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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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破土

正月初八,开工。

周文远站在张江路135号门口,怀疑自己导航错了。眼前是栋老式厂房改造的创意园,红砖墙着,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铁门半敞,门卫室窗玻璃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贴着。门口停着几辆生锈的共享单车,再往里看,水泥地上有深浅不一的水渍,昨夜下过雨。

他低头确认手机上的地址:星辰科技,C栋203。是这儿没错。

深吸一口气,他走进去。园区里很安静,大部分公司还没开工,只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灯。C栋在最里面,楼梯是那种老式的镂空铁楼梯,踩上去咚咚响,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声格外清晰。

上到二楼,左转,203的门虚掩着。门是普通的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牌子:“星辰智能家居有限公司”,字是宋体,墨有些淡了。

推开门,一股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泡面、咖啡、焊锡、还有灰尘。不到一百平的开放空间,用玻璃隔断分成了几个区域。最外面是几张掉漆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电路板、线缆、3D打印的零件残骸,还有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墙上贴满了手绘的草图、写满公式的白板纸、以及用红笔圈了又圈的历。

七八个人散落在各处。靠窗的工位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对着一台示波器皱眉,嘴里咬着铅笔;角落里的女孩埋头焊着电路板,焊枪冒着青烟;还有个头发花白的大叔蹲在地上组装一个机械臂,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没人抬头看他。

“请问——”周文远开口。

“周总?”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

赵总从最里面的小办公室走出来,还是那身中式棉袄,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漆都磨掉了。

“您真来了。”赵总笑着迎上来,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发出闷响,“欢迎欢迎。地方简陋了点,别介意。”

“挺好。”周文远说,目光扫过那些埋头苦的人,“这些是……”

“咱们团队。”赵总拍拍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来来,停一下,介绍一下。这位是周文远,周总,以后负责咱们的市场和运营,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点头,有人继续低头活。蹲在地上的大叔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周文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渍牙。

“老陈,陈建国,咱们的硬件大拿。”赵总介绍,“以前是国营厂的八级钳工,退休了闲不住,被我挖来的。”

陈建国伸出手,手很粗,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周总,久仰。”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不敢。”周文远跟他握手,力道很足。

“那是小苏,苏明月,软件扛把子。”赵总指向靠窗的眼镜青年。

苏明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没什么表情。“周总好。”他说完立刻又低头看向示波器屏幕,想多看一秒都是浪费。

“小苏以前在大厂,做作系统的,996熬出胃出血,辞职了。来我这儿,图个清净。”赵总压低声音,“人有点轴,但技术没得说。”

“焊电路板的是小唐,唐秀娟。”赵总继续介绍,“单亲妈妈,以前是电子厂流水线上的,自学的单片机编程。她母亲瘫痪在床,她做这个,是为了给她妈做套能自己控制的家居系统。”

唐秀娟这才抬起头。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朝周文远点了点头,没说话,又低下头,焊枪点下去,溅起一小簇蓝白色的火花。

“还有实习生,小王,王浩,大三,来帮忙的。”赵总指向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年轻人,头发染了一撮黄毛,桌上摊着本《机器学习导论》,口水流了一半在书页上。

“他昨晚通宵调试语音识别模型,刚睡下。”赵总解释,语气里带着点纵容。

周文远数了数,加上赵总,一共六个人。这就是星辰科技的全部团队。

“坐,坐。”赵总把他引到一张旧沙发前,沙发是人造革的,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赵总从旁边拖了把椅子坐下,保温杯拧开,热气冒出来,是枸杞红枣茶的味道。

“情况你都看到了。”赵总喝了口茶,“人就这么几个,钱也紧。去年融了五十万天使轮,烧得差不多了。现在账上还有不到二十万,得撑到六月份。六月份之前,我们必须拿出可量产的原型机,拿到下一笔钱,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您之前在电话里说,已经有原型机了。”周文远说。

“有,但问题一堆。”赵总起身,走到一个用帘子隔出来的角落,拉开帘子。

里面是间模拟的卧室,只有七八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都是旧的。但墙上、天花板上、家具上,布满了各种传感器和线路,像蜘蛛网。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白色圆盘状的主机,闪着呼吸灯。

“这是我们的第一代系统,‘守护者一号’。”赵总指着那些设备,“这是毫米波雷达,监测呼吸和心跳,老人如果长时间没动静,会报警。这是压力传感器,铺在床垫下面,监测离床时间和频率,预防跌倒。这个是智能药盒,到点会语音提醒,还能自动分装。这个是燃气报警器,不光报警,还能自动关阀门……”

他一项项介绍,语速很快,眼睛发亮。周文远认真听着,偶尔提问。功能确实不少,但集成度不高,外观粗糙,那些的线头、用胶带固定的传感器,处处透着“手工打造”的痕迹。

“最大问题是什么?”周文远问。

“三个。”赵总伸出三手指,“第一,稳定性。小苏调了小半年,误报率还是高,有时候老人翻个身,系统就报警说‘跌倒’。第二,成本。现在这套,材料成本就要四千多,卖五千都没利润。我们要降到两千以内,才有市场。第三,”他顿了顿,“老人用不惯。按钮太多,界面复杂,语音识别对带口音的普通话不友好。我母亲用着还行,但换了个邻居大爷,死活学不会。”

周文远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白色圆盘主机。塑料外壳有接缝,边缘有点割手,屏幕是电阻屏,得用力按才有反应。

“这外壳……”

“3D打印的,我自己打的。”角落里传来苏明月的声音,他还是没抬头,“开模太贵,先用这个凑合。”

“界面设计呢?”

“我做的。”唐秀娟开口,声音很轻,“按我妈妈的习惯画的,但她说字太小,看不清。”

周文远把主机放回去。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园区另一栋楼的屋顶,上面晾着几床被子,在阴天里显得灰扑扑的。

“赵总,”他转身,“您之前说,想让我负责市场和运营。”

“是。”

“那现在,产品还没达到能推向市场的标准。”

“所以需要你。”赵总看着他,“不光要卖,还要告诉我们,到底应该做什么样的产品。我们这些人,懂技术,不懂老人。你是唯一一个既懂市场,又真正花时间跟老人聊过的人。”

周文远想起那份被搁置的方案。那三个月,他跑了二十几个社区,跟上百个老人聊天,记录了他们密密麻麻的抱怨和需求。那些笔记他还留着,在书房最底下的抽屉里。

“我需要看看所有的用户反馈和技术文档。”他说。

“早就准备好了。”赵总走到一个铁皮文件柜前,拉开抽屉,抱出厚厚一摞文件夹,“这是过去一年的测试记录,这是电路图,这是代码库权限,这是——”

“我先看反馈。”周文远打断,接过那摞文件夹。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手写着“用户测试记录(2025.3-2025.12)”,字迹工整,是赵总的笔迹。

他抱着文件夹回到破沙发前,坐下,翻开第一页。

2025年3月7,测试用户:赵陈氏(赵总母亲),78岁,退休教师。

使用问题:语音唤醒词“小星小星”记不住,常叫成“星星”“小陈”。建议改成“小度”那样的简单词。

改进记录:已改为“星星”,但用户仍时常叫错。

2025年4月12,测试用户:李建国,82岁,退伍军人,耳背。

使用问题:报警音量不够大,用户听不见。震动提醒太弱,用户感觉不到。

改进记录:已增加外接大功率喇叭,但用户抱怨“吵得邻居投诉”。

2025年5月20,测试用户:王秀兰,76岁,独居,有帕金森早期症状。

使用问题:触摸屏按钮太小,用户手抖点不准。语音识别对含糊发音不敏感。

改进记录:已放大按钮,但误触率增高。语音识别模型优化中。

……

一页页翻下去,记录详细到琐碎。哪个嫌主机灯光太亮影响睡觉,哪个爷爷抱怨语音提示是女声“听着不像正经机器”,哪个阿姨觉得药盒盖子太紧掰不开……

每一页都有改进记录,但很多问题后写着“待解决”“需优化”“成本过高暂缓”。翻到最后,周文远看到一行用红笔写的大字:

“我们做的,真的是老人需要的吗?”

笔迹很深,纸都划破了。是赵总的字。

周文远合上文件夹。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焊枪偶尔的滋滋声,和敲键盘的嗒嗒声。窗外天色更阴沉了,像要下雨。

“赵总,”他开口,“这些测试用户,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大部分能。都是我家周围的邻居,还有老人院的。”

“我想见见他们。”

赵总愣了一下:“现在?”

“越快越好。”周文远站起来,“不看真人,光看记录,永远不知道问题在哪儿。”

苏明月终于从示波器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跟你去。”

“你代码调完了?”赵总问。

“调不完。”苏明月语气平淡,“不搞清楚用户到底怎么用,调了也是白调。”

唐秀娟也放下焊枪,摘掉护目镜:“我也去。我想知道,我妈遇到的问题,是不是别人也有。”

陈建国慢吞吞地站起来:“那我去开车。我那个面包车,能装东西。”

一直在睡觉的王浩忽然醒了,揉着眼睛:“去哪?带上我呗,我学学怎么做用户调研。”

赵总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行,都去。今天不开工了,出门,看活人去。”

陈建国的面包车是辆快散架的五菱宏光,后座拆了,堆满了工具和零件。五个人挤进去,周文远坐副驾,苏明月、唐秀娟和王浩挤在后排。车一启动,整个车厢都在响,仪表盘上亮着三个故障灯。

“陈师傅,这车……”周文远看着那盏亮着的发动机故障灯。

“没事,亮半年了。”陈建国挂挡,车猛地一窜,“能跑就行。”

第一站是赵总母亲家,就在张江附近的老公房小区。三楼,没电梯。陈建国从后备箱搬出个箱子,里面是整套测试设备,得有二十多斤。苏明月拎着笔记本,唐秀娟抱着记录本,王浩拿着个手持云台相机——说是要拍纪录片当作业。

开门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妈,这是周总,我请来的新同事。”赵总介绍。

“哦哦,快进来,屋里乱。”赵母很热情,把他们让进屋。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但收拾得很净。客厅桌上摆着和好的面团,还有拌好的馅儿。

“包饺子呢?”周文远问。

“是啊,今儿初八,迎,得吃饺子。”赵母笑,“你们坐,我去煮茶。”

“阿姨别忙,我们来看看设备。”周文远示意苏明月他们开始。

设备装在赵母的卧室。很简单的房间,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主机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连着各种传感器。苏明月开机,启动系统,白色圆盘亮起蓝光。

“小星,哦不,星星。”赵母对着主机说,“开灯。”

“指令接收中……已为您打开顶灯。”机械女声响起,房间顶灯亮了。

“关灯。”

灯灭了。

“星星,明天早上七点叫我起床。”

“已设置明早七点的闹钟。”

“星星,今天几号?”

“今天是2026年2月16,农历乙巳年腊月廿九。”

流程很顺畅。赵母用得很熟练,虽然偶尔还是会叫成“小星”,但系统能识别。周文远看着,觉得似乎没什么问题。

“阿姨,您觉得这机器怎么样?”他问。

赵母想了想:“挺好,方便。我记性不好,老忘事儿,它能提醒。晚上起夜,说一声就亮灯,不用摸黑。”

“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赵母犹豫了一下:“就是……有时候太吵了。”

“太吵?”

“嗯。比如我中午在沙发上打个盹,它突然就报警,说‘监测到异常静止,请问是否需要帮助?’吓我一跳。还有,我有时候看电视,声音大了点,它也问‘监测到异常声响,请问是否需要帮助?’”

苏明月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还有那个药盒。”赵母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智能药盒。是个白色方盒,上面有个小屏幕和几个按钮,“到点会响,但我要是没立刻吃,它就一直响,烦人。有次我想等水凉点再吃,它响了十分钟,邻居都来敲门了。”

“可以设置提醒间隔。”苏明月说。

“怎么设置?这么多按钮,我看不懂。”赵母摇头,“我儿子教过我,我老忘。人老了,学新东西慢。”

唐秀娟轻声问:“阿姨,如果让您提一个最大的改进,您想改什么?”

赵母认真想了想:“让它别老说话。我需要的时候它再说话,平时安静点,像个……像个懂事的孙子,不该嘴的时候别嘴。”

“懂了。”周文远点头。

第二站是李建国家,那位耳背的退伍老兵,住得远,在浦东北部的城乡结合部。一片自建房,路窄,面包车开不进去,一行人下车走。

李老爷子家在巷子最里面,独门独院。敲门,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啊?”

“李叔,我,小赵!”

“门没锁,自己进!”

推门进去,院子不大,种着些葱蒜。一个瘦高的老头正在院里打太极,动作缓慢但有力。他穿着旧军装,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

“李叔,这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周总,来看看设备用得怎么样。”赵总大声说——老爷子耳背,得喊。

“哦,好,好。”李老爷子收了势,打量周文远,“领导啊?进屋坐。”

屋里很简陋,但整洁。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军功章。智能设备的主机放在八仙桌上,旁边连着个黑色的大喇叭,有半个人头大。

“这喇叭是我让加的。”赵总解释,“李叔听不清小的。”

“声音够大吗?”周文远问。

“大!跟部队吹号似的!”李老爷子比划,“一响,整条街都听得见。”

“那挺好?”

“好啥!”老爷子一瞪眼,“我晚上起夜,说‘开灯’,它嗷一嗓子‘指令接收中’!我老伴儿睡隔壁屋,都给吓醒了。街坊邻居还以为我家进贼了!”

苏明月默默记录:“误报率百分之……八十。”

“还有那个跌倒报警。”老爷子走到床边,床垫下铺着压力传感器,“我有风湿,腿脚不利索,有次下床慢了点,它就说‘监测到长时间离床,请问是否跌倒?’我说没有,它还问,连着问三遍!最后直接给我儿子打电话,我儿子半夜开车过来,一看,我好好地在床上坐着!”

王浩憋不住,笑出声,被唐秀娟捅了一下。

“那您觉得,这机器有用吗?”周文远问。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墙边,摸着那些军功章:“我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老伴儿前年走了。这屋里,就我跟这机器说话。有时候,它瞎叫唤,我也觉得……挺好,至少有个声儿。”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但是,”老爷子转过身,眼神很亮,“你们能不能让它……别老问我‘需要帮助吗’。我一个老兵,能自己搞定的事,不稀罕帮忙。真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不说,它也得知道。”

离开李老爷子家时,天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飕飕的。陈建国发动面包车,老旧的雨刮器吱呀吱呀地刮着前挡风玻璃,刮不净,留下一道道水痕。

第三站是一家民营养老院,在浦东郊区。院长是赵总的远房亲戚,勉强同意让他们的设备在三个房间里试用。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老人们刚午睡醒,在活动室看电视。

院长带他们去看设备。房间是三人间,很净,但有一股消毒水混着衰老的气味。智能主机装在靠门的床头柜上,一个护工正在教一位怎么用。

“王,您说‘星星,开电视’。”

“星星……开电视。”

“指令接收中……已为您打开电视。”

电视开了,在放京剧。咧嘴笑了,没牙的嘴瘪着:“真灵。”

“用着习惯吗?”周文远蹲下来,跟平视。

耳朵也不太好,凑近了才听清:“习惯,习惯。就是有时候,它自己说话,吓人。”

“什么时候?”

“晚上。我起夜,它突然说‘监测到离床’,吓得我差点坐地上。”拍口,“我这心脏不好,经不起吓。”

“还有别的吗?”

“有。”指着药盒,“这个盒子,到点就响,但我睡前吃药,吃完还得漱口,它不等我,一直响。我跟它说‘等会儿’,它听不懂,还响。”

苏明月和唐秀娟对视一眼,在记录本上写:“需增加延时功能”、“需区分正常离床和异常离床”。

“还有啊,”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它有时候半夜自己亮灯,蓝汪汪的,吓人。我跟护工说,护工说没人碰它。是不是……有鬼啊?”

苏明月推了推眼镜:“可能是传感器误触发,或者电源扰。”

“啥?”没听懂。

“机器坏了,我们修。”周文远简单解释。

“哦,坏了啊。那修修好。”放心了,继续看电视。

离开养老院时,雨下大了。一行人躲在门口屋檐下等陈建国开车过来。唐秀娟一直没说话,低头翻着记录本,雨水打湿了本子边缘。

“小唐?”周文远叫她。

唐秀娟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周总,我妈妈……跟王一样,也说机器半夜自己亮灯。我以为是线路问题,查了好几次,没查出来。现在看,可能不是线路问题。”

“是算法问题。”苏明月接话,“睡眠状态监测的阈值设置得太敏感,老人翻身幅度大一点,或者做梦说梦话,都可能触发。还有环境光传感器,可能对月光、车灯反光也有反应。”

“能改吗?”

“能,但要重新训练模型,需要更多数据,更细致的标注。”苏明月顿了顿,“而且,要区分‘正常’和‘异常’,得先定义什么是老人的‘正常’。每个人的睡眠习惯不一样,翻身的频率、说梦话的概率、起夜的次数……没有统一标准。”

雨越下越大,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坑。陈建国的面包车终于开过来,溅起一片水花。

回程路上,没人说话。王浩抱着相机,看刚才拍的素材;苏明月对着笔记本屏幕敲代码;唐秀娟望着窗外发呆;陈建国专注开车,雨刮器吱呀得更响了。

周文远翻着那本厚厚的记录本,脑子里回荡着那些老人的话。

“让它别老说话。”

“真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不说,它也得知道。”

“是不是有鬼啊?”

……

车在红灯前停下。周文远忽然开口:“苏工。”

“嗯?”苏明月从屏幕前抬起头。

“现在的语音识别,是离线的还是联网的?”

“离线的。考虑老人家里可能没网络,我们用了本地模型,但识别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五左右,对口音和含糊发音识别差。”

“能改成离线和云端结合吗?平时用离线,复杂指令或识别不了的时候,自动切换到云端,用更大的模型。”

苏明月想了想:“技术上可行,但需要联网模块,成本会增加。而且有些老人家里真没网。”

“那就加个4G模块,内置SIM卡,我们送基础流量包。成本增加多少?”

苏明月心算了一下:“一套增加八十到一百。”

“赵总,”周文远转向副驾的赵总,“如果我们要做到稳定、易用、成本可控,最快什么时候能出可量产的原型?”

赵总沉默了一会儿:“三个月。还得加人。”

“加谁?”

“至少再加一个嵌入式工程师,一个结构设计师,一个测试。”赵总苦笑,“但咱们账上那点钱,发现在这几个人的工资都勉强。”

“钱我想办法。”周文远说,“人,有推荐的吗?”

苏明月举手:“我有个前同事,刚从大厂裁员,做嵌入式的,水平不错,就是工资要求不低。”

“多高?”

“月薪两万五。”

“请他过来聊聊。”周文远说,“工资可以谈,但我要看他做过的东西,和解决问题的思路。”

“结构设计师呢?”唐秀娟小声说,“我认识一个,以前是玩具厂的,后来厂子倒了,现在在做家教。他手特别巧,我妈妈的轮椅就是他改的,加了电动升降和防倒装置。”

“也请来。”

“测试我来吧。”王浩举手,“我下学期课不多,可以全职实习。不要工资,管饭就行,但我想学东西。”

赵总看着这一车人,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他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发抖:“行啊,周总,这才半天,你就开始招兵买马了。”

“时间不等人。”周文远看着窗外,雨幕中的城市模糊一片,“您也说了,账上的钱只够撑到六月。现在是二月,三个月出原型,一个月测试,一个月量产准备,刚好六月。六月要是拿不出东西,咱们都得散伙。”

“钱呢?”赵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加人,改设计,开模,做样机,哪样不要钱?二十万,连模具费都不够。”

周文远没立刻回答。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刘永强。这是他以前的客户,做塑料模具起家,现在开了个中型加工厂。去年周文远帮他拿下一个大单,欠了个人情。

电话拨出去,响了五声,接通。

“哟,周总?新年好啊!怎么想起给老弟打电话了?”刘永强的嗓门很大,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厂里。

“刘总,新年好。有事想请您帮忙。”

“说!咱俩谁跟谁!”

“我想开一套智能家居外壳的模具,结构比较复杂,要带内部卡扣和走线槽。预算有限,能不能先欠着,等产品出货了分期还?”

那边沉默了几秒:“周总,您这是……自己了?”

“算是。小公司,做适老化智能家居。”

“适老化?”刘永强声音严肃了点,“这玩意儿现在有人做,但都不成气候。周总,不是我说,这行水很深,老人钱不好赚。”

“不是赚老人的钱。”周文远纠正,“是赚他们子女的钱。子女在外打工,不放心家里老人,愿意为安心买单。”

刘永强又沉默了一会儿:“您要做什么样的?”

“简单、结实、便宜。塑料用ABS,表面磨砂处理防滑,所有按钮都要大,带盲文凸点。接口要防水,起码IP54。内部结构要方便组装,最好能卡扣式,不用螺丝。”

“要求不低啊。”刘永强咂嘴,“开这么一套模,正常得十五到二十万。我给您,十二万。但欠着不行,我得跟工人交代。这样,您先付三万定金,剩下的出货后三个月内结清。但得签合同,拿货抵债,您出的货,我得有优先采购权。”

周文远看向赵总,赵总咬牙点头。

“行。我把设计图发您,什么时候能开工?”

“收到定金和图纸,一周内出模流分析,没问题就开工。模具周期,三十天。”

“太长了,二十天。”

“周总,您这是要我的命……”

“二十五天,我加一万。”

刘永强叹气:“行吧,看您的面子。图纸发来,我今晚就看。”

挂了电话,一车人都看着周文远。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车窗上的水珠缓缓滑落。

“三万定金,从账上出。”周文远对赵总说,“剩下的钱,我去找。”

“去哪找?”

“总有办法。”

面包车驶入园区,在C栋楼下停住。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亮得刺眼。

一行人下车,搬着设备上楼。楼梯还是咚咚响,但这次,脚步声里多了点不一样的节奏。

回到203,推开门,泡面和焊锡的味道依然浓烈。但周文远忽然觉得,这味道不难闻。这是活人活的味道,是穷困但还没认输的味道。

苏明月打开电脑,开始改代码。唐秀娟拿起焊枪,继续焊那块电路板。陈建国蹲回地上,组装他的机械臂。王浩打开相机,导出今天的素材。赵总烧水泡茶,这次换了茶叶,是廉价的茉莉花茶,但香气扑鼻。

周文远坐到那张破沙发上,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上:“守护者一号改进方案V2.0”。

他开始打字。

一、核心问题:

1. 误报率高。原因:传感器敏感阈值设置不当,算法未区分正常行为与异常行为。

2. 用户体验差。原因:交互设计未考虑老年人认知能力下降,语音提示过于频繁且不自然。

3. 成本过高。原因:结构设计复杂,加工难度大,外购模块过多。

二、改进方向:

1. 算法重构。收集更多老人常行为数据,建立个性化基线模型,区分“习惯”与“异常”。

2. 交互简化。减少语音提示频次,增加非打扰式提醒(如呼吸灯颜色变化)。硬件按钮加大,增加盲文。

3. 成本控制。结构重新设计,减少零件数量,采用卡扣式组装降低人工成本。核心模块自研,降低外购依赖。

……

他打字的动作很快,思路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那些在原来公司被否掉的方案,那些在社区走访时记下的细节,那些老人们欲言又止的担忧,全都混在一起,在脑子里翻腾、碰撞、重组。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园区里陆续亮起灯,对面的楼里有人在加班,窗户亮着方格形的光。远处传来地铁驶过的轰隆声,这座城市还在运转,无论晴天雨天,无论有人失业有人上岗。

苏明月忽然说:“周总,语音识别模型,我想试试用半监督学习。我们数据少,但可以爬取公开的老年语音数据集做预训练,再用我们自己的数据微调。这样能快点。”

“需要多少数据?”

“现在有三百个小时,至少要扩充到一千小时。”

“去养老院录。带上设备,找老人聊天,让他们读报纸,讲故事,什么都行。”周文远头也不抬,“一周内,我要看到新模型的效果。”

“行。”

唐秀娟放下焊枪:“结构设计,我想试试用注塑一体成型。外壳和内部支架做在一起,减少组装步骤。但这对模具精度要求高。”

“刘总那边我去沟通。你先出草图,我要看内部走线和卡扣位置。”

“好。”

陈建国慢悠悠地说:“那个机械臂,我想改一下。现在是用舵机,成本高,噪音大。我琢磨,能不能用记忆合金?温度控制,动作慢,但安静,适合老人。”

“记忆合金多少钱?”

“比舵机贵,但寿命长,省电。一个顶十个。”

“做预算,我要看数字。”

“得嘞。”

王浩凑过来:“周总,我能做啥?”

“你?”周文远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看着这个一头黄毛的年轻人,“去网上找所有适老化产品的差评。淘宝、京东、小红书、抖音,只要是老人用的智能产品,把差评都扒下来,分类整理。我要知道,别人死在哪儿。”

“明白!”

办公室里重新响起键盘声、焊枪声、还有陈建国哼的小调,是《咱们工人有力量》。赵总端来茶,给每人倒了一杯。茶很烫,茉莉花香混着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周文远喝了口茶,继续打字。文档已经写了五页,还在增加。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疯了,只有二十万,六个人的团队,三个月时间,想做出一款颠覆性的产品?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不试试,怎么知道?

手机震动。是林静发来的微信:“小蕊睡了,在等你。晚饭在锅里,记得热。爸说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转。”

他回复:“在加班,晚点回。钱先不用,我想办法。”

发送。

想了想,又打了一句:“今天见了几个老人,他们用我们的产品,虽然有问题,但说‘至少有个声儿’。我觉得,我们在做对的事。”

林静很快回复:“那就好。注意身体。”

很简单的四个字,但周文远盯着看了很久。他仿佛能看到妻子在手机那头打下这行字的样子,可能刚批完作业,可能刚哄睡女儿,脸上有倦容,但眼神平静。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大片大片的灯,那些格子间里,也许有人和他一样在加班,为KPI,为报表,为永远完不成的业绩。

而在这间破旧的办公室里,他们加班,是为了一款能让老人夜里睡得安稳一点的机器,为了让那些独居的老人,在需要帮助时,至少能被听见。

这也许很天真,很理想主义,很不知天高地厚。

但此刻,周文远觉得,这样活着,很踏实。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其他人还在忙。苏明月盯着屏幕,眉头紧锁;唐秀娟焊着最后一块板子,侧脸在焊枪的火光中明明暗暗;陈建国摆弄着记忆合金丝,嘴里还哼着歌;王浩趴在桌上,对着电脑屏幕抓耳挠腮。

赵总在泡第二壶茶,这次换了更便宜的茶叶末,但香气依然浓郁。

“赵总。”周文远忽然开口。

“嗯?”

“您那天在庙里说,我身上有股劲儿,叫‘信’。”

“是。”

“我现在觉得,您身上也有。”

赵总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什么劲儿?”

“叫‘傻’。”周文远也笑,“不傻,不了这事。”

“彼此彼此。”

两人碰了碰茶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茶很苦,但回味有点甜。

夜深了。周文远走出园区时,已是凌晨一点。雨后的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像冰刃。他抬头,看见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很淡,但确实在亮。

他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微信:“明天早上九点,带简历来张江路135号C栋203。面试。”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那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风投机构做合伙人。去年同学聚会,对方递过名片,说有好可以找他。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周文远以为没人接时,接通了。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笑声,对方大概在应酬。

“喂?老周?稀客啊,新年好新年好!”

“新年好。有点事想找你聊聊,关于一个。”

“?好啊!什么方向的?”

“适老化智能家居。”

电话那头顿了顿,音乐声小了,对方似乎走到了安静处:“老周,这赛道现在可不好做。前两年火过一阵,死了不少。老人不舍得花钱,子女又觉得没必要。商业模式没跑通啊。”

“所以需要创新。”周文远说,“不是卖硬件,是卖服务。硬件,赚订阅费。子女每月付几十块钱,就能实时看到父母在家里的状态,跌倒报警、异常提醒、用药管理……让在外打拼的人,买个安心。”

“有点意思……”对方沉吟,“但数据呢?有demo吗?有用户反馈吗?”

“demo在改进,用户反馈有三百多份,痛点很清晰。商业模式我想好了,硬件成本控制在两千以内,年费定价三百,只要十万用户就能盈亏平衡。中国有2.8亿老人,空巢老人占一半,哪怕只有百分之一……”

“老周,”对方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服我。但光说没用,我得看东西。这样,你们先做个BP,把数据、产品、团队、商业模式理清楚。我找机会推给投委会看看。但丑话说前头,现在资本寒冬,钱不好拿,你们得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谢谢。”

挂了电话,周文远站在路边等车。深夜的风很冷,他裹紧外套,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白雾。

他知道,前路很难。钱、人、时间,样样都缺。前公司的污名还在业内流传,那些方也许已经接到“提醒”。三个月,要做出一款能打动人的产品,几乎是天方夜谭。

但他想起李老爷子摸着军功章的样子,想起王说“是不是有鬼啊”时的表情,想起赵母说“像个懂事的孙子”时的期待。

还想起女儿周蕊说“我更喜欢爸爸陪我搭积木”时的眼睛。

车来了。周文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去哪?”

“回家。”

车驶入夜色。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些老人的面孔、那些电路图、那些代码、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温暖的话语,全都在旋转、交织、重组。

三个月。

他想,够很多事了。

至少,够把一颗种子埋进土里,看它能不能在冻土中,发出第一颗芽。

(第三章 破土 完)

第四章预告:团队扩招,新人加入带来新火花,也带来新矛盾。苏明月的前同事、唐秀娟推荐的玩具设计师陆续到位,办公室更加拥挤喧闹。与此同时,周文远开始拜访养老院、社区服务中心,寻找第一批种子用户。在第五家养老院,他遇到了一位特殊的老人——退休的航天工程师,对产品提出了近乎苛刻的改进意见,却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然而,一封来自前公司的律师函,打破了刚刚起步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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