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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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987年2月17,农历丙午马年正月初一。

晨雾还没散尽,林建国已经把渔棚清理出一角。冬子天刚亮就出门了,说是去村里找人。林建国用捡来的木板搭好简易床铺,又把破渔网拆了重新编织——这些网补一补,还能做拦网用。

刚忙活完,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林建国放下手里的网梭,推开门。

晨光里站着四个人。

冬子在前头,后面跟着三个他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李大柱,四十三岁的光棍汉,一身力气但没处使;张翠花,三十八岁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子过得紧巴;王小军,十九岁的小伙子,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闲了半年。

这三个人,上辈子都没什么好结局。李大柱后来去建筑队摔死了,张翠花累出一身病早早走了,王小军南下打工再没回来。

但让林建国心头一颤的,是站在最后面的那个女人。

沈玉兰。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黑色裤子已经磨得发亮,布鞋上打着补丁。三十七岁的年纪,眼角有了细纹,但眉眼间那股书卷气还在——那是知青岁月留下的印记。

她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孩子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玉兰姐听说你要雇人,就……”冬子挠挠头,不知该怎么介绍。

沈玉兰抬起头,眼神里有些局促,但更多是坚定:“建国,我……我能活。做饭、洗衣、记账都行。不要工钱,管我和妞妞一口饭就成。”

妞妞。林建国想起这孩子的名字——沈小娟,小名妞妞。上辈子她嫁到了外省,很少回来。沈玉兰死后,她就再没回过这个渔村。

“玉兰……”林建国喉咙发紧,“你……”

“我离婚了。”沈玉兰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清晰,“去年十月判的。妞妞归我。娘家弟弟要娶媳妇,嫌我们娘俩碍眼。我得找个活路。”

她说得很平静,但林建国看到她手腕上露出的淤青——虽然用袖子遮着,还是能看见一点。

那是她前夫孙老二打的。上辈子他听村里人说过,孙老二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老婆。沈玉兰忍了十年,终于离了,但带着孩子回娘家,子也不好过。

“你能来,我求之不得。”林建国压下心里的情绪,“工钱照算,一天一块。妞妞也能来,我教她识字。”

沈玉兰眼眶红了,别过脸去点点头。

“那咱们说定了。”林建国转向另外三人,“李大柱,张翠花,王小军,你们愿意跟我?”

李大柱搓着手:“建国,真给一块钱一天?现结?”

“现在没钱。”林建国实话实说,“得等养殖成了再发。但我记账,一分不会少。要是信不过我,现在可以走。”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张翠花先开口:“建国,我信你。你在村里名声虽然……但那是对你家里。对外人,你从没赖过账。”

这话说得实在。林建国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实——老实到被全家吸血二十年。

王小军年轻气盛:“建国叔,我跟你!总比在家闲着强!”

李大柱咬咬牙:“行!我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林建国从怀里掏出那个塑料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今天算第一天。冬子去借几把铁锹和镐头,咱们先把滩涂清理出来。”

正月初一的林家村,消息传得比海风还快。

林建国在村西头破渔棚“招兵买马”的事,不到中午就传遍了全村。

“听说了吗?林建国要养对虾!”

“对虾?那玩意儿能养?不是海里捞的吗?”

“说是南边有人在养,一亩能赚好几百!”

“吹吧!他要能养对虾,我就能养龙王!”

“不过听说老支书借了他三百块钱……”

“三百?!陈满仓疯了吧?”

议论声中,林建国带着五个人在滩涂上忙活。

清理杂物,平整地面,规划养殖池的位置。他据记忆里的养殖技术,设计了一套完整的方案——六个长方形池子,每个五亩,排水系统、进水渠道、过滤池、蓄水池一应俱全。

冬子负责跑腿借工具,王小军年轻学得快,跟着林建国学测量放线。李大柱和张翠花清理滩涂上的破渔网、烂木板、废弃泡沫——这些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林建国眼里都是宝贝。

沈玉兰带着妞妞在旁边搭灶台。她手脚麻利,用捡来的砖头垒了个简易灶,又从家里搬来一口破铁锅——那是她离婚时分到的唯一像样的家当。

“玉兰姐,你这锅……”张翠花有些不好意思,“我们用了,你做饭怎么办?”

“先凑合用瓦罐。”沈玉兰笑笑,“等咱们赚了钱,买新的。”

中午,沈玉兰用带来的半斤米、几个红薯,加上冬子从海边捡来的蛤蜊和海带,煮了一锅热腾腾的海鲜粥。

五个人围坐在滩涂边,就着咸腥的海风喝粥。

“建国哥,”王小军咽下一口粥,眼睛发亮,“咱们真能养出对虾?”

“能。”林建国说,“但得下苦功夫。养殖不是打鱼,靠天吃饭。得懂技术,得勤快,得细心。”

“技术你懂?”李大柱问。

“懂一些。”林建国没说谎。上辈子那些书不是白看的,那些在养殖场打零工时偷学的经验也不是白费的。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赚钱?”张翠花最关心这个。她有两个孩子要养,等米下锅。

“对虾养殖周期四个月。”林建国算给他们听,“如果顺利,六月份能上市。一斤对虾现在能卖三到五块,一亩按最低产两百斤算,一亩就是六百到一千块。咱们三十亩,最少一万八,最多三万。”

几个人都愣住了。

一万八?三万?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但这是理想情况。”林建国泼冷水,“实际可能更低,也可能血本无归。台风、病害、水温变化,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赔光。”

气氛凝重起来。

“不过,”林建国话锋一转,“咱们可以虾参混养。海参周期长,但价格高,现在黑市上一斤能卖十五块。而且海参耐病害,风险小。对虾赚快钱,海参保底。”

“那……那得投多少钱?”李大柱问到了关键。

“前期投入不小。”林建国坦诚,“租滩涂、买材料、建池子、购虾苗……少说也得一千块。”

“一千?!”张翠花倒吸一口凉气,“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陈支书借了三百,我自己有十七块八毛三。”林建国说,“还差六百多。所以,咱们得去县里找支持。”

“县里能支持咱们?”王小军不信。

“能。”林建国很肯定,“因为我听说,县里明年要大力推广对虾养殖。咱们要是成了第一批,就有补贴,虾苗也能赊购。”

这话半真半假——真是因为他的确“听说”过(从上辈子知道的),假的是他不能说自己是重生回来的。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县里?”冬子问。

“明天。”林建国说,“正月初二,水产技术推广站应该有人值班。”

下午,滩涂上的动静引来了更多看热闹的村民。

有人好奇,有人怀疑,也有人冷嘲热讽。

“哟,建国,这是要当老板了?”说风凉话的是赵四,村里有名的二流子,三十多岁游手好闲,“就凭你这破棚子,还想养对虾?做梦呢!”

林建国没理他,继续指挥王小军拉线。

赵四讨了个没趣,悻悻走了,走前还踢飞了一块石头,差点砸到妞妞。

沈玉兰赶紧把女儿搂进怀里。

林建国看着赵四的背影,眼神冷了冷。上辈子他落魄后,赵四没少欺负他,还偷过他晒在门口的鱼。

“建国哥,赵四会不会捣乱?”冬子小声问。

“会。”林建国说,“所以咱们晚上得有人值守。冬子,今晚你跟我守第一班。”

“好!”

傍晚,第一个养殖池的轮廓出来了。

长三十米,宽二十米,深一米五。虽然只是用木桩和绳子标出边界,但已经能看到雏形。

林建国站在池边,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

上辈子他用了二十年,才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人,你越忍让,他们越得寸进尺。有些路,你越不敢走,就永远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这辈子,他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夜幕降临时,陈满仓来了。

老支书背着手在滩涂上转了一圈,点点头:“像个样子。不过建国,你想过没有,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想过。”林建国说,“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回到一穷二白。但我现在本来就一穷二白,没什么可失去的。”

陈满仓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人都是被出来的。”

“行,有这个心气就好。”陈满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滩涂承包的事,我给你问过了。三十亩,一年租金一百五,三年一签,总共四百五。这是合同草稿,你看看。”

林建国接过那张用钢笔写的合同草稿,手有些发抖。

三年,四百五十块。

这是他重生后签的第一份合同,也是他新人生的起点。

“陈支书,钱……”

“钱先欠着。”陈满仓摆摆手,“等你有钱了再给。不过我得提醒你,这合同一签,你就没退路了。村里盯着这片滩涂的人不少,赵四就是一个。你大哥那边……”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林建国的大嫂李红梅,有个弟弟在县水产局当副科长。如果林建国真要搞养殖,就是动了人家的蛋糕。

“我明白。”林建国说,“但这条路,我必须走。”

陈满仓拍拍他的肩:“明天我陪你去县里。周明技术员我认识,人不错,就是有点书呆子气。咱们好好跟他说,说不定能争取点支持。”

“谢谢陈支书!”

“别谢我。”陈满仓望向夜色中的大海,“我是为了林家村。村里太穷了,光靠打鱼,年轻人留不住,老人等死。你要是真能成,带起一个产业,那是功德无量。”

老人走了,背影佝偻但坚定。

林建国把合同草稿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夜深了。

冬子在临时搭的草棚里睡着了。林建国提着马灯,在滩涂上巡逻。

月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有渔火点点,那是还在海上劳作的渔民——大年初一还在出海的,都是像他上辈子一样被生活所迫的人。

走到滩涂中央那片微微凹陷的区域时,他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往下挖三米,是晚更新世的灰鲸化石。往上两米,是野生刺参的栖息地。

上辈子那个1990年来的老板,只发现了海参,对虾养殖失败了。但这辈子,他林建国要两样都成。

正想着,远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建国立刻吹灭马灯,隐在黑暗里。

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过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四哥,真要啊?这大年初一的……”一个声音怯怯地说。

“废话!林建国那小子要是真搞成了,咱们以后还怎么混?”是赵四的声音,“把这玩意儿撒进池子里,够他喝一壶的!”

林建国心里一凛——他们手里拿的,不会是毒药吧?

他悄悄摸过去,借着月光看清了——是生石灰。

生石灰遇水会发热,会改变水质的pH值,虽然不会直接毒死虾苗(虾苗还没放),但会让土壤碱化,影响后续养殖。

赵四这是要断他的!

两个黑影开始往刚挖好的池子里撒石灰。

林建国没出声,等他们撒得差不多了,才突然打开手电筒,强光照过去。

“谁?!”赵四吓得一哆嗦。

“赵四,大年初一就来给我送礼?”林建国声音很冷。

赵四看清是他,反而镇定下来:“林建国,我警告你,这片滩涂我看上了,你识相的就赶紧滚蛋!”

“你看上了?”林建国走近,“你看上了就是你的?那你咋不去看上天安门,那也是你的?”

“你!”赵四恼羞成怒,“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我表哥在镇上派出所,你惹不起!”

“哦?”林建国笑了,“那你表哥知不知道,你往集体滩涂里撒生石灰,破坏生产,够判几年了?”

赵四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派出所来验验就知道了。”林建国晃了晃手里的手电筒,“正好,我现在就去报案。大年初一破坏集体财产,这年你就在派出所过吧。”

说着他转身要走。

“等等!”赵四慌了,“建国……建国哥,我……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玩笑?”林建国转身,手电筒的光直射赵四的眼睛,“赵四,我也跟你开个玩笑——从今天起,你再敢踏进这片滩涂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你信不信?”

赵四被他眼里的狠劲吓住了。

上辈子的林建国唯唯诺诺,这辈子的林建国,眼里有刀。

“我……我信……”赵四怂了,“建国哥,我错了,我这就走……”

“等等。”林建国叫住他,“把石灰清理净。一点都不能剩。”

赵四苦着脸,和他那个同伙一起,用手把撒下去的石灰一点点捧出来。

等他们清理完,灰溜溜走了,林建国才重新点亮马灯。

月光下,滩涂一片寂静。

但林建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赵四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是谁?大哥大嫂?还是其他眼红的人?

不管是谁,他都不怕。

上辈子他怕了一辈子,结果呢?

这辈子,他要把所有拦路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后半夜,林建国没睡。

他借着马灯的光,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对虾养殖的技术要点、海参混养的注意事项、可能遇到的病害和防治方法、资金预算、人员分工……

写着写着,天快亮了。

东方海平面上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今天是大年初二,他要去县里,找周明技术员,找机会,找未来。

合上笔记本时,他看到扉页上自己写的一句话——那是重生回来后第一晚写的:

“这一次,我要把命握在自己手里。”

他笑了笑,把笔记本收好。

然后叫醒冬子:“走,去县里。”

晨光中,两个身影离开滩涂,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身后,三十亩滩涂在黎明中静静铺展,像一块等待开垦的沃土。

而在更深的泥土之下,那些沉睡的化石,那些缓慢生长的海参,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梦想,都在等待被唤醒。

等待一个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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