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健辉从北京回来后的第三天,厂里开了个会。
不是那种随便站在一起说的会,是真真正正坐下来开的会。周老板、丁元亮、李大庆、张建国、刘援朝,五个人围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林健辉从北京带回来的那个本子。
林健辉把本子翻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这趟去北京,我学到一个词。”
几个人看着他。
“叫‘制度化’。”
周老板愣了一下:“制度化?”
林健辉点点头:“对。就是把咱们平时做的事,变成规矩,写下来,让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做。不是靠某个人盯着,是靠规矩管着。”
张建国挠挠头:“厂长,咱们现在不也挺好的吗?什么事大家商量着来,也没出过大乱子。”
林健辉摇摇头:“现在人少,好商量。以后人多了呢?二十个人可以商量,五十个人呢?一百个人呢?到时候靠商量,商量到天亮都商量不完。”
李大庆在旁边说:“厂长说得对。我在电子厂的时候,刚开始也是靠人管,后来人多了,乱成一团。最后还是靠制度,一条一条写下来,谁什么,怎么,出了问题找谁,都写得清清楚楚。”
张建国不说话了。
林健辉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第一条,考勤制度。几点上班,几点下班,迟到怎么扣钱,早退怎么处理,都得有规矩。”
刘援朝说:“这个简单。以前咱们也记,就是没写下来。”
林健辉点点头:“那就写下来。第二条,生产流程。从进料到出货,每一步谁,怎么,完怎么检查,都得有规定。”
周老板说:“这个我早就想搞了。咱们现在生产,有时候这一步了下一步等着,有时候这一步没完下一步就催,乱得很。”
林健辉说:“那就你来牵头,把流程理清楚。”
周老板点点头。
林健辉继续翻本子:“第三条,质量检验。以前是元亮盯着,以后不能光靠人盯,得定规矩。每批货出来,抽检多少,合格率多少,不合格怎么处理,都得写清楚。”
丁元亮说:“林师傅,这个我来弄。”
林健辉看着他,说:“元亮,不是你来弄,是你带着人弄。教会别人,你才能腾出手更重要的事。”
丁元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林健辉合上本子,看着那几个人。
“这些事,不是一天能弄完的。但咱们得开始弄。谁有什么想法,现在就说。”
沉默了一会儿,李大庆先开口:“厂长,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能不能搞个奖励制度?得好的,多拿点。得不好的,少拿点。这样大家有奔头。”
林健辉想了想,点点头:“这个好。建国,你琢磨琢磨,怎么弄合适。”
张建国说:“行。”
刘援朝说:“厂长,我也想说一句。”
“说。”
“咱们现在订单多了,有时候客户催得急,工人就得加班。加班费怎么算,也得有个规矩。不能凭心情,今天给多明天给少。”
林健辉又点点头:“这个也记下来。”
那天下午,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三个多小时,一条一条捋,一条一条记。捋到天黑,本子上又多了十几页。
散会的时候,周老板站起来,看着林健辉。
“林厂长,你这一趟北京,真没白去。”
林健辉摇摇头:“不是北京没白去,是咱们不能再稀里糊涂过了。”
十月底,第一批制度写出来了。
考勤制度、生产制度、质检制度、奖惩制度、加班制度,一共五条,手写的,贴在车间门口的墙上。张建国站在那儿念给工人听,念完问:“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工人们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李小芳举手。
张建国看着她:“小芳,你说。”
李小芳说:“张哥,这上面写的,迟到一次扣两块钱。要是路上堵车呢?算不算?”
张建国愣了一下,这问题他没想到。
林健辉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
“小芳问得好。”他说,“堵车算不算,得看情况。真有急事,提前打招呼,可以不算。不打招呼,就算。”
李小芳点点头,又问:“那谁来判断算不算?”
林健辉想了想:“车间主任。大庆,你来判断。”
李大庆在旁边应了一声。
又有工人问:“加班费是每月发还是年底发?”
林健辉说:“每月发。跟工资一起。”
“奖励呢?也是每月发?”
“对,每月评,每月发。”
工人们互相看看,有的点点头,有的没说话。
林健辉看着他们,说:“这些制度,不是用来卡大家的,是让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做。得好,多得。得不好,少得。公平合理。以后有什么意见,随时提,能改的就改。”
工人们散了。张建国凑过来,小声说:“厂长,你刚才说能改的就改,万一他们天天提意见,改来改去,不乱套了?”
林健辉摇摇头:“提意见是好事。说明他们当真了。不当真的人,连意见都懒得提。”
张建国想了想,点点头。
十一月初,出了件小事。
有个工人迟到了,晚了二十分钟。李大庆按制度扣了两块钱。那工人不服,说路上自行车爆胎了,不是故意的。李大庆说制度定了就得执行,扣了。
那工人气不过,中午不吃饭,坐在车间门口生闷气。林健辉看见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生气了?”
那工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健辉说:“爆胎这事儿,谁都不想的。但制度定了,不扣你,就得扣别人。你说是不是?”
那工人低着头,半天才说:“林厂长,我不是在乎那两块钱。我是觉得,我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迟到过,就这一次,还扣钱,心里不舒服。”
林健辉点点头。
“我明白。换我,我也不舒服。”他说,“可你想过没有,这制度不是冲你一个人定的。是冲所有人定的。今天不扣你,明天别人迟到,扣不扣?后天再有人迟到,扣不扣?不扣,制度就废了。扣,人家就说,凭什么他可以不扣我就得扣?”
那工人沉默着。
林健辉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这两块钱,算我借你的。下个月你全勤,奖金发下来,比这两块钱多。”
那工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厂长,我不要你借。这钱,我认了。”
他站起来,回去活了。
林健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在电子厂的时候,也是这么不服管。后来当了厂长,才知道管人比被人管难多了。
制度好定,人心难服。
十一月中旬,周老板从实验室里出来了。
他拿着一块电路板,放在林健辉面前。
“林厂长,你看看这个。”
林健辉接过去,看了半天,没看懂。但他看见周老板脸上的笑,知道是好东西。
“这是什么?”
周老板说:“电源模块的新方案。比咱们现在用的,效率再提高百分之八,成本再降百分之十。”
林健辉心里一跳。
“能用吗?”
周老板点点头:“测试了一百遍,没问题。”
林健辉看着那块板子,看了很久。
“周老板,你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周老板笑了笑,说:“从北京回来,你不是说要多跟大学吗?我去找了深圳大学的几个老师,请教了几次。他们给了一些思路,我回来自己琢磨,慢慢就弄出来了。”
林健辉抬起头,看着他。
“周老板,你这脑子,真行。”
周老板摇摇头:“不是我行,是路子对了。以前咱们自己关起门来想,想破脑袋也就那点东西。现在有人指点,一下子豁亮了。”
林健辉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丁元亮。丁元亮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师傅,我也想去找老师请教。”
林健辉看着他:“你也有想法?”
丁元亮说:“有个想法,一直没想明白。周老板这条路子,让我想通了,不懂就得问。”
林健辉笑了。
“去吧。多问几个,弄明白了,回来教别人。”
丁元亮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十一月底,深圳大学那边来了几个人。
是周老板请来的,两个老师,带着几个学生。老师姓王,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学生都是二十出头,跟丁元亮差不多大,看见车间里的设备,眼睛亮亮的。
周老板带着他们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去实验室看了那套新做的电源模块。王老师看了半天,点点头。
“老周,你这东西做得不错。比我们实验室里的不差。”
周老板说:“王老师过奖了。这还是你们指点得好。”
王老师摇摇头:“指点是指点,做是做。你做得出来,是你自己的本事。”
林健辉在旁边听着,心里挺热乎。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老师跟他说了几句话。
“林厂长,你们这个厂子,虽然不大,但做得挺实在。我看得出来,你们是真想做事的人。”
林健辉说:“王老师,我们就是想活下去,没想那么多。”
王老师笑了:“活下去,就是最大的事。多少人连活下去都做不到,你们做到了,还做得挺好,不容易。”
林健辉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王老师又说:“以后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们。产学研结合,是国家提倡的。我们学校也需要跟企业,不然光在实验室里搞,不知道市场需要什么。”
林健辉心里一动。
“王老师,那我们能不能签个协议?”
王老师看着他,想了想,点点头。
“可以。回头我让学校出个协议,咱们正式。”
那天下午,王老师带着学生走了。林健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开远,心里那团火,又旺了一点。
十二月初,第一批用新电源模块的破浪二号出厂了。
周老板亲自盯着,一台一台测试,合格了才装箱。张建国带着货去给吴老板看,吴老板当场订了三十台。
林健辉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机器从生产线上下来,一台一台,整整齐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年前,他还在那间铁皮房里,守着几台样机,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一年后,他有二十多个工人,有两条生产线,有自己研发的新技术,有大学愿意跟他。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
但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十二月中旬,郑英秀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儿子。儿子已经上初中了,个子蹿了一大截,站在林健辉面前,都快跟他一样高了。
“爸。”
林健辉看着儿子,愣了一下。他好像很久没见过儿子了,久到都快认不出来了。
“怎么来了?”
郑英秀说:“学校放假,带他来看看。老听你说厂子厂子,他想看看什么样。”
林健辉带着他们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儿子东看看西看看,对那些机器挺感兴趣。走到实验室门口,丁元亮正在里面调试什么,儿子趴在门口看了半天。
“爸,那是什么的?”
林健辉说:“搞研发的。就是研究怎么做更好的机器。”
儿子点点头,又问:“爸,咱们厂是自己研发的吗?”
林健辉说:“对。自己研发的。”
儿子眼睛亮了一下。
转完一圈,郑英秀说:“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大。”
林健辉说:“还行吧。”
郑英秀看着他,说:“健辉,你这一年,老了。”
林健辉摸摸脸:“没老,就是心。”
郑英秀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儿子突然说:“爸,我以后也想搞研发。”
林健辉愣了一下,看着他。
“为什么?”
儿子说:“刚才那个叔叔,我看他弄那些东西,挺有意思的。比上课有意思。”
林健辉笑了。
“行。那你好好读书,读好了,来帮爸。”
儿子点点头,跟着郑英秀走了。
林健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站了很久。
年底,林健辉算了算账。
这一年,华振卖出去了九百多台机器,营业额一百八十多万,利润五十多万。刨去开销,账上还剩四十万。
四十万。
他看着那个数字,手有点抖。
二百六十三万,还剩下二百二十三万。
四十万,又是一个零头。但这个零头,比去年的零头大了。
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深圳的夜灯火通明。远处华强北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把半边天映成红色。
他想起北京的天安门,想起那个会场,想起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
他想起王老师说的话:活下去,就是最大的事。
是的,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华振活下来了。
而且,活得比以前好了。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不知道后年会怎么样。
但他知道,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