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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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987年2月18,农历丙午马年正月初二。

凌晨四点半,林建国和冬子就上路了。

从林家村到县城有二十里土路,得走两个多小时。冬子背着个破布袋,里面装着沈玉兰半夜起来烙的几张红薯饼——那是他们今天的口粮。

晨雾还没散尽,土路两旁的田野里覆盖着薄霜。远处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更显得天色未明的寂静。

“建国哥,你说县里真能支持咱们?”冬子边走边问,哈出的白气在冷风中飘散。

“事在人为。”林建国紧了紧衣领。他身上那件旧棉袄还是五年前买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咱们不是去要饭,是去谈。对虾养殖要是成了,对县里也是政绩。”

“政绩?”

“就是功劳。”林建国解释,“周明技术员要是能把咱们扶植成典型,他也能往上走。这是双赢。”

冬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万一……万一人家不见咱们呢?”

“那就等到他见。”林建国说得很平静。

上辈子他学会一件事——人想要什么,就得有等得起的耐心。在县医院等死的那三个月,他把这辈子没等够的时间都等完了。

上午七点半,两人到了县城。

东山县不大,主街就一条解放路,两旁是灰扑扑的国营商店和单位。水产技术推广站在街尾的一栋二层小楼里,门脸不起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大年初二,整条街都冷清。推广站的大门关着,旁边值班室的小窗也拉着帘子。

冬子上去敲门,敲了半天,里面才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过年的!”

“同志,我们找周明技术员。”林建国隔着门说。

“不在!”里面的人更不耐烦了,“放假呢!初八再来!”

林建国没走。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对虾养殖技术》——书是从县图书馆借的,已经超期半个月了。他翻开书,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开始看。

冬子见状,也在他旁边坐下,从布袋里掏出红薯饼,两人就着冷水啃起来。

这一坐就是三个小时。

上午十点多,一辆二八自行车“叮铃铃”骑过来,在推广站门口停下。

骑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穿蓝色中山装,车把上挂了个黑色人造革提包。他看到坐在门口的林建国和冬子,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林建国抬起头,心里一震——这人他认识,上辈子在报纸上见过照片。周明,后来的县水产局副局长,九十年代东山县对虾养殖产业的主要推手。

“周技术员,我叫林建国,林家村的渔民。”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想跟您请教对虾养殖的事。”

周明推了推眼镜,打量着他:“渔民?你想养对虾?”

“是。”林建国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规划图那页,“我在村西头看了三十亩滩涂,水质、底质、位都合适。这是规划图,请您指教。”

周明接过笔记本,起初只是随意翻看,但越看神情越专注。他蹲下身,把笔记本铺在石阶上,指着图上的标注:“排水系统这么设计,是为了防止内涝?”

“对。”林建国也蹲下来,“我们那儿差大,大时海水能倒灌。这套排水系统,高时自动关闭,低时自动开启,能保持池水盐度稳定。”

“自动?怎么自动?”

“用浮球阀。”林建国在图上比划,“这里,水位涨到一定高度,浮球上升,堵住进水口;水位下降,浮球落下,打开排水口。材料简单,就几个塑料浮球和橡胶阀片。”

周明眼睛亮了:“这是你自己想的?”

“从书上看到的。”林建国实话实说,“《海水养殖工程学》第87页,有类似的设计。”

周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进屋说。”

值班室的老头见周明带了人进来,嘟囔了几句,还是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不大,两张旧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几张海域图。周明给两人倒了热水,坐下后直接问:“说吧,需要什么支持?”

这么直接,反倒让林建国愣了一下。

“怎么?不是来要支持的?”周明笑。

“是。”林建国回过神,“第一,技术指导。第二,政策信息。第三,可能的话,虾苗赊购。”

周明点了烟,缓缓吐出一口:“技术指导我可以提供,我每个月下去一趟。政策方面……你消息挺灵通啊,省里确实有文件,明年要推广对虾养殖试点。但虾苗赊购……”他顿了顿,“这个得审批,而且得是正式的单位。”

“我们想成立社。”林建国说,“海丰水产养殖社,已经有三十二户村民愿意。”

“三十二户?”周明惊讶,“动作这么快?”

“穷怕了。”林建国说得很直白,“打鱼太苦,收入不稳。大家想换条活路。”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翻看着林建国的笔记本。那上面不仅有规划图,还有详细的预算、技术要点、风险评估。

“你准备得很充分。”他抬起头,“这样,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先去县信用社试试,看能不能贷点款。至于虾苗……等你们社正式成立,手续齐全了,我可以帮你们申请。”

他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刷刷写了几行字,盖上公章。

林建国接过条子,手有些抖。

上辈子他活了五十五年,从没跟“公章”“条子”这种东西打过交道。那些都是“有门路”的人才能碰的。

“谢谢周技术员!”

“别急着谢。”周明摆摆手,“我还有条件。”

“您说。”

“第一,你们得按科学方法养殖,不能瞎搞。我会定期检查,不合格的我会叫停。”

“应该的。”

“第二,如果成功了,得把经验总结出来,在全县推广。我要你们当典型。”

“这正是我们想的。”

“第三,”周明看着他的眼睛,“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别半途而废。咱们县搞过好几次养殖试点,都失败了。为什么?一遇到问题就撤。养殖是个苦活,得咬牙坚持。”

林建国重重点头:“我们不怕苦。”

从推广站出来,冬子兴奋得脸都红了:“建国哥!有门了!真有门了!”

林建国握着那张条子,心里也热乎乎的。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下一站,县信用社。

信用社在解放路中段,门脸比推广站气派多了。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剪的“福”字,里面柜台后坐着两个女营业员,正在织毛衣。

林建国走进去,把周明的条子递进去。

营业员接过条子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一番:“贷款?抵押物有吗?”

“没有。”林建国实话实说,“但我们有三十亩滩涂的承包合同,正在办。”

“那不行。”营业员把条子推回来,“没抵押物不能贷。而且你这还是个人贷款,最多贷五百。社贷款得有工商注册。”

五百?林建国心里一沉。五百块够什么?连建池子的材料钱都不够。

“同志,能不能通融一下?周技术员说……”

“周技术员说也不行。”营业员打断他,“信用社有信用社的规矩。你要真想贷,拿房产抵押,或者找两个有正式工作的担保人。”

房产?他那破渔棚连房产证都没有。担保人?他在县城认识谁?

正僵持着,外面进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营业员见到他,立刻站起来:“刘主任!”

刘主任点点头,看了眼柜台前的林建国:“办业务?”

“他想贷款,没抵押物。”营业员说。

刘主任接过周明的条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林建国:“你要养对虾?”

“是。”

“有经验吗?”

“打了二十年鱼。”

刘主任沉吟片刻:“这样,你写个详细的计划书,连同周技术员的推荐信一起送来。如果确实可行,我可以特批一笔小额信用贷款。”

“能贷多少?”林建国问。

“最多一千。但利息比正常高两个点。”

一千!林建国心跳加速。加上陈满仓的三百,自己的一百多,总共一千四百多!虽然还是紧巴,但至少能启动起来了!

“谢谢刘主任!我明天就把计划书送来!”

“不用明天。”刘主任看看表,“现在才中午。你就在这儿写,写好了我看。合格的话,今天就能办。”

林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冬子赶紧从布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林建国就在信用社的长椅上坐下,开始写计划书。

他写得很认真,把脑海里酝酿了三个月的想法都写出来:三十亩滩涂的规划、对虾海参混养的技术路线、资金使用计划、风险防控措施、预期收益……

写到一半,刘主任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走开了。

下午两点,计划书写完了,整整八页纸。

刘主任接过去,看得很仔细。看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抬起头:“写得不错,不像个渔民写的。”

“自学的。”林建国说。

“自学会写这些?”刘主任笑了笑,没深究,“行,我给你批。但丑话说在前头,这笔钱是信用贷款,三个月后开始按月还息,一年后还本。要是还不上,我会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我明白。”

签字,盖章,按手印。

当林建国从柜台里接过十沓十元大钞时,手都在抖。

一千块。厚厚一沓,用牛皮纸带扎着,沉甸甸的。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拿过的最多的一笔钱。

“点清楚。”营业员说。

林建国没点,直接塞进怀里:“不用点,信得过。”

从信用社出来,冬子激动得说话都结巴了:“一……一千块!建国哥!咱们有本钱了!”

林建国也很激动,但更多的是压力。

这一千块,是机会,也是枷锁。成了,皆大欢喜;败了,万劫不复。

“走,去买材料。”他说。

两人在县城转了一圈。

先去生产资料公司买了铁丝、钉子、塑料布。又去建材店买了水泥、沙石。最后去杂货店买了铁锹、镐头、水桶等工具。

等东西买齐,已经下午四点了。雇了辆拖拉机,把东西装上,往村里赶。

路上,林建国在心里算账:一千块贷款,三百块借款,十七块八毛三自有资金。买材料花了二百六,还剩一千零五十七块八毛三。租滩涂四百五,还剩六百零七块八毛三。还得留出虾苗钱、饲料钱、人工钱……

“建国哥,你看!”冬子突然指着前方。

村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林建国心里一紧,让拖拉机司机开快点。

近了才看清,是赵四带着几个人,正在跟李大柱他们对峙。沈玉兰把妞妞护在身后,王小军手里拿着铁锹,张翠花吓得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林建国跳下拖拉机。

“建国!”李大柱像看到救星,“赵四说这片滩涂是他的,不让咱们活!”

赵四看见林建国,非但不怕,反而挺起:“林建国,我告诉你,这片滩涂我早就跟村里说好了要承包!你识相的就赶紧滚蛋!”

林建国冷冷看着他:“你跟村里说好了?跟谁说的?合同呢?”

“合同……合同正在办!”赵四梗着脖子,“反正这片滩涂我要定了!你要是敢动,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林建国往前走了一步,“赵四,昨天晚上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赵四脸色一变,但嘴还硬:“什么昨晚?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建国从怀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是昨晚收集的生石灰残渣,“要不要去派出所验验指纹?”

赵四慌了:“你……你吓唬谁呢!”

“是不是吓唬,试试就知道。”林建国转身对李大柱说,“报警。”

“别!别报警!”赵四急了,“建国哥,我……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玩笑开够了。”林建国盯着他,“赵四,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滚,昨天的事我不追究。再敢来捣乱,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赵四脸色变幻,最后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人走了。

等人散了,林建国才问:“到底怎么回事?”

王小军气呼呼地说:“上午你们刚走,赵四就带人来了,说滩涂是他的,要咱们停工。李大柱跟他理论,他还想动手!”

“玉兰姐为了保护妞妞,差点被他推倒。”张翠花补充。

林建国看向沈玉兰,她摇摇头:“我没事。”

但林建国看到她手腕上的淤青又重了些——不是孙老二打的,是今天新添的。

“从今天起,晚上值守增加到三个人。”林建国说,“赵四不会善罢甘休。”

傍晚,陈满仓来了。

老支书听了今天的事,脸色凝重:“赵四背后有人。”

“谁?”

“还不确定,但肯定不是他自己。”陈满仓说,“赵四那点胆子,敢这么明目张胆?而且他哪来的钱承包滩涂?”

林建国心里明镜似的——还能有谁?大哥大嫂呗。

但他没说破。

“滩涂承包合同,得赶紧办下来。”陈满仓说,“明天我就去镇里盖章。白纸黑字,谁也抢不走。”

“谢谢陈支书。”

“别谢我。”陈满仓看着他,“建国,这条路不好走。赵四只是小喽啰,后面的大鱼还没露头。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有准备。”

陈满仓走了。林建国把今天买来的材料清点好,又把那一千块钱藏好——藏在渔棚的暗格里,只有他和冬子知道。

晚上,沈玉兰做了顿饭——米饭,炒白菜,还有一小盘咸鱼。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格外香。

“建国哥,”王小军扒着饭说,“咱们什么时候正式开工?”

“明天。”林建国说,“明天挖第一个池子。”

“那咱们的社……啥时候成立?”

“等滩涂合同下来就成立。”林建国看着大家,“但成立之前,咱们得把章程定好。方式、分红办法、管理规则……都得清清楚楚。”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一条一条地说。

大家听得很认真。这些事对他们来说很新鲜,但每个人都明白——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夜深了。

林建国值第一班。他提着马灯在滩涂上巡逻,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周明的赏识,刘主任的特批,赵四的捣乱,陈满仓的提醒……

一切都在按预想的进行,但又比预想的复杂。

走到滩涂中央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扒开湿泥。

往下挖了半米,碰到一个硬物。

不是石头,是……骨头?

他用力扒开周围的泥土,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半石化的骨骼。像是脊椎骨,有碗口粗。

鲸鱼化石。

果然在这里。

他小心地把土重新掩埋好,做上记号。这个秘密现在还不能公开,得等时机成熟。

正想着,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建国立刻吹灭马灯,隐在黑暗里。

两个黑影摸过来,这次不是赵四——看身形,像是陌生人。

他们手里拿着铁锹,直奔养殖池规划区。

想挖坏池子?

林建国没出声,等他们开始动手了,才突然打开手电筒,强光照过去。

“谁?!”

两个黑影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林建国追上去,抓住一个。另一个跑得快,消失在夜色里。

被抓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吓得直哆嗦。

“谁让你来的?”林建国问。

“没……没人……”

“不说?”林建国把他往派出所方向拽,“那咱们去派出所说。破坏集体生产,够判了。”

“别!别!”年轻人哭了,“是……是李科长让我来的……”

“李科长?哪个李科长?”

“县水产局的李副科长……李红兵……”

李红兵。林建国想起来了,大嫂李红梅的弟弟,县水产局的副科长。

果然是他。

“他让你来什么?”

“就……就搞破坏,让你们的养殖搞不成……”年轻人全招了,“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十块钱……”

林建国松开了手。

年轻人愣了一下,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你……你不抓我?”

“回去告诉李红兵,”林建国说,“这片滩涂我要定了。他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但我提醒他——,打击报复,够他喝一壶的。”

年轻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林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夜色中的滩涂。

暗箭已经来了。

而且来自他没想到的方向。

但他不怕。

上辈子他怕了一辈子,结果呢?

这辈子,他要让所有放暗箭的人,都付出代价。

远处传来声,一波一波,像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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