地抬眸,看向沈从安。这个消息,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她娘原是个唱戏的,是裴伯父年轻时在外头……相识的。”沈从安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忍,“后来不知怎的接进了府,可没几年就病逝了。锦月自小在裴家长大,虽说是三小姐,可这身份……到底尴尬。裴夫人面上不说,心里如何想,谁知道?裴伯父对她,也颇为冷淡。她大姐二姐尚可,可底下还有个不懂事的妹妹,动不动就拿她出身说事……”

沈从安叹了口气:“我见过锦月几次,总是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读书很用功,在女中是出了名的好学生。可她身上那件校服,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怕是穿了许久。听说她在药局帮忙,贴补家用,还要照看生病的大姐和刚出世的小外甥女……一个女孩子,扛着这么重的担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同情:“前些子,不知怎的,她还捡了个神志不清的妇人回家,偷偷藏在药局后堂照看,为此还和她爹大吵一架,被赶了出来,额头上都磕破了……就是那,她把那位妇人……也就是你姑姑,送回了顾公馆。回来时,脚也崴了,脸上还带着伤……”

沈从安又喝了一口酒,叹道:“真是个傻姑娘。自己尚且艰难,却还见不得旁人受苦。心是好的,可这世道,好心未必有好报。她在裴家,怕是没少受委屈。偏生性子又倔,什么事都自己忍着……”

凉亭里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顾怀州握着酒杯,很久没有动。白玉杯壁传来的温润触感,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凉意。沈从安带着醉意和同情的絮语,像一幅褪了色的、却依旧清晰的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洗得发白的校服,磨毛的袖口……他想起在珠宝店,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湖蓝色棉袍。额上的疤痕……是哪被裴济推倒磕的?脚上的伤……是那倔强地不肯上车,一瘸一拐走回去时落下的?还有她看向自己时,那双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藏着无尽疲惫和疏冷的眼睛……

原来,在那平静甚至有些倔强的外表下,藏着这样的身世和境遇。

私生女……不受待见……默默承担……见不得旁人受苦……

这些词,和他先前认定的“虚荣”、“攀附”、“不自量力”,截然不同,甚至……截然相反。

一股极其陌生的、带着涩意的情绪,悄然漫上顾怀州的心头。那感觉细微,却不容忽视,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他想起那夜在顾公馆门前,她转身离去时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想起她拒绝他相送时,那句“陌路之人,无需交集”。想起她为了姑姑,明知会被误解,却依旧答应前来,却又在事后,毫不留恋、甚至带着厌烦地抽身离开……

原来,她的“冷漠”,她的“疏离”,她的“固执”,并非故作姿态,也并非欲擒故纵。

那或许,只是一个在生活的夹缝中艰难求生、看透了世情冷暖、只想守住自己一方小小天地和可怜尊严的女子,最本能的反应。

她不需要他的“恩赐”,不需要他的“感谢”,甚至……可能本不屑与他,与顾家,扯上任何关系。

这个认知,让顾怀州心里那点陌生的涩意,骤然加深,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偏离了既定的轨道,朝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方向滑去。

“怀州?怀州?”沈从安见他久久不语,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顾怀州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将杯中已微凉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却烧不散心底那点莫名的滞闷。

“没什么。”他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事,自己思量清楚。沈家那边,还需从长计议。”

沈从安苦笑着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嘟囔道:“是啊,从长计议……可这心,如何计议?”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凉亭内外。两个各怀心事的男人,对坐无言,唯有杯中酒,映着天上月,和各自心中,那一片理不清、道不明的纷乱思绪。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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