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陈志远又来了。
这回他没骑车,坐着一辆吉普车来的,车身上印着研究所的字样。林健辉在车间里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愣住了。陈志远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着公文包,一个扛着摄像机。
“陈工,这是……”
陈志远笑笑:“林厂长,别紧张。所里要做个调研,拍点素材。你们华振是入选企业里发展最快的,想多了解了解。”
林健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扛摄像机的人已经把机器架起来了,镜头对着车间门口。他心里有点发毛,但脸上没露出来。
“行,那……里边请。”
陈志远带着那两个人进了车间。工人们正忙着,突然看见摄像机,有的抬头看了一眼,有的低着头继续活。扛摄像机的人四处拍,拍生产线,拍工人作,拍堆在墙边的成品。拿公文包的那个人拿着本子,一边看一边记,偶尔问几个问题。
周老板从实验室出来,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林健辉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点点头,又回去了。
拍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完了。陈志远让那两个人先上车等着,自己留下来,跟林健辉在办公室坐下。
“林厂长,今天没提前打招呼,别见怪。”
林健辉说:“没事。就是有点突然。”
陈志远点点头,看着他。
“林厂长,我今天来,除了拍素材,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林健辉等着他往下说。
陈志远说:“下个月北京有个会,全国科技企业座谈会。所里有个名额,我想推荐你去。”
林健辉愣住了。
“北京?座谈会?”
陈志远点点头:“对。各地选一些有代表性的企业,去北京交流交流。听听上面的政策,也讲讲你们的经验。”
林健辉坐在那里,脑子里有点乱。
北京。座谈会。全国性的会。这些词离他太远了,远得像个梦。
“陈工,我……我行吗?”
陈志远笑了:“林厂长,你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是你们厂子说了算。华振这两年发展得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去北京,是给你们一个机会,也是给深圳争光。”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十五号报到,会期三天。所里报销路费住宿费。”
林健辉点点头。
“行。我去。”
陈志远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林厂长,好好准备准备。北京不比深圳,那儿的人,眼光高。”
他走了。林健辉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辆吉普车开远,站了很久。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周老板他们。张建国一听就炸了:“厂长,你要去北京?那可是首都啊!”刘援朝也说:“厂长,你这一去,咱们厂可就出名了。”李大庆没说话,但脸上带着笑。
只有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厂长,去北京是好事。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
林健辉看着他。
周老板说:“北京那边,不比深圳。那儿的人,见多识广,说话办事都有一套。你去开会,别光顾着听,多看看人家怎么做的。回来给咱们讲讲。”
林健辉点点头。
“我知道。”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健辉一边忙厂里的事,一边准备去北京的东西。郑英秀给他做了一件新衬衫,藏青色的,说去北京穿得体面。孩子们听说爸爸要去北京,天天围着问,能不能带烤鸭回来。
林健辉嘴上应付着,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北京。他这辈子最远去过广州,还是十几年前的事。北京在哪儿,长什么样,他只能从电视上看见。现在自己要去了,要去那个地方开会,要跟全国各地的人坐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十月十四号,他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硬座,三十多个小时。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都站着。林健辉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从南方的青山绿水,到北方的黄土平原。天越来越低,地越来越平,房子越来越矮。
他睡不着,就一直看着窗外,看到天亮,看到天黑,又看到天亮。
第三天早上,火车进了北京站。
林健辉拎着那个旧皮箱,跟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在站前广场上,他抬头看了看天。北京的天灰蒙蒙的,不像深圳那么蓝。风有点凉,吹在脸上的。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他找到公交站牌,问了几个人,总算摸到了报到的酒店。酒店在城西,不高,但看着挺气派。他推门进去,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签到。
他走过去签到,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问:“哪个单位的?”
“深圳华振通信。”
工作人员在名单上找了找,打了个勾,递给他一个文件袋。
“林厂长是吧?这是您的资料。房间在五楼,会议明天上午九点开始。”
林健辉接过文件袋,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净。他放下皮箱,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
晚上他去餐厅吃饭,一个人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几桌的人都在聊天,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词:政策、资金、渠道、上市。他听着,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吃完饭回房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厂里的事,想家里的事,想明天开会的事。
想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穿上那件新衬衫,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
会场很大,能坐两三百人。台上摆着一排桌子,铺着白布,放着名牌。台下的人陆续进来,找位子坐下。林健辉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看着那些人。
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有年轻的,有头发花白的。有的互相认识,热情地握手寒暄。有的跟他一样,一个人坐着,谁也不认识。
九点整,会议开始。
几个人上台讲话,有部里的领导,有研究所的专家,有大学的教授。讲的都是科技企业的事:怎么创新,怎么发展,怎么走出去。林健辉听着,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但他记得陈志远的话:多听,多看,多记。
他把那些听得懂的、听不懂的,都记在本子上。
下午是交流发言。几个企业代表上台,讲自己的经验。有讲技术的,有讲市场的,有讲管理的。林健辉听着,心里暗暗比较:这些厂子,有的比华振大,有的比华振小,但每个都有自己的一套。
有个从浙江来的厂长,讲他们怎么跟大学搞研发。林健辉听了,心里一动。这个办法,他从来没想过。
有个从江苏来的厂长,讲他们怎么做员工培训。林健辉又记下来。这个也能用。
有个从上海来的总工,讲他们怎么攻克技术难关。林健辉听得入神,手里的笔没停过。
一天的会开下来,本子记满了十几页。
晚上回到房间,他把那些记下来的东西翻了又翻,脑子里像开了锅一样。
原来外面有这么多人在做这些事。原来有这么多办法他从来没想过。原来华振只是大海里的一滴水,连浪花都算不上。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北京的夜色,心里那点得意,全没了。
第二天上午,分组讨论。
林健辉被分到一个小组,组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孙,从东北来的,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震天响。组里还有七八个人,有做电子的,有做机械的,有做化工的,五花八门。
孙组长让每个人自我介绍,说说自己的厂子,说说来的目的。轮到林健辉,他站起来,说:“我叫林健辉,从深圳来的,做通信设备。来北京,是想学学大家的经验。”
孙组长听了,点点头:“深圳来的?那可是改革开放的前沿。你们那儿机会多,竞争也大吧?”
林健辉说:“是,竞争挺大的。”
孙组长笑了:“竞争大好啊。有竞争才有进步。不像我们那儿,一家独大,反倒没劲了。”
旁边一个人话:“孙厂长,你们那儿还一家独大?我们那儿几十家小厂,打得头破血流。”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开了。
林健辉听着,偶尔一两句。他发现,这些人虽然来自天南海北,但遇到的问题都差不多:缺资金,缺技术,缺人才,缺市场。只是各自的办法不一样。
有个做机械的,说他们跟国企,借人家的设备用。有个做化工的,说他们跟大学,请老师来指导。有个做电子的,说他们从大厂挖人,自己培养。
林健辉一边听一边记,心里那个本子越记越厚。
下午自由交流,他主动去找那个从浙江来的厂长,问他们跟大学的事。那人挺热情,把怎么联系、怎么谈、怎么签合同,一五一十讲了。林健辉听得仔细,问得也仔细,连细节都不放过。
晚上回到房间,他把白天记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整理完,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北京,心里那团乱麻,慢慢理清了。
第三天下午,会议结束。
林健辉收拾好东西,去火车站买票。买完票,还有几个小时,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走。走过天安门,走过长安街,走过那些从电视上才能看见的地方。
站在天安门广场上,他看着那座城楼,看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父亲教了一辈子书,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北京,想去看看天安门。可是一直没去成,直到走的那天。
他想起自己。一个从农村出来当兵的人,一个欠了二百六十三万的人,一个在那间铁皮房里熬过无数个夜晚的人。现在站在这里,站在天安门广场上。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不一样了。
回去的火车上,他还是靠窗坐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黄土平原,变回南方的青山绿水。他看着那些变化,脑子里一直想着这三天的事。
那些人,那些话,那些办法。本子上记了几十页,脑子里装了满满一筐。
他想起周老板说的那句话:多看看人家怎么做的,回来给咱们讲讲。
他现在能讲了。
回到深圳那天,郑英秀带着孩子们来接他。孩子们扑过来喊爸爸,他抱起最小的那个,转了一圈,放下。郑英秀看着他,说:“瘦了。”
林健辉说:“没瘦,挺好。”
回家的路上,孩子们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爸爸北京大不大?爸爸看见天安门了吗?爸爸带烤鸭了吗?
林健辉从包里掏出一只真空包装的烤鸭,孩子们欢呼起来。郑英秀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晚上回到厂里,周老板他们都在。看见他进门,都围过来。
“厂长,北京怎么样?”张建国问。
林健辉坐下,把那沓本子放在桌上。
“学到了很多东西。”他说,“多得我都不知道从哪儿讲起。”
那天晚上,他把去北京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那个会场,讲那些人,讲他们说的那些话,讲他记的那些东西。讲到半夜,讲到嗓子哑了,才讲完。
周老板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厂长,你这趟没白去。”
林健辉点点头。
“是没白去。”
他看着那几个人,一字一句说:“以前咱们是闭门造车,不知道外面什么样。现在我看见了,外面有很多人在做很多事。有的比咱们强,有的跟咱们差不多,有的还不如咱们。但不管强不强,人家都在往前走。咱们要是停下来了,就被落下了。”
没人说话。
林健辉继续说:“从明天开始,有些事得改。”
“改什么?”周老板问。
林健辉翻开本子,指着上面记的东西。
“第一,研发。咱们得想办法跟大学,借人家的脑子。第二,培训。工人得定期培训,不能只会不会想。第三,管理。账目要清,制度要明,不能什么都凭感觉。”
他一条一条讲,讲了一个多小时。
讲完了,他看着那几个人。
“这些事,不是一天能做完的。但咱们得开始做。”
周老板第一个点头。
“林厂长,我支持你。”
丁元亮也点头:“林师傅,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张建国和刘援朝也点头。李大庆没说话,但他看着林健辉,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健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深圳的夜灯火通明。远处华强北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把半边天映成红色。
他想起北京的天安门,想起那三天见过的那些人,想起本子上记的那些话。
他知道,从今天起,华振要变了。
不,是他要变了。
窗外,一辆火车从远处驶过,汽笛声长长的,在夜色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