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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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过完年回来,深圳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从早下到晚,把整座城市洗得发亮。林健辉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雨水从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身后机器响着,工人们忙活着,破浪二号的生产线已经跑顺了,一天能出二十多台。

周老板从车间里出来,站在他旁边,点了烟。

“林厂长,想什么呢?”

林健辉没回头,说:“想一件事。”

“什么事?”

“咱们这厂子,下一步往哪儿走。”

周老板吸了口烟,没说话。

林健辉转过身,看着他:“周老板,你了这么多年技术,有没有想过,咱们的东西,跟那些进口的,到底差在哪儿?”

周老板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差在上。”

“上?”

“对。”周老板把烟掐了,“进口的那些机器,里面的芯片是自己造的,软件是自己写的,标准是自己定的。咱们呢?芯片买人家的,软件抄人家的,标准跟着人家走。人家改个版本,咱们就得跟着改。人家不卖了,咱们就没得用。”

林健辉沉默着。

周老板看着他,又说:“林厂长,我当初从研究所出来,就是想做点自己的东西。可做了这两年,越来越觉得,咱们做的这个‘自己’,还是人家的影子。”

雨还在下。林健辉站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周老板的话。

自己的东西。人家的影子。

他想起当初给产品起名“破浪”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乘风破浪。可现在想想,破的是谁的浪?乘风的是谁的风?

那天晚上,他把丁元亮叫到办公室。

“元亮,我问你件事。”

丁元亮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咱们现在的产品,里面的芯片,是哪儿来的?”

丁元亮说:“进口的。主要是本和美国几家公司的。”

“如果人家不卖了,咱们怎么办?”

丁元亮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林健辉看着他,等他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丁元亮才开口:“林师傅,这个问题我想过。不光芯片,还有很多核心元件,都是人家的。万一哪天真断了供,咱们确实没办法。”

林健辉点点头。

“那你说,咱们能不能自己搞?”

丁元亮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林师傅,自己搞芯片,不是开玩笑的。那得投多少钱,多少人,多少年?咱们这点家底,连个零头都不够。”

林健辉说:“我不是说现在搞。我是说,以后。”

丁元亮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的话……得有这个方向。哪怕一年往前走一步,走个十年二十年,总能走到。”

林健辉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这个方向,咱们记着。”

第二天,周老板拿来一份图纸。

“林厂长,你看看这个。”

林健辉接过去,看了半天,没看懂。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像天书一样。

周老板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地方,说:“这是我新想的一个东西。咱们现在用的电源方案,是通用的,别人也在用。我想改一改,用咱们自己的设计,效率能提高百分之十,成本能降低百分之十五。”

林健辉心里一动。

“能行吗?”

周老板说:“理论上行。但得试。”

“试要多久?”

“最少三个月。要投钱买设备,还要专门的人盯着。”

林健辉想了想:“要多少钱?”

周老板说:“设备两万多,人工材料再算上,三万左右。”

三万。林健辉在心里算了一下。账上现在有三十多万,三万拿得出来。但这钱投进去,万一试不出来,就白扔了。

他没犹豫太久。

“试。”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厂长,你就这么信我?”

林健辉说:“不信你,信谁?”

那天之后,周老板带着两个人扎进了实验室。丁元亮有时候也过去帮忙,两边跑,累得够呛。林健辉每天去看一眼,问问进度,送点吃的喝的。周老板每次都说快了快了,丁元亮每次都笑着说林师傅您放心。

但进度并不快。

第一个月,设备到了,调试用了半个月。第二个月,方案做出来了,装上去测试,不行。又改,又测,还不行。第三个月,第三版方案出来,测试了一百遍,终于行了。

周老板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却带着笑。

“林厂长,成了。”

林健辉跟着他进去,看着那台改装过的机器,看了很久。他不懂技术,但他懂周老板脸上的笑——那是做成了一件事的笑。

“能用了吗?”

“能用。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二,成本降了百分之十八。”

林健辉点点头。

“这个技术,别人有吗?”

周老板摇摇头:“至少我没见过。这是咱们自己搞出来的。”

林健辉站在那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自己的。

这个词,他今天听着,感觉不一样了。

四月底,又出了一件事。

那天张建国从外面跑回来,脸色不对。林健辉问他怎么了,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健辉。

“厂长,你看看这个。”

林健辉接过去,是一份邀请函。深圳市政府主办的科技企业交流会,邀请华振通信参加。

林健辉愣住了。

“市政府?他们怎么知道咱们?”

张建国说:“我也纳闷。打电话问了,那边说,咱们在行业里有点名气了,被列入了重点联系名单。”

林健辉看着那张邀请函,看了很久。

重点联系名单。这个词他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从来没想过跟自己有关系。

周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林厂长,这是好事。说明上面注意到咱们了。”

林健辉点点头,但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想起当初欠那二百六十三万的时候,去街道办事处开个证明都被人甩脸子。现在市政府主动找上门来,请他去开会。

这变化,太快了。

交流会在五月中旬,福田区的一个酒店里。林健辉穿了最好的一件衬衫,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有年轻的,有上了年纪的。互相不认识,就点点头笑笑。

会议开始后,几个人上台讲话。有市里的领导,有大学里的教授,有银行的经理,还有几家大公司的老板。讲的都是同一件事:深圳的科技企业要发展,要创新,要走出去。

林健辉坐在下面听着,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但有一句话,他记住了。

一个领导说:深圳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哪一家大企业,而是千千万万个像你们一样的小企业。你们活得好,深圳就好。你们能创新,深圳就能往前走。

散会后,有个人过来跟他打招呼。

“你是华振通信的林厂长吧?”

林健辉点点头,看着那个人。四十来岁,戴副眼镜,穿着普通的夹克衫,看着像个老师。

那人说:“我叫陈志远,在电子工业部研究所工作。你们的产品我听说过,做得不错。”

林健辉有点意外:“您听说过我们?”

陈志远笑了:“小范围里有点名气。你们那个破浪二号,性价比很高,有几个单位用了,反馈挺好。”

林健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陈志远看着他,又说:“林厂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们的产品,核心元件是哪儿来的?”

林健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周老板问过,丁元亮问过,他自己也问过。现在一个陌生人也在问。

他老实回答:“进口的。”

陈志远点点头,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健辉。

“林厂长,以后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可以找我。咱们研究所,就是这个的。”

林健辉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字:电子工业部研究所,陈志远,高级工程师。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陈志远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厂里,他把名片给周老板看。周老板看了半天,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林厂长,这个人,是真正的专家。”

林健辉说:“你认识?”

周老板摇摇头:“不认识,但听说过。电子工业部研究所,那是咱们这一行最高的地方。能在那儿当高级工程师的,都是顶尖人物。”

林健辉看着那张名片,心里又涌上那种不踏实的感觉。

顶尖人物,主动来找他,问他核心元件哪儿来的。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事,可能正在发生变化。

六月初,陈志远真的来了。

他骑着自行车来的,停在厂门口,四处看了看,然后推门进来。林健辉正在车间里,听见有人喊他,出来一看,愣住了。

“陈工?您怎么来了?”

陈志远笑笑:“路过,顺便看看。”

林健辉把他领进办公室,倒了杯水。陈志远四处打量着,说:“厂子不大,但挺净。”

林健辉说:“刚起步,慢慢来。”

陈志远点点头,看着他。

“林厂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件事。”

林健辉等着他往下说。

陈志远说:“上个月交流会,我问你那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林健辉点点头。

陈志远说:“我回去查了一下,像你们这样的企业,深圳还有很多。东西做得不错,但核心元件全是进口的。万一哪天人家不卖了,你们怎么办?”

林健辉沉默着。

陈志远看着他,又说:“林厂长,我不是来吓唬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上面正在考虑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扶持一批有潜力的企业,搞自主研发,逐步替代进口元件。不是一下子全替代,是一步一步来。先从简单的做起,慢慢往难的走。”

林健辉心里一跳。

“您是说……”

陈志远说:“我看了你们的产品,觉得你们有潜力。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申请加入这个计划。有政策支持,有资金支持,有技术支持。”

林健辉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政策支持。资金支持。技术支持。

这些词,他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

“陈工,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陈志远点点头:“应该的。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林厂长,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您说。”

陈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就来不及了。”

他走了。林健辉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周老板和丁元亮叫来,把陈志远的话说了。

周老板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厂长,这是机会。”

林健辉看着他。

周老板说:“咱们自己在实验室里搞,一年能往前走一小步。有上面支持,一年能往前走一大步。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丁元亮也说:“林师傅,我也觉得是机会。咱们不是一直想做自己的东西吗?现在有人愿意帮咱们,为什么不做?”

林健辉看着他们俩,心里那团乱麻,慢慢理清了。

“行。”他说,“那就试试。”

第二天,他给陈志远打了电话。

陈志远在电话那头笑了:“林厂长,我就知道你会打来。”

一个星期后,陈志远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一个年轻人,拿着厚厚一沓材料。

“林厂长,这是申请表。填好了,我们组织专家评审。”

林健辉接过那沓材料,翻了翻,头都大了。全是表格,密密麻麻的问题,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

陈志远看出他的难处,说:“别急,慢慢填。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那之后的半个月,林健辉天天抱着那沓材料,一条一条填。周老板帮他填技术部分,丁元亮帮他填研发部分,张建国帮他填市场部分。四个人凑在一起,白天忙厂里的事,晚上忙申请表的事,常常到半夜。

六月底,材料终于填好了。林健辉亲自送到陈志远那儿。陈志远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

“行,回去等消息。”

等消息的子,比等订单还难熬。

林健辉每天守在办公室,生怕错过电话。传呼机一响他就冲出去回,每次都不是陈志远。张建国笑他,说厂长你比等媳妇生孩子还急。林健辉没理他,该等还是等。

七月中旬,电话来了。

陈志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林厂长,恭喜你。评审通过了。”

林健辉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林厂长?还在吗?”

“在,在。”他使劲咽了口唾沫,“陈工,谢谢您。”

陈志远说:“不用谢我,谢你们自己。专家看了你们的材料,说你们是真心想做事的。”

挂了电话,林健辉站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板娘从里面探出头:“喂,打完没有?打完让开,别人要打。”

林健辉这才回过神来,走回厂里。

推开门,周老板他们都在,盯着他。

“怎么样?”周老板问。

林健辉没说话,走过去,在每个人肩上拍了一下。

“通过了。”

车间里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八月初,第一笔支持资金到账了。五万块,从市政府的账户打过来的。林健辉拿着那张银行回单,看了又看,像看一张存折。

五万块,不多,但这是他第一次拿到的不是从市场上挣来的钱。是从上面来的,是有人相信他们能做点事,才给的。

周老板说:“林厂长,这钱怎么用?”

林健辉想了想:“继续搞研发。搞咱们自己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实验室。周老板和丁元亮都在,围着那台改装过的机器,还在调试什么。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林健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仪器,那些图纸,那些焊了一半的电路板。

“周老板,元亮,我想跟你们说句话。”

两个人看着他。

林健辉说:“咱们做这行,做了两年多了。以前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还债。现在活下来了,债也还了一部分,该想想以后的事了。”

周老板点点头。

林健辉继续说:“陈工那句话,我一直记着。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就来不及了。咱们现在有机会,有人愿意帮咱们,就得把这事做下去。”

丁元亮说:“林师傅,您放心,我会一直做下去的。”

周老板也点点头。

林健辉看着他们,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华强北的灯火映在天上,把那片天空染成暗红色。

林健辉转过身,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坎。

但他知道,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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