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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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宣和二年十二月二十三。冬至后三。

扈三娘做了一个梦。

梦里,天是黑的。不是夜晚那种黑,是乌云压顶、遮天蔽的黑。黑得像墨,像漆,像能把人吞进去的深渊。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英寨,没有石碑,没有林冲,没有扈兴,没有扈家庄自己的父母还有乡亲,没有老婆婆,没有新生,没有春芽,没有那些熟悉的脸。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这正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扈三娘的心理在影响着她:

因为那个扈三娘太屈辱 ,孤立无援,从一个大小姐沦为了不敢怒更不敢言的仇人的工具,还要替父母兄弟家族的仇人卖命,这怨气足冲射斗牛,连平行宇宙的扈三娘都能感应到 ,然而多亏她的时间比那个宇宙慢了一截,否则现在她也已是死人,剧本程序节点编的很牢靠 ,怕她逃逸。

然而 ,意外的是,这怨气参数太大,惊扰了平行宇宙中的剧本,宇宙的规则是冤魂难入轮回,这让那个死去的扈三娘游荡到了平行宇宙中的剧本,如此,在前面那一纸扈三娘写个祝家庄退婚书中增加了变数。使宋江生生拉住了疯了不眨眼的狂魔李逵。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

孤独,孤独,还是无边的弧度!

冤屈,冤屈,无边无际的这种情绪!

她想嚎啕大哭,哭到天荒亘古,

怎么又暗生着一股劲,不能哭,

就像在暴风中快要断裂狂飞的风筝,

却有一铁丝死死拧着….。

她抬头看天。

天上,有一只鹰。

很大很大的鹰。大到翅膀张开,能遮住半边天。大到每一羽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黑得发亮,像铁铸的一样。

那鹰在天上盘旋。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它忽然俯冲下来。

直直地,朝她冲过来。

扈三娘想躲,可脚下像生了,动不了。她想跑,可腿像灌了铅,迈不开。她想喊,可嗓子像被掐住,发不出声。

那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看清了它的眼睛。那眼睛,不是鹰的眼睛,是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渴望,有贪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她见过。

在宋江眼睛里,

仇人眼里,

鹰嘴张开,呜呜哑哑地说话。那声音,像风刮过枯枝,像石头碾过砂砾,像无数人在远处哭喊。

“扈三娘——扈三娘——你逃不掉的——”

然而那鹰嘴突然变得像一个巨大尖锐带钩的管子直冲而下,向她飞来。

天啊,她已来不及去摸刀。

她急中生智,想起腰间有一条绳索——这也是她常用的武器,说时迟那时快:

她抽出绳索,往上一甩。

绳索像长了眼睛,直直飞上去,缠住了鹰的嘴。

那鹰拼命挣扎,可绳索越缠越紧,把那带钩的鹰嘴缠得死死的。因为嘴有钩,反而让绳索越缚越紧,更难挣脱。

它发不出声了。

可就在这时,那只鹰忽然伸出爪子——

那爪子,铁钩一样,直直朝她面门抓来!

要破她的脸!

要毁她这绝美的容颜!

扈三娘来不及多想,猛地抽出单刀——

“铛!”

一声巨响。

刀和爪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那爪子和她面门的距离,只有一头发丝那么细。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爪尖带起的风,刮在她脸上,凉飕飕的。

然后——

她醒了,惊乱了花容。

“差点害了老娘”。扈三娘不自觉的喃喃自语。

扈三娘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几道淡淡的金线。远处传来鸡叫声,是老婆婆养的那几只芦花鸡,每天早上准时打鸣。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梦,太真了。

真到她还能感觉到那爪子带起的风,还能听见那鹰嘴呜呜哑哑的声音。

“扈三娘——扈三娘——你逃不掉的——”

她忽然打了个寒战。

什么意思?

那鹰是谁?

那绳索……那刀……那千钧一发的阻挡……

她慢慢躺下,盯着帐顶,开始复盘。

她警觉了,她走到这一步,似乎能捕捉到局势的不对。她毕竟当了一段时间的寨主。

鹰。巨大的鹰。从天上俯冲下来,要叼她。

鹰嘴呜呜哑哑——那是“嘴斗”。有人要跟她斗嘴,斗舆论,斗名声。那绳索缠住了鹰嘴——她能挡住舆论,能揭穿谎言,能让那些污蔑她的话说不出口。

可鹰爪……

鹰爪要破她的脸。

脸是什么?是容颜。是美貌。是她扈三娘这张“天然美貌海棠花”的脸。

可脸也是面子,是名声,是她在江湖上的威望。破她的脸,就是毁她的名,毁她的威信,让她没脸见人,让她在乱世中无法立足。

她挡住了。

千钧一发之间,用单刀挡住了。

可那是梦。

现实里,她能挡住吗?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宋江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渴望,有犹豫,有害怕,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当时以为那是“喜欢”。可后来她明白了,那不是喜欢,是算计。

宋江想要她。

可他不敢要。

所以他会怎么做?

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在那个世界里,他是我的仇人。”

在这个世界里,他会是她的什么?

朋友?不是。

盟友?也不是。

敌人?

她不知道。

可她还是确认有一种预感——

暴风雨,要来了。

扈三娘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小姐!大小姐!”

是扈兴的声音。

扈三娘坐起来。

“进来。”

扈兴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大小姐,不好了!”

扈三娘看着他。

“慢慢说。”

扈兴深吸一口气。

“梁山那边,来人了。”

“谁?”

“吴用。带着一队人马,说是来传宋江的话。”

扈三娘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来了。

她站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走出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床,那帐顶,那窗棂透进来的晨光。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扈三娘走进议事堂的时候,吴用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身后站着两个梁山头领——一个是欧鹏,一个是马麟。都是熟人。上回在睦州战场上,见过。

吴用见她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扈寨主,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扈三娘点点头,在主位坐下。

“吴军师,什么事,说吧。”

吴用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眼里的笑,在算计。

“扈寨主,公明哥哥让我带几句话来。”

“说。”

吴用清了清嗓子。

“第一句——当若非我梁山及时拦阻李逵,扈家庄早已血洗。扈寨主能活到今天,全是我公明哥哥的恩典。”

扈三娘没说话。

吴用继续说:

“第二句——公明哥哥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扈家庄受了梁山这么大的恩惠,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扈三娘还是没说话。

吴用看着她,笑容更深了。

“第三句——公明哥哥有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扈寨主能否应允。”

扈三娘终于开口了。

“哪三个?”

吴用伸出三手指。

“第一,借粮。借扈家庄三成粮草、三成军械,支援梁山。梁山和扈家庄是一家,互通有无,理所应当。”

扈三娘笑了。

那笑容,吴用看得心里发毛。

“第二呢?”

“第二,借兵。扈家庄兵强马壮,派三百英卫协防梁山周边。两家联防,共保平安。”

扈三娘点点头。

“第三呢?”

“第三——”吴用顿了一下,“认梁山为宗主。对外宣称,扈家庄附梁山。从此以后,梁山罩着扈家庄,谁也不敢欺负。”

他说完了。

议事堂里,一片沉默。

扈三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

“吴军师,你说完了?”

吴用点头。

“说完了。”

扈三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我说几句。”

她转过身,对着欧鹏、马麟,还有那几个跟着来的梁山小校。

“你们听着。这些话,回去告诉宋江,也告诉梁山上的每一个人。”

她顿了顿。

“第一,当梁山想屠我扈家庄,是真的。李逵的板斧,都举起来了,也是真的。可为什么没屠?”

她看着他们。

“是因为宋江拦的吗?”

没人说话。

扈三娘笑了。

“先是我那一纸退婚书,使你们师出无名,把红了眼的李逵生生拉回去。”

你们还是相机继续觊觎,滋事。

“又是因为我挖了三道壕沟,架了五层拒马,两百强弩对着他!他敢冲吗?他不敢!”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宋江拦李逵,不是不想,是不了!今之恩,纯属虚言!”

吴用的脸,白了。

“第二,借粮、借兵、认宗主——”

扈三娘一字一顿地说:

“不借。不派。不认。”

吴用站起来。

“扈寨主,你可要想清楚。梁山八千人马,你得罪得起吗?”

扈三娘看着他。

“吴军师,你也给我听清楚——”

她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我扈三娘,从退婚那天起,就想过会有今天。梁山要打,我接着。梁山要,我等着。可我扈三娘,不欠宋江什么。”

她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送客。”

吴用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他咬了咬牙,一甩袖子,带着人走了。

扈三娘坐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扈兴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大小姐,这……这能行吗?”

扈三娘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可她心里,乌云密布。

那天晚上,扈三娘一个人坐在议事堂里,想了很久。

她在复盘。

宋江为什么要这么做?

借粮、借兵、认宗主——这三件事,表面上是在要好处,实际上是在试探。

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实力。试探她敢不敢翻脸。

她今天翻脸了。

那接下来呢?

他会怎么做?

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在那个世界里,他屠了我的全家。”

在这个世界里,他会吗?

她不知道。

可她有一种预感——

他不会善罢甘休。

宋江那个人,她太了解了。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什么都能得出来。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会毁掉。

而她,是他想要又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

她忽然站起来。

“扈兴叔!”

扈兴跑进来。

“大小姐?”

扈三娘看着他。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加强警戒。壕沟再挖两道,拒马再加三层。夜里双岗,白天巡逻。任何人进寨,都要查清身份。”

扈兴愣住了。

“大小姐,你这是……”

扈三娘看着他。

“要打仗了。”

扈兴的脸色变了。

“打……打谁?”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快了。”

三天后,坏消息来了。

第一个坏消息,是从山下传来的。

扈兴派出去的探子,从集市上回来,脸色发白。

“大小姐,不好了!山下都在传——”

“传什么?”

探子低着头,不敢说。

扈三娘看着他。

“说。”

探子咬了咬牙。

“传……传大小姐守寡拒婚,是因为心里有祝彪。还说……还说你私藏祝家余孽,想给祝彪报仇。还说你……”

“说什么?”

“说你对梁山从来没真心,早晚要反!”

扈三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探子看得心里发毛。

“大小姐,你笑什么?”

扈三娘看着他。

“笑宋江。”

探子愣住了。

“宋……宋江?”

扈三娘点点头。

“这谣言,是他传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知道硬打打不过,就来软的。造谣,污蔑,毁我名声。让周边村寨的人不敢跟我来往,让江湖上的人觉得我不仁不义。”

她转过身。

“然后呢?”

扈兴问。

扈三娘想了想。

“然后,他就会说——你们看,扈三娘果然不是好人。梁山替天行道,要为民除害。”

扈兴的脸色变了。

“他要打咱们?”

扈三娘点点头。

“快了。”

第二个坏消息,是当天晚上来的。

春芽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寨主!寨主!不好了!”

扈三娘看着她。

“慢慢说。”

春芽深吸一口气。

“咱们的商队,被劫了!”

扈三娘愣住了。

“被劫?谁劫的?”

春芽摇头。

“不知道。可劫匪抢了货,还放了话——说扈家庄的商队,以后别想从那条路走。走一次,劫一次。”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商队的人呢?”

“伤了几个,没死。”

扈三娘点点头。

“让受伤的养伤,没受伤的先歇着。商队的事,先停一停。”

春芽急了。

“寨主,那可是咱们的财路啊!停一天,少赚多少钱?”

扈三娘看着她。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春芽不说话了。

扈三娘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只鹰,呜呜哑哑地叫着。

“扈三娘——扈三娘——你逃不掉的——”

她笑了。

逃不掉?

她偏要逃。

不,不是逃。

是打。

打到他不敢来。

第三个坏消息,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新生跑进来,脸色煞白。

“寨主!寨主!王英带人来了!”

王英即是梁山的兄弟,也是安排在营寨这里的梁山情报处。他有时会回去看看兄弟,有时在英寨活。顺便看看美女。他这路人,活不给他钱都行 ,只要在有女人的地方。

扈三娘愣了一下。

“王英?他带人来什么?”

新生摇头。

“不知道。他带着一队人,正站在寨门口,说要见你。”

扈三娘想了想。

“让他进来。”

王英进来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她。

扈三娘看着他。

“王英,你来什么?”

王英站在那儿,半天不说话。

扈三娘等着。

良久,王英开口了。

“三英,我……我是来送信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扈三娘接过来,打开。

信是宋江亲笔写的。

“扈寨主惠鉴:

梁山上下,仰慕英寨已久。今有一事相求——王英兄弟倾慕寨主多年,愿娶为妻。若蒙应允,两家合一家,永为兄弟之盟。万望成全。

宋江顿首”

扈三娘看完,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英。

“王英,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宋江的意思?”

王英的脸红了。

“我……我……”

扈三娘看着他。

“说实话。”

王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

“是公明哥哥的意思。可我也想。”

扈三娘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把信收起来。

“你回去吧。”

王英愣住了。

“三英——”

扈三娘看着他。

“王英,我不怪你。可你得明白一件事——”

她顿了顿。

“我不是谁的棋子。不是宋江的,不是你的,不是任何人的。”

王英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三英,我……我还会来的。”

扈三娘没说话。

看着他走远。

新生凑过来,小声问:

“寨主,他……他是真心的吗?”

扈三娘想了想。

“可能是。可他分不清自己的心,和宋江的算计。”

新生不懂。

扈三娘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王英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只鹰,那绳索,那单刀,那千钧一发的阻挡。

她挡住了。

可下一次呢?

那天晚上,扈三娘把所有头领都叫来。

林冲、王英(虽然下午刚走,可晚上又回来了,典型的赖皮赖脸的溜子)、扈兴、新生、春芽,还有几个英卫的队长。

她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所有人都看着她。

“梁山要打咱们了。”

林冲愣住了。

王英的脸色变了。

扈兴咬着牙。

新生和春芽互相看了一眼。

“为什么?”林冲问。

扈三娘看着他。

“因为宋江想要的东西,我给了。”

林冲没说话。

王英忍不住了。

“三英,公明哥哥他……他不是那种人!”

扈三娘看着他。

“王英,我问你。他让你来送信,是什么意思?”

王英张了张嘴。

“他……他是为我好。”

扈三娘摇摇头。

“他是为他好。”

王英不说话了。

扈三娘站起来,走到窗前。

“宋江想要扈家庄。想要咱们的粮,咱们的兵,咱们的地。可他不敢硬打,因为他知道打不过。所以他先用软的——造谣,污蔑,婚。这些都不成,他就会来硬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怕吗?”

没人说话。

扈三娘笑了。

“我不怕。”

她走回来,坐下。

“从今天起,英寨进入战备。壕沟再挖两道,拒马再加三层。夜里双岗,白天巡逻。任何人进寨,都要查清身份。”

她看着林冲。

“林教头,练兵的事,交给你。三百英卫,要练成三千都不怕的样子。”

林冲点头。

“好。”

她又看着扈兴。

“扈兴叔,粮草的事,交给你。能囤多少囤多少,够吃一年的。”

扈兴点头。

“好。”

她又看着新生和春芽。

“你们两个,带着人,把寨子里的老人孩子都集中起来。万一打起来,第一时间撤离。”

新生和春芽点头。

最后,她看着王英。

“王英。”

王英抬起头。

“你——站哪边?”

王英愣住了。

“我……我……”

扈三娘看着他。

“你要想清楚。真打起来,你是梁山的人,还是英寨的人?”

王英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

“三英,我跟着你。”

扈三娘看着他。

“为什么?”

王英抬起头。

“因为你说过,让我做个好人。”

扈三娘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起来吧。”

王英站起来。

扈三娘看着他。

“那你就留下。真打起来,你带着敢死队,冲在最前面。”

王英点头。

“好!”

那晚,扈三娘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女人又来了。

她站在那条河边,河水哗哗地流着。

那个女人看着她,笑了。

“你醒了?”

扈三娘点点头。

“醒了。”

那女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梦见什么了?”

扈三娘想了想。

“梦见一只鹰。”

那女人没说话。

“很大很大的鹰。从天上俯冲下来,要叼我。”

那女人还是没说话。

“我用绳索缠住它的嘴,它就用爪子抓我的脸。我用刀挡住了。”

那女人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那鹰是谁吗?”

扈三娘想了想。

“宋江?”

那女人笑了。

“是。也不是。”

扈三娘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女人看着她。

“那只鹰,是宋江。可也是这个世道。”

扈三娘没说话。

“这个世道,就是一只大鹰。它想叼谁就叼谁,想抓谁就抓谁。你有刀,能挡住一次。可你能挡住一辈子吗?”

扈三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挡不住,也得挡。”

那女人看着她。

“为什么?”

扈三娘笑了。

“因为我不想变成你。”

那女人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好。”她说,“好。”

她伸出手,抚上扈三娘的脸。

那只手,还是那么凉,凉得像水,又轻得像雾。

可这回,那只手是暖的。

“你比我强。”她说,“比我强多了。”

扈三娘摇摇头。

“不是我强。是你让我看见,不那样活,有多重要。”

那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活着。”她说,“好好活着。”

然后她消失了。

扈三娘从梦里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窗外传来号角声,是英卫在晨练。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笑了。

那个女人说得对。

活着,好好活着。

比什么都强。

十一

第十二天,吴用又来了。

这回,他带来了宋江的“最后通牒”。

“扈寨主,公明哥哥说了——三件事,你必须答应一件。不答应,就是和梁山作对。”

扈三娘看着他。

“哪三件?”

“第一,嫁王英。”

“第二,借粮、借兵、认宗主。”

“第三——”

吴用顿了一下。

“三天之内,搬出英寨。扈家庄,归梁山。”

扈三娘听完,笑了。

那笑容,吴用看得心里发毛。

“吴军师,”她说,“你回去告诉宋江——”

她站起来。

“我扈三娘,不嫁。不借。不搬。”

“他要打,就来打。”

“我等着。”

吴用走了。

扈三娘站在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只鹰,那绳索,那单刀,那千钧一发的阻挡。

她挡住了。

可下一次呢?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转身,走回寨里。

三百英卫,整整齐齐站在校场上。刀光霍霍,喊声震天。

林冲站在前面,大声喊着口令。

王英带着敢死队,冲在最前面,一遍一遍地练。

扈兴带着人,在挖新的壕沟。

新生和春芽带着老人孩子,往后山转移。

一切都准备好了。

就等着他来。

远处,梁山的营寨里,灯火通明。

宋江站在窗前,看着英寨的方向。

他知道,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明天,要么扈三娘低头。

要么——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她那件粉红色的纱裙。想起她那半露的酥。想起她那如花的笑脸。想起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他忽然想哭。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因为他知道,明天之后,他和她之间,就再也没可能了。

不是她不愿意。

是他亲手,把那个可能,掐死了。

十二

远处,英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是英卫在夜练。

那号角声,嘹亮,雄壮,一声一声,像在宣战。

宋江听着那号角声,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扈三娘,”他轻声说,“你真以为你能赢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号角声,一声一声,在夜空中回荡。

他转过身,走回帐中。

桌上,放着一张地图。

那是扈家庄的地图。哪里是壕沟,哪里是拒马,哪里是粮仓,哪里是兵营,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英寨”那两个字上。

“扈三娘,”他说,“你会后悔的。”

他长叹一口气,“世间不惜英物,你早晚是王英的,这是宿命,世势如此,你早晚被拿捏,为我效力的,我也不想这样的结局,可惜了郎才女貌。但是我必须让你嫁王英,你才能是我的人。虽没有儿女情长,却有事业助力,更消除了对手,你们扈家庄,凡是你的人,一个也不能留!别怪我心狠手辣,是梁山这个产业决定的,只有这样,梁山才能茁壮成长。”

说话间,他的手,按得很用力。

好像要把那两个字,按进地图里。

按进土里。

按进坟墓里。

远处,号角声还在响。

一声一声,像在说——

“来吧。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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