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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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宣和二年十二月十八。晴。

英寨庆功宴后的第三。

扈三娘起了个大早,在寨中巡视一圈,又去看了王英的伤势。王英躺在床上,见她进来,眼睛就亮了。

“三英,你来了。”

扈三娘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

“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王英咧嘴笑,“林教头的药管用,不疼了。”

扈三娘看了看他肩膀上的绷带,又看了看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丑。矮矮的鼻梁,小小的眼睛,厚厚的嘴唇。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不一样了。

“好好养伤。”她站起来,“养好了,还有仗要打。”

王英点点头,忽然叫住她。

“三英。”

“嗯?”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林教头那天喊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故意的。”

扈三娘愣了一下。

“什么话?”

王英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

“没什么。你去忙吧。”

扈三娘点点头,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英躺在床上,看着帐顶,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在庆功宴上喝多了,趴在地上睡着之前说的那句话——

“你们俩,我服。”

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可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宋江站在英寨门口,已经站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不是不想进去。是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进去。

庆功宴散了三天,梁山的人马已经拔营,往北走了。他是特意留下来的,借口说要跟扈寨主商量一下以后两家的盟约。

可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

他想再看看她。

那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宋江啊宋江,你是什么人?梁山之主,替天行道,怀天下。怎么能有这种念头?

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压下去,又长出来。压下去,又长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骑着青鬃马,提着月双刀,从战场上冲过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衣襟吹起来,把她的刀光吹起来。她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神。

不,不是神。

是比神还好看的东西。

他那时候就想,这个女人,要是能是他的,该多好。

可他不敢说。

因为他是宋江。是“及时雨”,是“呼保义”,是梁山八千人敬仰的“公明哥哥”。他不能好色,不能贪恋女色,不能让人说他宋江也是个凡夫俗子。

他得是圣人。

至少,得像个圣人。

所以他把她送给了王英。

那个又矮又丑又蠢又好色的王英。

把她送给王英的时候,他心里在滴血。可他脸上笑着,嘴里说着“兄弟一场,哥哥一直记着你的亲事”。

那一夜,他一个人在帐中坐了整晚,没有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在这个世界里,她没有嫁人。

王英还在追她,林冲也喊出了那句话,可她谁也没嫁。

她还是自由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烧得他心里发烫。

他站在英寨门口,看着那块石碑。石碑上的字,他看了无数遍。

“凡不愿被当作战利品的女人,皆可来投。”

“我不嫁人,我只立寨;我不从夫,我只从心。”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更厉害。

她立的不是寨子,是一个谁也不敢欺负她的地方。

她写的不是碑文,是一个谁也不能强迫她的规矩。

他忽然有点羡慕她。

甚至有点——怕她。

可那个念头,还在烧。

他想进去。想看看她。想和她说话。想闻一闻她身上的香味。

他知道这不对。

可他控制不住。

扈三娘从寨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宋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宋头领?你怎么还在这儿?”

宋江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色。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半透明纱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披风,披风边上绣着淡粉色的海棠花。风一吹,裙摆和披风都飘起来,像一朵云。

她的脸,被阳光照得白里透红,像海棠花瓣。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她的嘴唇,不点而朱,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笑意。

她的腰,被一条淡粉色的丝带束着,盈盈一握。她的,在纱裙后面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半透明的纱裙下,隐约可见细腻的肌肤,如玉一般温润。

宋江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宋头领?”扈三娘走到他面前,“你怎么了?”

宋江回过神来。

“没……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我留下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以后两家的事。”

扈三娘点点头。

“那进去说吧。”

她转身往里走。

宋江跟在后面,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那背影,纤秾合度,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摆动,露出一截粉色的绣花鞋。那腰,细得像柳枝,随着步子轻轻扭动。那臀,在纱裙后面画出优美的弧线,每一步都带着韵律。

他忽然觉得口舌燥。

议事堂里,扈三娘给他倒了茶。

宋江坐在那儿,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她,怕被她发现。不看她,又想看。

扈三娘倒是自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宋头领,有什么事,你说吧。”

宋江定了定神。

“是这样。梁山和英寨,以后怎么相处,得有个章程。我想——”

他说着说着,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扈三娘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波流转,像两汪秋水。那里面,有疑问,有等待,还有一点点笑意。

他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宋头领?”扈三娘歪了歪头,“你想什么?”

那个动作,天真又妩媚。

宋江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在想,咱们两家,以后可以通商。你们英寨有粮有布有兵器,梁山有人有马有地盘。互通有无,两利。”

扈三娘点点头。

“这个好。我正想跟你们商量。我们英寨的粮食,今年收成好,吃不完。你们梁山要的话,可以换。”

宋江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扈三娘笑了。

那笑容,像海棠花开了。灿烂,明媚,让人移不开眼睛。

宋江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扈寨主,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扈三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宋头领今天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宋江的脸红了。

他宋江,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没说过?可今天,他居然在一个女人面前,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我……我是说,你今天这衣裳,挺好看的。”

扈三娘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个啊?老婆婆给我做的。她说姑娘家,别整天穿得像个将军,也得穿点好看的。”

她站起来,转了一圈。

“好看吗?”

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粉红色的云。那腰,那,那脸,都在宋江眼前晃动。那纱裙飞起的瞬间,隐约可见修长的腿,白皙如玉。

宋江的呼吸,停了一瞬。

“好……好看。”

扈三娘格格笑起来。

“宋头领,你这是怎么了?说话都不利索了。”

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他。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一股淡淡的香味,从她身上飘过来,钻进宋江的鼻子里。

那是花的香味。不是脂粉的香味,是她自己的香味。那香味,清甜中带着一点暖意,像春天的风,像初夏的雨,让人心醉神迷。

宋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张脸,离他只有一尺远。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唇,都那么近,那么清晰。那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整齐的贝齿,唇色如海棠花瓣,娇嫩欲滴。

他忽然想伸手,摸一摸那张脸。

可他不敢。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扈三娘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宋江松了一口气。

可那香味,还在他鼻子里。

他忽然开口了。

“扈寨主。”

“嗯?”

“我……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扈三娘看着他。

“你说。”

宋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宋江啊宋江,你是个什么东西?你配吗?

可他管不住自己。

“我……”他又开口了,“我想说……”

扈三娘等着。

“我想说……”

他的嘴张着,那个字就在嘴边。

“我——”

那个字是“爱”。

可他没说出口。

因为扈三娘忽然站起来。

“宋头领,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叫人来看看?”

宋江愣住了。

“没……没有。”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先坐着,我去看看厨房的饭菜好了没有。今天留你吃饭。”

她转身,走了出去。

裙摆从宋江眼前飘过,那香味,也跟着飘远了。

宋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恨自己。

恨自己这笨嘴。恨自己这不敢说出口的怂样。

他忽然想起刚才扈三娘问他那句——“宋头领,你这是怎么了?”

他怎么了?

他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想要她。

非常想。

想要得心里发疼。

可他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她是英寨的寨主,是三百英卫的统帅,是林冲、王英、扈兴、新生、春芽、老婆婆,还有那么多人的依靠。她不是那个可以被宋江随便“赏赐”给谁的战利品。

她是她自己。

而他宋江,是什么?

是梁山之主。是“及时雨”。是“呼保义”。

是一个必须做圣人的人。

宋江一个人坐在议事堂里,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个平行宇宙里的夜晚。

在那个世界里,他是怎么对待她的?

他让她成了自己的义妹。

然后把她嫁给了王英。

那个又矮又丑又蠢又好色的王英。

他为什么会那么做?

因为……

他闭上眼睛,那些念头又回来了。

这么美的女人,这么厉害的战将。

他宋江看在眼里,拂须长叹。

不能拥有。

他想要,并且是非常想。

但不敢要。

为什么不敢?

因为她太强大了。

在那个世界里,她的全家都死在他手里——虽然是李逵的,可那是他下的令。她是他的仇人,血海深仇的仇人。他敢要她吗?敢把她放在枕边吗?她夜里会不会一刀捅死他?

还有,外人会怎么说?

“宋江乘人之危,掠夺美色。”

“宋江屠了人家满门,还霸占人家女儿。”

“什么及时雨,什么呼保义,不过是个好色之徒。”

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圣人”人设,就毁了。

那千秋伟业,丧送儿女情长。

他宋江是要大事的啊。

这是绝对不行的。

可是……

可是绝代美人,怎么能轻薄?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海棠花一样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给林冲。

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人中龙凤。

她,扈三娘,将门之女,武艺高强,天然美貌。

这才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啊。

他想着林冲和她站在一起的样子——林冲高大英武,她娇美飒爽,两个人并肩而立,真是一对璧人。

他忽然有点嫉妒林冲。

可那个念头,只转了一瞬。

下一瞬,他的帝王思维就迅速回路了。

不可啊。

林冲是谁的人?

晁盖的旧部。

晁盖虽然死了,可晁盖的人还在。林冲、刘唐、阮氏三雄,这些人,心里到底是向着晁盖,还是向着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冲太强了。武艺高强,名声在外,在梁山上的威望,仅次于他自己。如果再给他配上一个扈三娘——一个能带兵、能打仗、能种地、能经商、能立寨的全才——那会是什么结果?

那是把利器送给对手。

那是危及自己刚夺来的位子。

她太强了。

给谁,都会是助力。

给谁,都会给自己造成威胁。

什么英雄美人,他们有时压就不能在一起。

古有关羽貂蝉,今有……

这是命运的安排。

他想来想去,最后回路到那个连自己都非常讨厌的人——

王英。

矮脚虎王英。

那个溜子,色痞,废物。

只有嫁给他。

只有嫁给这个没有野心、只爱美色的废物,才能让她好好的为自己效力。

因为王英好控制。王英没脑子。王英只会听他的话。

而她嫁给王英,就永远是他宋江的“弟妹”,永远得叫他一声“公明哥哥”。她再强,也得在这个身份下,替他卖命。

这是利益最大化。

想到这,宋江差点哭出来。

造化弄人啊。

他想要她,不能要。他想让她配个好人,不能配。他只能把她推进火坑,推进那个他看了都恶心的男人怀里。

他宋江,堂堂梁山之主,连自己想要的女人都不能要,连想给她一个好归宿都不能给。

为了权利,他不得不这样做。

他忽然想起曹那句话——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能让天下人负我。”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太狠。

可这一刻,他懂了。

脸憋得通红,手都在颤抖。

破坏世间英物,总使英雄流泪,却没有一点办法。

那个平行宇宙的旧版本,还真是这么演的。

林冲在那个版本里,纠结了一生。

他不敢娶自己心爱的女人。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尝过苦头。

他的娘子,不就是因为长得美,被高衙内看上,才招来身之祸吗?他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眼睁睁看着她被死。那种痛,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

可他不娶,不是因为怕保护不了。

是因为怕宋江猜忌。

宋江是什么人?他能不知道吗?

你林冲,娶了扈三娘,这么厉害的女人,你想什么?你是不是想拉拢她?你是不是想有自己的势力?你是不是想取代我?

林冲不敢。

他只能隐忍,隐忍,再隐忍。

到死都不敢吭一声。

空有一身技术,把自己当工具,不得不被老板算计,不得不卖给他。

高俅和宋江,人性有区别吗?

他们的区别,只是为自己的利益而摆的人设不同而已。

高俅摆的是“权臣”,宋江摆的是“圣人”。

可骨子里,都一样。

都想控制一切。都想把最好的资源据为己有。都想让别人为自己卖命,而自己不用付出。

宋江的超级帝王思维,在迅速回转着。

可这个版本,不一样了。

因为一纸退婚书,错过了那个节点的安排。

林冲在这个版本里,敢喊出声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有靠山。

他的靠山,是扈三娘。

是扈三娘这个“老板”。

在宋江和扈三娘之间,他吃得很开。有进有退,他们都得拉拢他。

而旧版本的林冲,没有退路。

只有隐忍。

宋江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是扈三娘回来了。

她端着茶盘,上面放着几碟点心。

“宋头领,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厨房的饭还要一会儿。”

她把点心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那股香味,又飘过来了。

宋江看着她的手,纤细,端着茶盘的样子很好看。他看着她的脸,因为走动微微泛红,像海棠花染了胭脂。他看着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扈寨主。”

“嗯?”

“你……你知道林冲为什么喊那句话吗?”

扈三娘愣了一下。

“什么话?”

宋江看着她。

“郑贼,休伤我的女人。”

扈三娘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那是战场上的话,当不得真。”

宋江摇摇头。

“我看得出来,那是真的。”

扈三娘没说话。

宋江看着她,忽然问:

“你——对他有意思吗?”

扈三娘抬起头,看着他。

“宋头领,你今天怎么老问这些?”

宋江张了张嘴。

“我……我就是好奇。”

扈三娘笑了。

“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好奇?”

宋江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算了,不为难你了。”

她站起来。

“我去看看厨房。你坐着。”

她转身要走。

宋江忽然叫住她。

“扈寨主。”

扈三娘回头。

宋江看着她,那件粉红色的纱裙,那盈盈一握的腰,那若隐若现的曲线,那如花的笑脸。

他忽然想说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扈三娘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笑了。

“宋头领,你今天真奇怪。”

她走了。

宋江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背影,还是那么好看。

他忽然想追上去。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吃饭的时候,宋江心不在焉。

老婆婆做的菜很好吃,可他吃不出味道。

他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扈三娘身上看。

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地嚼,偶尔抿一下嘴,偶尔笑一下。那笑容,像春天的风,让人心里痒痒的。

她今天穿的那件粉红色纱裙,袖子宽宽的,抬手夹菜的时候,露出一截的手臂。那手臂,像玉一样,细腻光滑。她低头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那锁骨,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张一合,露出整齐的牙齿。那牙齿,白得像雪。她的舌头,偶尔舔一下嘴唇,那动作,无意识的,却让人心跳加速。

宋江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句话——

“天然美貌海棠花。”

那是书里写她的句子。

他以前觉得那是文人夸张。可今天他信了。

她就是海棠花。

比海棠花还好看。

“宋头领?”扈三娘叫他,“你发什么呆呢?”

宋江回过神来。

“没……没什么。”

他低头吃饭,不敢再看她。

可那香味,又飘过来了。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像花的香味,又像别的什么。那香味,钻进他鼻子里,钻进他脑子里,钻进他心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十一

吃完饭,宋江告辞。

扈三娘送他到寨门口。

站在那块石碑前,宋江忽然停下来。

“扈寨主。”

“嗯?”

“我……”他张了张嘴,“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扈三娘看着他。

“你说。”

宋江深吸一口气。

“我……”

那个字,就在嘴边。

“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嘴唇。

那嘴唇,微微抿着,等着他说话。

他忽然觉得,那个字,必须要说出来。

“我爱——”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梁山的小校,骑着马飞奔而来。

“公明哥哥!公明哥哥!山上有急事!请您赶紧回去!”

宋江愣住了。

那个“你”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扈三娘看着他,笑了。

“宋头领,你有急事,快去吧。”

宋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小校催他:“公明哥哥,快走吧!”

宋江咬了咬牙,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扈三娘一眼。

她站在那块石碑前,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色。那粉红色的纱裙,那白色的披风,那如花的笑脸,都那么好看。

他想说那句话。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打马,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冲他挥手。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叫“遗憾”。

也叫“不甘”。

十二

宋江回到梁山,一个人坐在帐中,发了一夜的呆。

吴用来找他,他不见。李逵来找他,他不见。花荣来找他,他不见。

他一个人,坐在烛光里,想着白天的事。

想着她那件粉红色的纱裙。

想着她那盈盈一握的腰。

想着她那若隐若现的。

想着她那如花的笑脸。

想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想着她凑近他时,那近在咫尺的脸。

想着她低头时露出的锁骨,抬手时露出的手臂,说话时露出的牙齿。

想着她吃饭的样子,走路的样子,笑的样子。

想着她说的每一句话。

“宋头领,你这是怎么了?”

“宋头领今天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好奇?”

“宋头领,你今天真奇怪。”

他忽然骂了一句:

“宋江,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宋江,什么时候骂过自己?

他站起来,在帐中走来走去。

他想起那个人——曹。

曹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能让天下人负我。

他宋江呢?

他负了多少人?

阎婆惜,他了。黄文炳,他了。秦明的全家,他了。那么多无辜的人,都死在他手里。

可他不敢负一个女人?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

笑自己这个“圣人”,其实是个伪君子。

十三

帐外,月亮升起来了。

宋江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里的血丝,照出他脸上的疲惫,照出他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高俅。

那个害林冲家破人亡的高俅。

他以前觉得高俅是个奸臣,不是好人。

可这一刻,他忽然有点明白高俅了。

高俅想要林娘子,就设计陷害林冲,把林娘子抢到手。

他呢?

他也想要扈三娘。

可他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高俅有权,有势,可以为所欲为。

而他宋江,没有。

他的权,是梁山给的。他的势,是兄弟给的。他敢乱来,那些兄弟,随时可以把他拉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可笑极了。

十四

那一夜,宋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英寨。

扈三娘站在那块石碑前,穿着那件粉红色的纱裙,冲他笑。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他忽然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脸。

那脸,滑腻,温暖,像玉一样。

他没有退缩。

她也没有躲。

他忽然把她抱在怀里。

她在他怀里,软得像一团云。那香味,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忽然,她说话了。

“公明哥哥,你爱我吗?”

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爱”。

可那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笑了。

那笑容,和白天一模一样。

然后她推开他,转身走了。

他追上去,想拉住她。

可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他大喊一声:

“扈三娘!”

然后,他醒了。

十五

宋江坐在床上,浑身是汗。

那梦,太真了。

真得他还能感觉到她脸上的温度,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他忽然想哭。

可他哭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天亮后,他让人把吴用叫来。

吴用看见他,吓了一跳。

“公明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宋江摇摇头。

“没事。”

吴用不信。

“你一夜没睡?”

宋江没说话。

吴用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公明哥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宋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吴用从来没见过。

不是假笑,不是冷笑,不是试探的笑,是一种——苦涩的笑。

“吴军师,”他说,“我问你一句话。”

“说。”

“你说,我宋江,是个好人吗?”

吴用愣住了。

“公明哥哥,你怎么问这个?”

宋江看着他。

“你说。”

吴用想了想。

“是好人。”

宋江笑了。

“好人在哪儿?”

吴用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江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过人,放过火,害过无辜的人。我是好人吗?”

吴用没说话。

“可我没过那种事。”宋江说。

“哪种事?”

宋江沉默了一会儿。

“抢女人。”

吴用愣住了。

他看着宋江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公明哥哥,你是不是……”

宋江打断他。

“没有。”

吴用不信。

可他不敢再问。

十六

那天下午,宋江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王英叫来。

王英的伤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公明哥哥,你找我?”

宋江看着他。

“王英兄弟,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还想娶扈三娘吗?”

王英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红了。

“公明哥哥,你怎么问这个?”

宋江看着他。

“你就说,想不想?”

王英沉默了一会儿。

“想。”

就一个字。

可那个字,比一千句话都重。

宋江点点头。

“那就好好养伤。养好了,再去追。”

王英愣住了。

“公明哥哥,你……你不反对?”

宋江摇摇头。

“我不反对。”

王英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

“公明哥哥,我……”

宋江把他扶起来。

“起来。不兴这个。”

王英站起来,眼泪流下来了。

“公明哥哥,我……我一定好好追!一定把她追到手!”

宋江点点头。

“去吧。”

王英走了。

宋江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他这辈子,不可能了。

不是因为她不愿意。

是因为他不敢。

他宋江,梁山之主,八百万人敬仰的“及时雨”,不敢要一个女人。

因为他要的是江山。

是千秋伟业。

是青史留名。

一个女人,和这些东西比起来,算什么?

他笑了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十七

那天晚上,宋江一个人在帐中坐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事。

想他的过去,想他的未来,想他的那些兄弟,想他的那些敌人。

也想了她。

想她那张脸,想她那件粉红色的纱裙,想她身上那股香味。

也想她说的那句话——

“我不嫁人,我只立寨;我不从夫,我只从心。”

他忽然有点佩服她。

她敢说不。

她敢做自己。

他呢?

他不敢。

他永远不敢。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是“宋江”。是“及时雨”。是“呼保义”。是梁山八千人敬仰的“公明哥哥”。

他必须做那个样子。

不能乱来,不能好色,不能让人说他宋江也是个凡夫俗子。

他必须是圣人。

至少,得像圣人。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曹。

曹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能让天下人负我。

他宋江呢?

他负了天下人,也负了自己。

十八

月亮升起来了。

宋江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里的落寞。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他不知道情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不会再有那种感觉了。

因为他亲手把它掐死了。

就在他让王英去追她的那一刻。

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月亮一样冷。

“扈三娘,”他轻声说,“我祝你幸福。”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说完之后,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十九

远处,英寨的方向,灯火通明。

扈三娘站在那块石碑前,看着月亮。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银色。

她忽然想起白天宋江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她见过。

在王英眼睛里,在林冲眼睛里,在很多男人眼睛里。

可宋江的眼神,和他们都不同。

那眼神里,有渴望,有犹豫,有害怕,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不敢”。

她忽然笑了。

“公明哥哥,”她轻声说,“你也是个可怜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可说完之后,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在那个世界里,他是我的仇人。可他也想让我活。”

在这个世界里,他还是想让她活。

虽然他的方式,她不喜欢。

可他的心意,她收到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回寨里。

月光下,那块石碑上的字,清清楚楚。

“凡不愿被当作战利品的女人,皆可来投。”

“我不嫁人,我只立寨;我不从夫,我只从心。”

风吹过,石碑上的字,好像在发光。

那光,是她自己的光。

不是谁给的。

是她自己挣来的。

二十

那一夜,扈三娘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这回是笑着的。

“他来找你了?”

扈三娘点点头。

“他什么都没说。”

那女人笑了。

“他不敢说。”

扈三娘没说话。

那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在那个世界里,他也想要我。”

扈三娘愣住了。

“可他没敢要。”

那女人顿了顿。

“因为他要的是江山。”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恨他吗?”

那女人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那女人看着她。

“因为他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女人笑了。

“女人,只能靠自己。”

她伸出手,抚上扈三娘的脸。

那只手,还是那么凉,凉得像水,又轻得像雾。

可这回,那只手是暖的。

“你比我幸运。”她说,“你早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扈三娘摇摇头。

“不是我早明白。是你们让我明白的。”

那女人愣住了。

“你们?”

“对。”扈三娘说,“你,王英,林冲,宋江,还有那些死的活的人。是你们让我看见,女人不靠自己,就什么都没有。”

那女人看着她,忽然流下泪来。

那眼泪,是甜的。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们活。”

扈三娘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轻,可它在发抖。

“我不是替你们活。”她说,“我是替我自己活。”

那女人笑了。

“这就够了。”

而且,还有人想要她。

还有人不敢要她。也有既想要又不敢要的

还有人把她的幸福,看得比自己的欲望更重要。

但那都是他们的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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