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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夫人温声相劝:“孩子正是喜爱鲜亮的年纪,又刚失了母亲,正是该宽容她的时候。”
她身侧温顺依偎的庄悦然身穿浅粉罩衫,举止天真从容,身上首饰大多是温润的白玉,仍然一脸害怕地看我。
父亲眼中厌恶却更深:“母丧三年,你这逆女不过两年便穿红着绿,实乃大不孝。”
话音落下,我便被识趣的奴仆连抱带拽,带离宴席。
眼睁睁看着一桌山珍海味离我越来越远,我眼中已经没了什么父亲的宠爱,死死盯着桌边的一盘清蒸鲈鱼。
那曾经是我最爱吃的菜。
下一瞬,我挣脱了毫无防备的仆从,扑向餐桌,风卷残云一般往嘴里塞肉。
等众人回过神来制止我时,我已经满面油污。
鱼刺将我的嘴角划出细碎的伤口,鲜血流满我的下巴。
我面无表情,一边咀嚼,一边看向满面怒容的父亲。
他只愣了一下,下一瞬,便怒不可遏地扬起手。
一个耳光落下。
我嘴里的血溅出来,混着油污,玷污了他月白的衣袖。
那纤尘不染的白,是娘亲死前触不可及的月光。
她等了那样久,流了那样多的血,月光却没有再如恩爱的那些岁月一样,再度落在她的床前。
庄悦然被吓得惊声尖叫。
很快有人温柔安慰她。
厅中仍旧亮如白昼,而我被死死抓住手脚,拖回阴暗湿的院落。
我彻底被父亲厌弃。
自从这之后,我连暖和的衣裳也没有了。
饥寒交迫时,我总会想起那一餐过于仓促的饭菜,混着热乎乎的血,子便也能勉强熬下去。
就像娘亲去世之前,仍然觉得,她的夫君只是一时气恼,终究会回到她身边。
如今,我也像了她,觉得自己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他或许是因为丧妻之痛,加之因自己没有见到娘亲生前最后一面而无法面对女儿,才变得如此喜怒无常。
毕竟,父亲和娘亲,曾经是人尽皆知的眷侣,当年成亲时,以二人为原型的话本一度风靡京都。
直到一个冬,已经许久没见过外人的我追着一只老鼠跑出无人看守、我也从未逃离过的院门,来到曾经属于母亲的院子墙下。
微风拂过我脏污的面颊,我满足地提起老鼠的尾巴,舔了舔唇,想象着烤老鼠的滋味。
忽闻院中有人低语。
“她虽然如今过得猪狗不如,可还是难解我心头之恨。”
是继母的声音。
我下意识将原本已经抓在手里,可能已经是院子里老鼠一家最后的独苗的家伙放了。
下意识的,我不想发出任何声响。
幼年时,我也曾听府里的仆从闲话家常,说起谁家的继母搓磨继女。
“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谁又会真的心疼呢?”
我那时懵懂,却一直记了下来:继母是可以不对继女好的。
因此,继母入府之后,我过得这样不好,却也没有真的怨恨她。
我只是有些怪父亲。
这是我们共同的家。
如果不是他默许,继母这个后来者又怎么敢这样对我?
父亲一向温和待人,又怎么会意识不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可能过得不好呢?
我屏住呼吸。
没想到继母语带不屑道:“我堂堂安定侯府嫡幼女,忍受屈辱给他庄斐然做了十年外室,若不是他半路醒悟,任由我兄长送了那贱人上路,我的子又何尝能这样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