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医院住院部。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走廊里,混合着早餐粥米的淡淡香气。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轮子发出规律的咕噜声,病房里传来电视早间新闻的播报声,某个孩子因为怕而哭闹——所有这些声音,在秦夜踏入走廊的瞬间,如同水般涌来。
他下意识地调整呼吸,将谛听的范围收缩,聚焦在父亲病房的方向。
409病房。
他听见母亲轻轻说话的声音:“……再吃一口,就一口。”
然后是父亲虚弱但带着笑意的回应:“饱了,真饱了。你别忙了,坐会儿。”
秦夜在病房门口停了停,整理了一下表情,才推门进去。
“爸,妈。”
病床上,秦卫国靠着枕头坐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看到儿子时眼睛还是亮了亮。王秀琴正在收拾碗筷,眼圈有些红,显然昨晚没睡好。
“小夜来了?”秦卫国想坐直些,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秦夜快步上前,轻轻拍着父亲的后背。手掌下的脊骨硌人,瘦得让人心疼。前世父亲就是在这样一天天的消瘦中,最终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爸,慢点。”秦夜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王秀琴看着儿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说:“吃早饭了吗?妈这儿有粥。”
“吃过了。”秦夜在床边坐下,状似随意地问,“医生早上来查房怎么说?”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秀琴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秦卫国叹了口气:“还能怎么说,老样子。让尽快手术,越拖越……”他没说完,又咳了几声。
秦夜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瘦,皮肤松弛,血管凸起。但他握得很稳。
“钱的事我有办法,你们别心。”他说,“爸你就安心养着,按时吃饭吃药。妈你也是,别老愁眉苦脸的,你看爸都被你传染了。”
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调侃。王秀琴抬头看他,儿子脸上那种沉稳笃定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
“小夜,你……”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点点头,“妈信你。”
又在病房待了半小时,秦夜起身说要去找医生问问情况。走出病房,他没有去医生办公室,而是转向楼梯间——那里安静,适合“听”。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前世,父亲的手术虽然做了,但术后恢复极差,不到半年就恶化去世。后来他偶然得知,当时用的某种进口辅助药,其实效果一般但回扣极高,主治医生坚持使用,耽误了最佳治疗期。
那个医生姓刘。
秦夜在楼梯间站定,闭上眼睛。
谛听能力展开,如同无形的网,笼罩整个病区。他过滤掉无关的声音——护士站的交谈,病人按铃的叮咚声,远处电梯开关门的提示音——将注意力集中在医生办公室区域。
很快,他捕捉到了目标。
“……刘主任,那批药的协议我看了,返点还能再提两个点吗?”
一个压低的中年男声。
“王经理,这已经是最高的了。你知道现在查得多严。”另一个声音,略显沙哑,带着医生的腔调,“而且你们这药效确实一般,我用着也担风险。”
“效不效果的,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病人又不懂。这样,我再加一个点,就当交个朋友。下季度我们还有新产品……”
“行了行了,就按你说的。但病历上得写清楚,是家属强烈要求的。”
“明白明白,还是刘主任周到。”
声音来自三楼最东侧的主任办公室。对话很简短,随后是纸张翻动和签字的声音。
秦夜睁开眼睛,眸子里冷光一闪。
果然,和前世一样。时间、人物、对话,分毫不差。
他拿出手机——那是台老旧的智能机,但录音功能还能用。刚才的对话,他已经用谛听能力“定向”收录,清晰地存在手机里。这不是普通的录音,而是透过墙壁、直接捕捉声源振动形成的音轨,比任何窃听器都清晰。
证据到手。
但秦夜没有立刻行动。现在撕破脸没用,他需要这笔录音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比如,用来交换更好的治疗方案,或者争取费用宽限。
他收起手机,准备离开楼梯间。
就在这时,另一段对话飘进了他的耳朵。
声音来自楼上病房区,是他刚才无意间扩大的谛听范围捕捉到的。一个熟悉的声音——油腻,带着假惺惺的关切。
是他舅舅,王建国。
“……姐,你别急,钱的事我肯定帮忙。我认识个朋友,做的,利息是比银行高点儿,但放款快啊!姐夫这病可拖不起……”
然后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回应:“可是……那么高的利息,我们以后怎么还得起啊?”
“哎呀姐,先救命要紧!再说了,小夜不是快毕业了吗?让他来我厂里上班,我给他安排个轻松活儿,慢慢还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秦夜站在楼梯间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了。
前世就是这个电话。舅舅假装好心介绍,母亲走投无路之下签了字。结果利滚利,三十万很快变成五十万、八十万……最后工厂倒闭,舅舅翻脸不认人,债的人堵上门,成了压垮父亲的最后一稻草。
而那个所谓的“朋友”,就是周明。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年轻些,带着笑:“阿姨,我是周明啊,秦夜的同学。您放心,这贷款我帮您盯着,利息绝对给您算最低的。秦夜工作的事也包在我身上,我和王叔厂里熟……”
周明。
这个名字像针,扎进秦夜心底最深的伤口。
前世所谓最好的兄弟,喝酒时勾肩搭背说“有福同享”,转身就和舅舅合谋,吞了那笔贷款的大头,还把自己骗进工厂当免费劳力,最后卷款跑路时,留给自己一屁股烂债。
秦夜睁开眼睛,楼梯间窗外阳光刺眼。
他轻轻按了按口,那里没有伤痕,却还在隐隐作痛。
“很好。”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都齐了。”
他没有冲动地冲上去抢电话,也没有立刻揭穿。
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哽咽,听着舅舅假惺惺的安慰,听着周明那虚伪至极的保证。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刻刀,刻进记忆里。
直到电话挂断,楼上病房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
秦夜这才转身,走下楼梯。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
背影在楼梯拐角拉长,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舅舅,周明。”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念悼词,“这一世,咱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