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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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裂缝

三月,春天来得磨磨蹭蹭。梧桐树还光着枝丫,但柳梢已经抽出一点黄绿。风不再刺骨,吹在脸上像湿毛巾,带着化雪后的土腥气。

办公室里人多了一倍,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苏明月的前同事陆川来了,三十三岁,微胖,穿一件印着“Hello World”的黑色T恤,话不多,但手很稳。唐秀娟推荐的结构设计师老吴也来了,五十出头,背有点驼,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他以前是玩具厂的设计组长,厂子倒闭后,在家给人修家电糊口。一双手粗得像树皮,但画起图来线条净利落。

还有陈默。周一早上九点,他准时出现在门口,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周文远没让他面试,直接把他领到一张空桌前——那是昨晚用两块门板搭的,不太稳,一碰就晃。

“先跟着小苏学产品,然后跟我跑市场。”周文远说。

陈默眼圈一下就红了,半天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人多,活儿就乱。新模具的设计图和老吴的原方案冲突,吵了两天。苏明月坚持要用他设计的内部架构,说稳定性最好。老吴叼着铅笔,在图纸上圈圈点点:“你这走线,工人组装要骂娘的。你看这里,弯角超过九十度,线容易折,折了就断。还有这个卡扣,塑料有收缩率,你留的余量不够,到时候扣不上。”

“我用软件模拟过,没问题。”苏明月盯着屏幕。

“软件是死的,塑料是活的。”老吴敲桌子,“我以前在厂里,开过三百多套模。听我的,这里加个导角,这里加个加强筋,模具费多个五千,但良品率能高两成。”

“账上没钱了。”

“那你就等着出次品,报废率三成,更贵。”

两人谁也不让。最后是赵总拍板:“听老吴的。模具费我想办法。”

钱。这字像石头,压在每个人口。账上还剩十二万,付了模具定金三万,剩九万。九个人,下月工资就要六万多,还不算房租、水电、材料费。刘永强那边模具进展顺利,但样机出来前的材料采购、贴片加工、外壳注塑,样样要钱。

周文远开始跑养老院和社区服务中心。他打印了一百份产品介绍册,用的是最便宜的铜版纸,印出来颜色有点偏。但照片拍得用心,是王浩用相机拍的,老人拿着主机微笑的样子,很有说服力。

第一周,跑了七家养老院,三家社区中心。六家客气地收了册子,说“有需要联系”,没了下文。一家养老院的院长直接摆手:“智能设备我们试过,不好用。老人学不会,护工嫌麻烦,最后都堆仓库吃灰。”

第八家,在杨浦区,一个老国企的职工养老院。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胡,戴金丝眼镜,说话脆。她翻了翻册子,问:“跌倒报警误报率多少?”

“目前……百分之十五左右。”周文远如实说。

“太高。我们这儿三百多个老人,一天误报四五十次,护工跑断腿。能降到多少?”

“三个月内,目标百分之五。”

“多久出样机?”

“两个月。”

胡院长合上册子:“两个月后,拿样机来。如果我们试用满意,可以采购五十套。但价格不能超过两千,要包安装培训,三年质保。”

“两千太低,成本都不够。”

“那就算了。”胡院长起身送客。

周文远走到门口,停住:“胡院长,您这儿有没有特别需要照护的老人?我们可以免费装一套,试用一个月。不好用,我们拆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胡院长看了他一会儿:“有。三楼,307,沈工。退休的航天工程师,帕金森中期,独居,儿子在国外。脾气怪,但懂技术。你们要是能让他说‘还行’,我就考虑。”

“成交。”

沈工,全名沈鸿儒,七十六岁。周文远在活动室见到他时,他正一个人下象棋,左手和右手对弈。手抖得厉害,拿棋子要两只手一起,慢慢挪。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沈工,您好,我是星辰科技的周文远。”周文远递上名片。

沈工没接,盯着棋盘:“将。”他对自己说,然后慢慢挪动红车,吃掉了黑将。这才抬头,透过老花镜打量周文远:“卖保健品的?”

“不是。卖智能家居,适老化的。”

“又是骗老人钱的。”

“不骗钱,免费给您装,试用一个月。不好用,我们拆走。”

沈工冷笑:“免费的最贵。说吧,要什么?身份证?银行卡?还是让我买你们的天价耗材?”

周文远不生气,拉过椅子坐下:“什么都不要。您试用,给我们提意见。提一条有用的,我们付您一百块咨询费。”

沈工手停住了:“真给钱?”

“真给。”

“行。”沈工推开棋盘,“装哪儿?”

设备装在沈工的房间里。很简单的单人间,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专业书:《空气动力学》《自动控制原理》《航天器结构设计》,还有一本《时间简史》,书脊都翻烂了。

苏明月和唐秀娟来安装。沈工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不说话,但眼睛像鹰。苏明月每接一线,他眉头就皱一下。唐秀娟调试语音识别,让他说几句话试试,他开口是:“测试麦克风频率响应,请以正弦波扫频方式输出从20赫兹到20千赫兹的音频信号。”

唐秀娟愣住:“沈工,您就说‘开灯’‘关灯’就行。”

“哦。”沈工顿了顿,“开灯。”

灯亮了。

“关灯。”

灯灭了。

“语音识别延迟约0.8秒,尚可接受,但背景噪声抑制不足。刚才走廊有人说话,系统误触发了一次。”沈工掏出个小本子,记下来,“第一条意见:降噪算法需优化。”

苏明月和唐秀娟对视一眼,这是遇到行家了。

装完,调试完,花了一下午。走的时候,沈工送到门口,忽然说:“你们那个毫米波雷达,用的是哪家的芯片?”

“TI的AWR1843。”

“哦,那个芯片我玩过。探测距离不错,但角度分辨率太低,两个人靠得近就分不清。而且对静止目标敏感度差,老人要是昏倒不动,可能检测不到。”沈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绘的电路图和公式,“我以前想过用雷达阵列,但成本太高。你们可以试试加个红外热释电传感器做互补,便宜,二十块钱一个。”

苏明月眼睛亮了:“您这笔记……”

“退休闲着瞎画的。”沈工合上笔记本,“第二条意见:多传感器融合,别指望一个雷达包打天下。给钱。”

周文远当场数了两张百元钞票。沈工接过,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小心对折,塞进中山装的内兜:“明天我还看,还有意见。”

“随时欢迎。”

回去的车上,苏明月很兴奋:“沈工是高手。他说的那个方案,理论上可行,我今晚就仿真试试。”

唐秀娟小声说:“他手抖成那样,还画那么精细的图……”

“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周文远看着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想,等自己老了,会不会也像沈工一样,守着一点专业,不肯撒手?

那天晚上,周文远回到家已经十点。林静在备课,周蕊睡了。锅里温着饭菜,他热了,坐在厨房小桌上吃。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今总结,很详细,连苏明月和陆川争论的一个技术细节都记了。

他回了个“好”,继续扒饭。饭是冷的,菜有点咸,但他吃得很香。这一个月瘦了八斤,皮带往里扣了两格。

吃完饭,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看王浩整理的竞品差评。文档有三十多页,分门别类:

“语音识别智障,说十遍听不懂一遍!”

“天天误报警,物业找我三次了!”

“充电口设计反人类,拔十次有八次对不准!”

“说明书字小得像蚂蚁,我爸本看不清!”

“说好的跌倒报警,真跌了,没反应!客服推诿,再也不买!”

每一条差评后面,王浩都标注了品牌、型号、购买时间。还爬了用户画像,买这些产品的,百分之七十是30-45岁的女性,给父母买的。她们抱怨的点出奇一致:“不好用,老人学不会”“老误报,吓到父母”“售后差,有问题没人管”。

周文远一条条看,看到凌晨一点。脑子很清醒,但眼睛酸涩。他关掉文档,打开一个空白PPT,开始做商业计划书。这是给风投看的,要逻辑清晰,数据扎实,愿景动人。他写了四个小时,天蒙蒙亮时,才写完第一版。

早上七点,他洗了把脸,换衣服出门。林静还没醒,他轻手轻脚,在女儿额头亲了一下。周蕊咕哝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地铁上,他打开手机,微信有几十条未读。工作群的,家人的,还有一条陌生好友申请。头像是只卡通兔子,昵称“小兔不乖”,申请备注:“周总您好,我是刘永强刘总的侄女,大二,学舞蹈的。叔叔说您在创业,很厉害,想跟您请教些问题。”

周文远皱了皱眉。刘永强的侄女?他点了通过。

对方立刻发来消息:“周总早上好!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我叫刘雨薇,在上海舞蹈学院读大二。我叔叔经常提起您,说您特别能。我正在做一个大学生创业计划,关于舞蹈与科技结合的,想跟您取取经,不知道方不方便?”

消息后面跟了个兔子鞠躬的表情包。

周文远回:“你好。最近比较忙,可能没时间详聊。有问题可以留言,我空时回复。”

“好的好的!不占用您太多时间!其实我主要是对智能硬件感兴趣,叔叔说您在做适老化产品,我觉得特别有意义。我就一个人住,我特别担心她。您公司招实习生吗?我不要工资,就想学点东西!”

周文远想了想。公司现在确实缺人手,但一个学舞蹈的大二女生,能做什么?他回:“我们需要的是技术和市场方向的实习生,你专业不太对口。”

“我可以学!我学过一点编程,还自己做过APP!而且我会跳舞,可以帮你们拍产品宣传视频呀!现在短视频可重要了!”

这倒是。王浩拍的东西虽然专业,但太“工程师视角”,不够打动人。舞蹈生……也许能提供不一样的视角?

“你发份简历到我邮箱。另外,如果要拍视频,你有什么想法?”

“哇!周总您回复我了!我马上发简历!想法有的有的!比如可以拍一个短片,讲一个独居的一天,用你们的设备,让生活更安心。我可以编舞,用舞蹈表现老人的孤独和科技带来的温暖!我现在就可以写个脚本大纲!”

“先发简历吧。”

“好的!马上!”

周文远放下手机。地铁到站了,他随着人流挤出车厢。早高峰的张江,到处都是匆匆的脚步,年轻的面孔,背着电脑包,端着咖啡,眼神里有焦虑,也有光。

到公司时,苏明月和陆川已经在吵架。为了一个新算法,一个说要用神经网络,一个说规则引擎更稳定。老吴在劝架,但声音被淹没。陈默缩在角落,不敢话。唐秀娟戴着耳机焊板子,与世隔绝。王浩在剪视频,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赵总蹲在走廊抽烟,一脸愁容。

周文远把包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看过来。

“吵完了?”他问。

苏明月和陆川闭嘴了。

“算法的事,下午开会定。现在,各各的。苏明月,沈工说的传感器融合方案,仿真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可行,但功耗会增加百分之二十。”

“功耗多少?”

“现在待机0.5瓦,融合后0.6瓦。”

“可以接受。继续。陆川,规则引擎的方案也做一版,下午一起比。老吴,模具图最终版今天下班前必须定稿,刘总那边在催。陈默,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要钱。”

周文远带着陈默,先去了一家社区银行。客户经理很客气,但听到“科技创业”“适老化”“无抵押”,笑容就淡了:“周总,不是我不帮您,但现在政策紧,这种贷款很难批。您要有房产抵押,或者找个担保公司……”

“没有抵押,没有担保。”

“那……您试试看政府的小微企业扶持贷款?或者创业担保基金?”

“材料递了,在等。”

“那就只能等了。”客户经理送客。

走出银行,陈默小声说:“周总,我爸妈那儿……还有点积蓄,要不……”

“不用。”周文远打断,“还没到那份上。”

第二家,是个民间借贷公司,在写字楼里,装修得很浮夸。老板叼着雪茄,听周文远说完,笑了:“周总,您这,听着挺高尚。但高尚不顶饭吃啊。您要借多少?”

“三十万,六个月,利息好说。”

“抵押呢?”

“没有。”

“那不行。”老板摇头,“我们这行,认的是砖头,是车子,是硬货。您那些电路板、代码,在我这儿不值钱。不过——”他话锋一转,“您要是愿意签对赌,我可以考虑。”

“什么对赌?”

“三十万,拿您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做抵押。六个月后,还五十万。还不上,股份归我。”

周文远站起来:“告辞。”

“周总,别急着走嘛。您想想,您现在急需钱,我这条件不算苛刻。外面有的是人要百分之五十、六十呢……”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那些话。走廊里很安静,陈默脸色发白:“周总,这太了。”

“我知道。”周文远按电梯,“所以不借。”

中午,两人在路边小店吃面。十块钱一碗的阳春面,清汤寡水,但管饱。陈默吃得很慢,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周文远喝了口面汤。

“周总,我昨天……偷偷联系了几个以前的客户。有个做养老地产的张总,说对咱们的产品有点兴趣,想约您聊聊。但他也听说了……您离职的事,语气有点犹豫。”

“正常。”周文远放下碗,“行业圈子小,坏事传千里。你把他微信推我,我来说。”

“还有……”陈默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公司那边……真的发了行业通报,说您因为重大失误离职,让方注意。我有个前同事,在别的公司,他悄悄告诉我的。”

周文远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面有点坨了,黏在一起。

“周总,他们这是要把您赶尽绝……”

“那就让他们。”周文远吃完最后一口,擦擦嘴,“不死,就是我的本事。”

下午回公司,开会。苏明月和陆川各自讲了方案,一个激进,一个保守。周文远听完,问老吴:“从模具角度,哪个方案对结构改动小?”

“规则引擎那个。神经网络那个要加个协处理器,得改PCB布局,外壳也要开孔。”

“那就用规则引擎。”周文远拍板,“苏明月,你主攻传感器融合和降噪。陆川,规则引擎你负责,但要留接口,将来可以升级到神经网络。老吴,按规则引擎的方案出最终图纸,今晚发刘总。”

“那我的算法……”

“留着。等下一代产品,或者等我们有钱了,加协处理器。”周文远看着苏明月,“我知道你的算法更好,但我们现在赌不起。我们要的,是两个月后拿出一个稳定、便宜、能打动胡院长的样机。理解吗?”

苏明月沉默了很久,推了推眼镜:“理解。”

“好,散会。陈默,养老地产张总的微信推我。王浩,视频剪得怎么样?”

“粗剪出来了,您看看。”

投影仪打开,一段三分半的视频。开头是空镜头,老房子,阳光透过窗户,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然后是一个老人的背影,在厨房慢慢走动。没有台词,只有环境音:烧水壶的鸣叫、钟表的滴答、窗外的车流。中间穿产品的特写,灯光柔和地呼吸。最后,老人坐在窗前,夕阳西下,她对着手机说:“星星,给我儿子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画面切到儿子在办公室加班的场景,他对着手机笑:“妈,我下班就回来。”

结束。黑屏,出LOGO:星辰智能,守护每一份牵挂。

“怎么样?”王浩紧张地问。

“节奏慢了,老人镜头太多,产品展现不够。但情绪是对的。”周文远说,“再剪一版,加快节奏,突出产品功能。另外,找时间拍点年轻人使用的场景,让子女视角更突出。”

“好!”

周文远打开微信,添加了张总。对方很快通过,发来语音:“周总,久仰。小陈跟我说了您的事,我很佩服。这样,明天下午三点,我公司在虹桥,您方便过来聊聊吗?”

“方便。谢谢张总给机会。”

“客气。明天见。”

放下手机,周文远揉了揉太阳。头疼,像有筋在蹦。他打开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是刘雨薇的简历。附件里除了简历,还有个脚本大纲。

他点开简历。很简单的排版,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扎着丸子头,笑容灿烂。学历那栏写着:上海舞蹈学院,中国舞专业,大二。获奖经历一长串,全是舞蹈比赛的奖项。技能栏写着:Python基础,视频剪辑,公众号运营。自我评价:“有热情,能吃苦,学习能力强。”

脚本大纲更让他意外。不是泛泛而谈,而是分镜头的:

镜头1:清晨,老人醒来,对着天花板发呆。旁白:“这是王独居的第七年。”

镜头2:老人慢慢起床,动作迟缓。智能设备语音:“早上好,今天气温12度,适合散步。”

镜头3:老人做早餐,差点打翻油瓶。设备监测到动作异常,发出柔和提醒:“请注意安全。”

镜头4:老人坐在桌前吃饭,对面空着。她拿出手机,想给儿子发消息,又放下。设备自动播放儿子昨晚发来的语音:“妈,我周末回来。”

镜头5:夜晚,老人睡着。设备呼吸灯缓慢明灭,像在守夜。

镜头6:字幕:科技,让爱不缺席。

后面还附了一段舞蹈创意:用双人舞表现老人和科技的互动,舞者身着带有LED灯光的服饰,用肢体语言展现孤独、等待、被守护的温暖。

周文远看了两遍。这女孩,有点东西。他回复邮件:“脚本不错。周六上午十点,来公司聊聊。地址发你。”

几乎是秒回:“好的周总!我一定准时到!谢谢您给我机会!”

他关掉邮箱,继续工作。窗外,天黑了。办公室里,灯还亮着。苏明月在敲代码,陆川在画流程图,老吴在改图纸,唐秀娟在测试新焊的板子,陈默在整理客户名单,王浩在剪第二版视频,赵总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他不用计算器,说算盘踏实。

周文远打开商业计划书,改第三稿。改到“市场风险”这一页时,他停住了。上面写着:“竞争对手低价倾销”“政策变动”“用户接受度低”……

他全选,删除,重新打字:

“最大的风险,是我们自己放弃。”

夜里十一点,他离开公司。地铁已经停了,他叫了辆车。路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刘雨薇发来的消息:“周总,您还在加班吗?要注意身体呀!我叔叔说您特别拼,但拼也要照顾好自己![兔子加油.jpg]”

他回了个“谢谢”,没再多说。

车在高架上飞驰。夜上海,灯火如海。那些写字楼还亮着无数窗口,像一个个发光的蜂巢。车里收音机在放老歌,是陈升的《把悲伤留给自己》:

“我想是因为我不够温柔,不能分担你的忧愁……如果这样说不出口,就把遗憾放在心中……”

周文远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二十二年前,刚来上海时,也是这样的夜晚。他站在外滩,看着对岸的东方明珠,心想总有一天,我要在这座城市留下自己的名字。

二十二年了。名字没留下,倒是差点把饭碗丢了。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他付钱下车,夜风很凉。他抬头,看见自家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林静大概还在等他。

他加快脚步。单元门关着,他掏出门禁卡,刷开。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但够用。

上楼,开门。客厅里,林静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毛毯。电视还开着,在播午夜新闻。餐桌上,留着饭菜,用碗扣着。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关掉电视。林静醒了,迷迷糊糊:“回来了?”

“嗯。怎么不去床上睡?”

“等你。”林静坐起来,揉揉眼睛,“吃饭了吗?”

“吃了。”他撒谎。

“锅里还有汤,热热喝点。”

“好。”

他去厨房,热了汤。是山药排骨汤,炖了很久,肉都烂了。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汤很鲜,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林静走过来,坐在对面,看着他喝。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见了家养老院,有个退休航天工程师,挺厉害。还面了个大学生,学舞蹈的,想做视频。”

“舞蹈生?做智能家居?”

“嗯。想法挺新。”

林静笑了:“你呀,就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人。”

“不然呢?都一个模子刻出来,多没劲。”

喝完汤,他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疲惫稍微缓解。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他刮了胡子,拍了拍脸,精神了点。

回到卧室,林静已经躺下了。他轻轻上床,从背后抱住她。她没睡,握住他的手。

“静静。”

“嗯?”

“如果……这次又失败了,怎么办?”

林静转过身,面对他。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

“失败了,就再试。你四十二,不是六十二,还有时间。”

“可我答应过你,要给小蕊最好的……”

“最好的不是学区房,不是名牌包。”林静轻轻说,“最好的,是你做自己喜欢的事,眼里有光的样子。小蕊那天跟我说,‘爸爸最近虽然很累,但看起来好开心’。孩子都懂,你还不懂?”

周文远鼻子一酸,把她搂紧。

“睡吧。”林静拍拍他的背,“明天还早起呢。”

他闭上眼睛。累,但心里踏实。像船终于找到了锚,虽然风浪还大,但至少知道,岸在哪儿。

第二天,下午三点,虹桥。张总的公司在高档写字楼里,落地窗,能看到虹桥机场的飞机起起落落。张总本人四十多岁,微胖,穿着休闲西装,手里盘着串珠子。

“周总,坐。”他很客气,亲自泡茶,“小陈跟我说了您的事,我挺佩服。现在敢做适老化的人,不多。”

“张总过奖。我们小公司,刚起步。”

“起步好,没包袱。”张总递过茶,“我直说吧。我在苏州有个养老地产,年底交房。精装修,带基础智能家居。但那些东西,华而不实。我想搞点实在的,真能帮到老人的。您的东西,我看了介绍,有点意思。但光有意思不够,我得看实物。”

“样机两个月后出来。”

“太慢。我下个月就要定供应商。”

“下个月……”周文远心一沉,“只有原型,还不稳定。”

“那不行。”张总摇头,“我这边,三百套起订,六月底前要安装完。您要是赶不上,我只能找别家。”

三百套。按两千一套算,就是六十万。能救急。

“张总,能不能这样。下个月,我拿原型机给您演示。如果您觉得行,我们先签意向协议,付百分之三十定金。我们拿定金开模量产,六月底前交货。”

张总盘珠子的手停了:“周总,您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是赌一把。赌我们能做出来,赌您看得上。”周文远看着他,“但话说回来,现在市面上,真能解决老人痛点的产品,您找到了吗?”

张总沉默,喝了口茶:“说实话,没有。都是些花架子。我之前试了几家,老人用着骂,子女投诉。”

“所以我们有机会。”周文远从包里拿出沈工那本笔记的复印件,推过去,“这是我们一个用户给的改进意见。退休航天工程师,帕金森患者。他懂技术,也懂老人需要什么。”

张总翻开笔记,看了几页,眼神变了:“这老爷子……是个人物。”

“是。我们按他的意见在改产品。下个月原型,不敢说完美,但肯定比现在市面上的强。”

张总合上笔记,想了很久:“行。下个月十五号,我带队去您公司看演示。要是我和我的技术团队觉得行,就签意向。但丑话说前头,要是演示砸了,这事就黄。”

“成交。”

从张总公司出来,天阴沉着,像要下雨。周文远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拿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发消息:“所有人,下月十五号,客户来公司看原型演示。还有三十五天。从明天起,加班,赶工。有困难现在提。”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苏明月:“收到。算法优化,二十五天完成。”

陆川:“规则引擎,二十天。”

老吴:“模具图已发刘总,确认了。样壳十五天后能到。”

唐秀娟:“PCB正在贴片,十天后回。”

陈默:“客户名单已整理,明天开始第二轮拜访。”

王浩:“新视频三天后出。”

赵总:“钱……我想办法。”

周文远看着这些回复,一个接一个,像接力赛。他打字:“辛苦各位。成了,我给大家发奖金。败了,工资我垫。”

苏明月回了个笑脸:“周总,您垫得起吗?”

周文远也笑:“垫不起,所以只能成。”

车来了。他坐上车,看着窗外。雨终于下下来了,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但他心里清楚,路在哪儿。

手机又震。是刘雨薇:“周总,周六上午十点,我准时到!需要我带什么吗?舞蹈服?相机?”

他回:“带脑子,和眼睛。”

“好嘞!”

放下手机,他靠在后座,闭上眼睛。雨声滴滴答答,像计时器。

三十五天。

他想,够了。够把一颗嫩芽,催生成树苗。

虽然瘦小,虽然稚嫩,但总要破土,总要见光。

(第四章 裂缝 完)

第五章预告:刘雨薇加入团队,以舞蹈生的视角重新设计产品演示方案,却与工程师团队的“硬核”思路产生激烈冲突。沈工持续提出刁钻意见,却在一次深夜调试中,无意间解决了困扰苏明月数周的传感器扰难题。模具样壳到货,组装时发现重大设计缺陷,老吴一夜间急白头发。而周文远前公司的律师函终于送达,指控他“侵犯商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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