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牌位,晴川一直不敢靠近。
它立在里屋的条案上,正对着门口。木头做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个字。牌位前面常年放着东西——有时候是一碗饭,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是几颗枣。
最让晴川忘不掉的,是牌位旁边那对鞋。
小小的,红红的,鞋面上绣着两只小老虎,虎脑的,眼睛用黑线绣得圆圆的。那鞋太小了,还没有晴川的手掌长。
她有时候偷偷往里屋看,就看见那对鞋,静静地摆在牌位旁边,像是随时等着谁来穿。
母亲每天都要在牌位前站一会儿。有时候站着,有时候跪着,有时候坐着,一看就是半天。她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牌位,看着那对鞋。
晴川从来没敢进去过。
那间屋子,像是另一个世界。
有一天,晴末不在家,晴毅也不在。晴川在院子里玩,忽然听见里屋有动静。
她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母亲跪在牌位前,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哭。
晴川从来没见母亲这样哭过。不是大声的哭,是没有声音的哭,只有肩膀在抖,只有背影在颤。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站了很久,她轻轻推开门。
尧玉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看见是晴川,那眼神忽然变得很凶。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晴川吓得退了一步,但没有走。
“妈……”
“出去!”尧玉站起来,朝她走过来,“谁让你进来的?这是你能进来的地方吗?出去!”
她把晴川推出门,砰地关上。
晴川站在门外,愣愣的。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问父亲:“爸,弟弟的牌位,为什么不能看?”
晴末正在修自行车,手停了停。
“那是事。”他说,“她心里难受。”
“为什么难受?”
晴末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扳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弟弟没了,你妈心里过不去。”他说,“她一直想有个儿子。你弟弟要是活着,现在……”
他没说完,但晴川懂了。
弟弟要是活着,现在会跑会跳了。弟弟要是活着,母亲的眼神就不会那么空了。弟弟要是活着,也许母亲就会笑了。
可是弟弟死了。她活着。
从那以后,晴川对那个牌位更好奇了。
她不敢进去,但她会站在门口偷偷看。看那个牌位,看那对鞋,看母亲跪在地上的背影。
有时候她会想,弟弟长什么样?要是活着,会和她玩吗?会叫她姐姐吗?
有一次,她趁母亲不在,偷偷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被布遮着,只漏进一点点光。那对鞋就放在她面前,红红的,小小的。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
“你在什么?”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晴川吓得手一缩,转过身。尧玉站在门口,脸沉得像锅底。
“我……我就是想看看……”
“谁让你进来的?”尧玉走进来,一步一步近,“我说过不许进来,你听不懂吗?”
晴川往后退,腿碰到条案,砰的一声响。
尧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拽。她的手很紧,掐得晴川胳膊疼。
“妈,疼……”
尧玉把她拽到门外,松开手。晴川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以后不许进去。”尧玉说,声音冷得像冰,“那是你弟弟的地方。你——你不配。”
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晴川站在院子里,愣了很久。
她不知道什么叫“不配”。她只知道,母亲的那句话,像一针,扎在她心里。
那天晚上,她问宁姥姥:“姥姥,什么叫不配?”
宁姥姥正在擀面,手停了停。
“谁跟你说这个?”
晴川不说话。
宁姥姥叹了口气,放下擀面杖,在围裙上擦擦手,蹲下来看着她。
“妮儿,有些话,不是真的。”她说,“你妈心里难受,说的不是真心话。你别往心里去。”
晴川点点头,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
“姥姥,弟弟要是不死,我妈会不会喜欢我?”
宁姥姥愣住了。
很久,她才说:“会。一定会。你是她亲闺女,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晴川没说话。但她知道,母亲就是不喜欢她。弟弟死了,所以不喜欢她。弟弟活着,也许也不喜欢她。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
那天夜里,晴川又梦见那个穿黑衣服的人。
这一次,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屋子里,屋子正中间也摆着一个牌位,比她家的高大很多。他跪在牌位前,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但开口说话了。
“你也有想见的人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风,又像水。
晴川点点头,忽然想起他看不见,又开口说:“有。我想见我弟弟。”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有。我父亲。”
晴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他身后。
很久,他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从什么地方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眉目清朗,眼神很深。
“你叫什么名字?”
“晴川。你呢?”
他笑了一下,很淡,很轻。
“我叫……稷。”
晴川想再问什么,忽然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公鸡在叫。
她躺在炕上,想着那个名字——稷。
稷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
吃早饭的时候,她问晴末:“爸,有个字叫什么……稷?”
晴末愣了一下:“哪个稷?禾字旁那个?”
晴川不知道什么是禾字旁,只是点点头。
晴末在桌上用手指画给她看:“左边一个‘禾’,右边一个‘畟’,合起来是‘稷’。五谷之一,也是古代的一种官名。你怎么知道这个字?”
晴川想了想,说:“梦里有人告诉我。”
晴末笑了:“做梦还能学字?那你多做几个梦,省得我教了。”
晴川没笑。她很认真地说:“那个梦,是真的。”
晴末看着她,收起笑容。
很久,他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