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以后,晴川常常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
不是等父亲。父亲每天还是会回来,不用等。
就是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听着黄河的水声,发呆。
宁姥姥有时候会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一会儿,然后拍拍她的手,站起来走了。
凝露也来过一次,是星期天,专门从镇上走来的。她不知道晴川的去世了,是后来听说的。走了三十里山路,就为了陪晴川坐一会儿。
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晒着冬天的太阳。
“你还好吗?”凝露问。
晴川点点头。
凝露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她手里。
晴川看着那颗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和以前一样。
“谢谢。”她说。
凝露笑了,缺了颗门牙,笑得有点傻。
太阳慢慢往西挪,凝露要回去了。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走了。你……你别难过。”
晴川点点头。
凝露走了几步,又回头:“下星期我还来!”
然后跑了,两条麻花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晴川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手里那颗糖,被她攥得热热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站在一个地方,阳光很亮。她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红润润的。
晴川跑过去,这回跑到了。
她抱住,抱得很紧。
的怀里很暖,和以前一样。
“,你别走。”
没说话,只是摸着她的头。那只手很轻,很暖。
“,我想你。”
还是没说话。但她的脸上,一直带着笑。
很久,开口了。
“妮儿,记住的话。”
晴川抬起头,看着她。
“咱家的人,骨头硬。”说,“不管到哪,不管遇到啥,骨头不能软。”
晴川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记住了。”
笑了。那个笑,和以前一样,很暖。
“好孩子。”她说
然后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散了。
晴川站在那儿,手里空空的。
她醒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
她躺在炕上,想着梦里说的话。
骨头硬。
她不知道什么叫骨头硬。但她知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那棵枣树光秃秃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以前说过的话。
“人死了就死了,翻不了身。只有黄河会翻身。”
那会翻身吗?
不会。
但说的话,会一直在。
在她心里。
第二天,她去的屋里收拾东西。
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一双鞋,一个针线筐,一个木盒子。
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把鞋摆好,放在炕边。把针线筐收拾净,放在桌上。
最后,她打开那个木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把梳子,一面小镜子,一对银耳环,还有一块布包着的东西。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
锈迹斑斑的,都快看不清了。上面隐约有一个字,她不认识。
她把铜钱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铜钱上。那上面的字,模模糊糊的,弯弯绕绕的,像画,又像字。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稷。
他写的字,也是这样的。弯弯绕绕的,和现在的不一样。
这铜钱,是从哪里来的?
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然后她把它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抱在怀里。
这是留给她的。
她要好好收着。
晚上,晴末回来了。
他看见晴川抱着那个木盒子,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的。”晴川说,“里面有一枚铜钱,我不认识上面的字。”
晴末接过盒子,打开,拿出那枚铜钱,看了看。
“这是老东西了。”他说,“可能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
“太爷爷从哪来的?”
晴末想了想:“听你说,是从东边来的。有一条大河,河那边是山。具体是哪,我也不知道。”
晴川愣住了。
东边。大河。河那边是山。
和说的一样。
和稷说的一样。
“爸,东边是哪里?”
“东边?”晴末想了想,“过了黄河,就是山。咱们这儿是西,东边是山。再往东,就是河南、河北那些地方。”
晴川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黄河。
东边。
河那边是山。
她忽然想起梦里稷站在的那座桥,桥下的水,那么宽,那么浑,和黄河一样。
那座桥,是不是也在东边?
那天夜里,她又梦见稷。
他站在桥上,还是老样子。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走了。”她说。
稷看着她,没说话。
“她留给我的东西里,有一枚铜钱。”她说,“上面的字,和你们写的一样。”
稷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字?”
“我不认识。”她说,“弯弯绕绕的,像画。”
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给我看看。”
晴川摸了摸身上,没有。那是梦,铜钱不在身边。
“没带来。”她说。
稷收回手,看着桥下的水。
“你,是哪里人?”他问。
“东边。”晴川说,“有一条大河,河那边是山。”
稷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像井。
“那条河,叫什么?”
“黄河。”
稷沉默了。
很久,他说:“黄河。”
他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什么很重的东西。
“你听过黄河吗?”晴川问。
稷点点头。
“我听过。”他说,“在我的梦里。”
晴川愣住了。
“你也做梦?”
稷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和你一样。”
晴川想再问什么,忽然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西边,淡淡的。
她躺在炕上,想着稷最后说的那句话。
“在我的梦里。”
他梦见的,是什么?
是黄河吗?是那座桥吗?还是……
她翻了个身,把那个木盒子抱在怀里。
盒子里的铜钱,沉沉的,隔着木头也能感觉到。
说过,老家在东边。
稷也说过,他听过黄河。
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