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3章

裴玉从沈家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去时脸上那抹精心描绘的、带着期盼的红晕,此刻已褪得净净,只剩下一片失血的苍白。她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絮里,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险些绊倒。眼眶红肿着,显然哭过,却又强忍着,不让泪水再掉下来。

裴锦月正在院子里晾晒依依的尿布,看见姐姐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二姐,你怎么了?沈大哥呢?”

裴玉像是没听见,目光空洞地看了裴锦月一眼,又茫然地移开,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却迟迟没有推开,只是背对着裴锦月,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二姐?”裴锦月走到她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

裴玉猛地转过身,扑进裴锦月怀里,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她哭得无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裴锦月肩头的衣裳。

“锦月……他、他不见我……”裴玉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我去了沈家……门房说,说沈公子不在……可我明明看见,看见他的马车就在侧门停着……我求他们通报,他们只说……公子吩咐了,谁也不见……”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抓住裴锦月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锦月,你说……他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他家里……他?”

裴锦月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前几沈从安来找裴玉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和欲言又止。沈家的态度,她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沈从安竟会连见都不愿见二姐一面。这比直接的拒绝,更伤人心。

“二姐,别哭,别哭。”裴锦月轻轻拍着裴玉的背,声音轻柔地安抚,“或许……沈大哥是真的有事,或是他家里……暂时有些难处。你别胡思乱想,等过些子,他方便了,自然会来找你解释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沈家那样的门第,若铁了心反对,沈从安又能如何?

“不会了……他不会来了……”裴玉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我都知道……我都明白……是我配不上他……是我们裴家,拖累了他……”她忽然抓紧裴锦月的手臂,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自厌,“锦月,我是不是很傻?是不是很可笑?竟然真的以为……以为他那样的人,会真心待我……”

“二姐,你不傻,也不可笑。”裴锦月用力握紧她的手,看着姐姐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此刻却盈满泪水和自我怀疑的美丽眼睛,心里又酸又疼,“沈大哥若真心待你,必不会因家世而轻看你。若他因家世而却步,那也……不值得你如此伤心。”

话虽如此,可情之一字,又岂是道理可以说清、放下便能放下的?

裴玉只是哭,哭得肝肠寸断。那不仅仅是失恋的痛楚,更是对自己价值、对未来的彻底否定和绝望。在这个家里,美貌曾是她唯一的资本,也是她悲剧的源头。如今,连这最后一点被“珍视”的可能,似乎也要失去了。

裴锦月陪着她,一直待到夜深,看她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去,脸上犹带着泪痕。她替裴玉掖好被角,吹熄了灯,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堂屋里,裴济正沉着脸,对着账本唉声叹气。见裴锦月出来,他抬起头,眉头紧锁:“玉儿怎么了?哭哭啼啼的,是不是沈家那边……”

“没什么,爹,二姐只是身子有些不舒服。”裴锦月垂下眼,不欲多说。

裴济“哼”了一声,将账本重重一合:“我就知道!沈家那样的高门,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们?玉儿也是,成胡思乱想,不如想想怎么帮衬家里!”

正说着,裴昭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卷了进来。她今又换了身行头,桃红色的洋装换成了水绿色的旗袍,头发梳成时下最流行的样式,脸上涂脂抹粉,嘴唇抹得鲜红。她脸上带着兴奋的红,一进门就嚷道:“爹!爹!我打听到了!‘丽华公司’在城西开了个表演速成班,教人演戏、唱歌、跳舞!只要三个月,就能上台!学费只要二十块大洋!”

她冲到裴济面前,眼睛亮得惊人:“爹,您给我二十块大洋吧!我去学!等我学成了,当了电影明星,赚了钱,十倍、百倍地还给您!”

裴济正为钱发愁,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桌子:“二十块大洋?你还真敢开口!家里什么光景你不知道?还电影明星?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材料!上次面试被人当众羞辱,还不够丢人?还想去学那些下九流的玩意儿!给我滚回房去!”

裴昭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随即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我怎么就不是材料了?安柏说了,我有灵气,就是缺人教!爹,您不能这么偏心!二姐想攀高枝,您就由着她,我想靠自己本事吃饭,您就骂我下九流!这家里还有我的活路吗?”

“靠自己本事?”裴济冷笑,“你那叫本事?你那叫不务正业,白做梦!我告诉你,裴昭,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去给我丢人现眼!再敢提什么电影明星,我打断你的腿!”

“您!”裴昭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狠狠一跺脚,指着裴济,又指指一旁沉默的裴锦月,尖声道:“好!好!我不靠家里!我谁也不靠!我就靠自己!你们等着瞧!等我出人头地那天,你们可别来求我!”

说完,她转身冲回了自己房间,重重摔上了门。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裴济粗重的喘气声。裴锦月默默收拾了桌上的账本,低声道:“爹,您早些歇息吧。”

夜深了。裴家小院沉入一片压抑的寂静。裴玉房里偶尔传来压抑的啜泣,裴昭房里则静悄悄的,不知在盘算什么。裴锦月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帐幔,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巨石。二姐的泪眼,爹的怒斥,四妹的决绝……这个家,像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在风雨飘摇的夜里,不知还能撑多久。

第二,裴昭出奇地安静,没有吵闹,也没有出门。裴锦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忙着照料依依,又担心着裴玉,也顾不上细想。

到了第三傍晚,裴昭忽然对裴济说,她想通了,不去学什么表演了,想去城西的姑母家散散心,住两。裴济巴不得她不在跟前碍眼,挥挥手就答应了。

裴昭回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临出门前,还破天荒地朝裴锦月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复杂,随即低下头,快步走了。

裴锦月当时正在房里,对着娘亲留下的那几样东西发呆——梅花银簪,如意玉佩,还有一个小巧的、装着几缕婴儿胎发的香囊。这是娘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拿起那块玉佩,冰凉的岫玉贴着掌心,上面简单的如意纹路,因常年摩挲,已变得十分温润。她想起大姐当年攒了半年私房钱,偷偷买下它送给自己时的情景,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又夹杂着酸楚。

她将玉佩小心地放回枕下的木匣里,用一块净的帕子包好。这是大姐的心意,也是她对娘亲最后的念想,无论如何,都要好好保管。

然而,到了夜里,当裴锦月习惯性地想拿出玉佩摩挲一会儿时,却惊恐地发现——枕下的木匣还在,可里面,空空如也!

玉佩不见了!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冰凉。她疯了一般翻找床上、床下、柜子、抽屉……没有,哪里都没有!那玉佩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是遭贼了?可门窗完好,屋里其他东西一样没少。是依依爬进来拿走了?可依依还那么小,本够不到……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

裴昭!她昨进过自己房间,说是借针线!还有她临走前那复杂的一眼……

裴锦月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不会的……昭儿再不懂事,再任性,也不会……偷拿娘亲留给她的玉佩吧?那是她最后的念想啊!

可除了裴昭,还有谁?裴玉伤心欲绝,本不会动她的东西。大姐更不可能。

裴锦月猛地冲出房间,跑到裴昭房门前。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床铺整齐,衣柜里少了几件衣裳,那个小包袱果然不见了。她颤抖着手,翻找着裴昭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一无所获。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间,在昏暗的院子里站了许久。夜风很凉,吹得她浑身发冷。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为那可能被当掉、再也赎不回来的玉佩,而是为那份被至亲之人轻易践踏、无情掠夺的信任和珍视。

昭儿……你怎么能……

翌一早,裴锦月向学校告了假。她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几乎跑遍了连城所有大大小小的当铺。她描述着那块岫玉佩的样子,上面简单的如意纹,褪了色的红绳……

终于,在城西一家偏僻的、门脸破旧的小当铺里,那个戴着老花镜的掌柜,在听了她的描述后,抬起眼皮,慢悠悠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本子,翻了翻。

“是有这么一块玉佩,”掌柜推了推眼镜,“前下午,一个十五六岁、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的姑娘来当的。当了五块大洋。当期一个月。”

前下午……正是裴昭出门去“姑母家”之前!果然是她!

裴锦月的心沉到了谷底,又因找到了玉佩的下落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掌柜的,我、我想赎回来!多少钱?”

掌柜又翻了翻本子,伸出两手指:“连本带利,七块大洋。今天能赎,就这个价。过了今,又要算利钱。”

七块大洋……裴锦月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她全部的钱,在照顾顾莲、给依依买东西、以及这些时的开销后,早已所剩无几。别说七块,就是一块,她也拿不出来。大姐给的那点体己,也都贴补了家用和依依。

“掌柜的,我……我现在没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厉害,“能不能……能不能宽限几?我、我一定想办法凑钱来赎!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掌柜摇摇头,面无表情:“姑娘,我们这是当铺,不是善堂。规矩就是规矩。当期一个月,过期不候。你要是没钱,就等攒够了再来。不过到时候什么价,可就说不准了。”

裴锦月站在那里,看着掌柜将记着玉佩的当票收好,将那本册子合上,放回柜台下。仿佛合上的,不仅是册子,还有她赎回娘亲遗物的最后一丝希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当铺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可这一切,仿佛都与她隔了一层透明的、冰冷的屏障。

她走到当铺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口,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肆意流淌,滴落在身前肮脏的泥土里。

玉佩……娘亲的念想……大姐的心意……就这么没了。被自己的亲妹妹,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明星梦”,轻易地当了,换了五块大洋。

五块大洋……就卖掉了她仅存的、与过往那点微薄温暖的联系。

心口疼得厉害,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比被爹赶出家门,比被田姗姗当众掌掴,比被顾怀州冰冷审视……都要疼。

那是一种被至亲背叛、被命运反复戏弄、所有珍视的东西都在一点点失去、却无力挽留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悲凉。

她将脸埋进膝间,任凭泪水浸湿单薄的衣裙。春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却丝毫驱不散她心底那一片冰封的寒意。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只剩下空茫的麻木。她慢慢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脚踝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她转过身,看着那家当铺破旧的招牌,看了很久。然后,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着与当铺、与裴家、与这所有令人疲惫绝望的一切都相反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