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来,把水果放在鞋柜上。我在沙发上坐下,他也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喝水吗?”我问。
“不用不用,”他说,“师傅你别忙。”
我还是去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说吧,”我说,“什么事?”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师傅,”他说,“车间已经停工三天了。”
我没说话。
“工人们都在放无薪假。”他说,“好几个老同事私下找我,想请你帮帮忙。”
“帮什么?”
“修机器。”他说,“那台机子,真没人会弄。新来的主管折腾了两天,差点把程序刷坏了。车间主任急得嘴上起了泡,天天在车间里骂人。”
“董事长呢?”
他犹豫了一下。
“董事长昨天开了个会,”他说,“在会上松口了,说如果你能回去把设备修好,可以按高级顾问的待遇,补发三个月工资,算是补偿。”
我听完,笑了。
“三个月工资。”
“嗯。”
“买我十二年。”
小张没说话。
“小张,”我说,“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师傅。”
“是心气儿的事。”
他点点头。
“人活一口气,”我说,“树活一张皮。那口气断了,就接不回去了。”
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师傅,”他犹豫着说,“厂里都在传,说董事长后悔了,不该让你走。”
我看着他。
“小张,”我说,“你好好。多学点真本事。本事是自己的,到哪儿都饿不着。”
他点点头。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那我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转身说师傅,那机器真不能修吗?
我说能修。
他愣了一下。
“能修,不修。”我说,“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有些人,寒了心就再暖不回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回去吧,”我说,“路上慢点。”
他点点头,下楼了。
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
夜色里,远远还能望见以前公司那片厂区的灯光。那边亮着,这边暗着。中间隔着半个城,隔着十二年的路。
那台设备的核心控制程序,是我当年反复修改才稳定的。
里面有个隐蔽的后门指令。
只有我知道怎么触发重启。
不是不能修。
是不想修了。
· 第七章 老周的电话
小张来过的第三天,我接了个电话。
是老周。
以前人事部的周经理。
电话里他有点尴尬,寒暄了半天,问我现在怎么样,接活多不多,家里好不好。
我说都好。
他说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林师傅,”他说,“那天的事……”
“周经理,”我说,“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一直想跟你说,那天我也是没办法。公司决定的,我也……”
“我明白。”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师傅,”他说,“那台机器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你看……”他顿了一下,“能不能回来一趟?就当帮帮老同事?”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说,“换谁都有气。但厂里现在真的难。客户那边催得紧,订单要是丢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