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个木匣子揣在我怀里,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老郑和妇人跟在我身后,谁都没说话。
走了半条街,我忽然停下来。
“老郑。”
“在。”
“密谍司有多少人能打?”
老郑愣了一下:“能打的……二三十个吧。怎么?”
“今晚别睡了,把人撒出去,盯着摄政王府周围的所有路口。”
“大人担心他们动手?”
“不是担心。”我说,“是肯定。”
老郑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妇人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大人,”她压低声音,“那些信……您真的打算交上去?”
我看着她。
“你觉得不该交?”
“不是不该,是……”她咬了咬嘴唇,“交了信,就等于跟摄政王撕破脸。大人刚来洛京,脚跟都没站稳,这个时候撕破脸……”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撕破脸合适?”
妇人说不出话来。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不是你想什么时候撕就什么时候撕的。人家已经把刀架你脖子上了,你还等什么良辰吉?”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大人,我叫阿青。”
“嗯?”
“刚才一直没来得及说。”她快走两步跟上我,“以后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我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这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眼睛亮亮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好。”我说,“阿青,你先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大人你呢?”
“我?”我摸了摸怀里的木匣子,“我去见一个人。”
太后住在寿康宫。
这个时辰,宫里早就落锁了。但密谍司的令牌比我想的好用,一路畅通无阻,连问都没人问。
太后还没睡。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歪在榻上看折子,旁边点着一盏孤灯,照得她的侧脸半明半暗。
“来了?”
“是。”
“坐吧。”
我在昨天的蒲团上坐下,把木匣子放在案几上。
太后看了一眼,没动。
“这是什么?”
“摄政王府和北燕勾结的证据。”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折子,坐直身子,盯着那个木匣子看了很久。
“打开。”
我打开木匣,把信递过去。
太后一封一封地看,脸色越来越沉。
最后一封看完,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些东西哪来的?”
“一个清倌人那儿。她替摄政王的人传了三个月消息,今晚被灭口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个清倌人。”
太后点点头,把那沓信收好,放进袖子里。
“林肃。”
“在。”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知道。”
“知道还敢拿来?”
我想了想。
“太后让我查,我查到了,自然要来禀报。”
太后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林肃啊林肃,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装不怕死?”
“怕。”
“怕还来?”
“不来,死的更快。”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行了,东西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她在后面说:
“林肃,明天摄政王可能会请你过府。”
我停住脚步。
“太后怎么知道?”
“因为本宫了解他。”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做事向来快,从不拖泥带水。你查到他头上,他不可能装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该去吗?”
“你想去吗?”
我想了想。
“想。”
“为什么?”
“因为不去,显得我怕他。”
太后笑了。
“那就去。不过……”
“不过什么?”
“活着回来。”
又是这句话。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
第二天一早,摄政王府的请帖果然送到了。
大红洒金的帖子,上面写着:恭请林大人过府一叙。
送帖子的是个老管家,笑眯眯的,看着一脸和气。
“林大人,王爷说了,久闻大人大名,想请大人过府喝杯茶,不知大人赏不赏脸?”
我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
“王爷已经在府里等着了。”
我点点头,把帖子揣进袖子里。
“走吧。”
老管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脆。
“大人……不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比如……带几个人?”
我看着他,笑了。
“老管家,你们王府是龙潭虎吗?”
“那倒不是……”
“那我带人什么?”
老管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拍拍他的肩膀,大步往外走。
摄政王府在皇城北边,占了整整一条街。
门口蹲着两只大石狮子,比太后宫门口的还大。台阶上站着两排侍卫,一个个腰悬刀剑,目不斜视。
老管家领着我往里走,穿过三道门,过了两个院子,最后在一座花厅前停下。
“林大人稍候,容我去禀报。”
我站在花厅门口,打量着四周。
院子很大,种着些花花草草,假山流水一应俱全。角落里站着几个丫鬟小厮,一个个低眉顺眼的,看着老实得很。
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那种感觉,就像被毒蛇盯上的耗子。
“林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见一个人从花厅里走出来。
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青衫,像个教书先生。
“在下姓庄,单名一个裕字,是王爷府上的幕僚。”他冲我拱拱手,“王爷正在里面等着,大人请。”
我看着他。
四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
跟阿青描述的那个客人,一模一样。
“庄先生。”
“嗯?”
“久仰大名。”
庄裕笑了笑,那笑容温文尔雅,挑不出一点毛病。
“林大人客气了。大人才是真正的久仰,用巴豆粉破敌的事,在下可是听了无数遍。”
“庄先生过誉。”
“不过誉。”他侧身让开路,“大人请。”
我迈步走进花厅。
摄政王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茶,正低头吹着茶沫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虎目,一身紫袍,气势很足。
“你就是林肃?”
“草民林肃,参见王爷。”
“坐。”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庄裕站在摄政王身后,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
摄政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肃,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不知道?”
“真不知道。”
摄政王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本王听说,你昨晚去了太后那儿?”
我心里一动。
消息真快。
“是。”
“去什么?”
“述职。”
“述职?”摄政王笑了,“你一个刚来两天的密谍司副统领,有什么职可述?”
“太后让草民查点东西,草民查到了,自然要去禀报。”
“查到了什么?”
我看着摄政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庄裕。
“王爷想知道?”
“想。”
“那草民就直说了。”我顿了顿,“草民查到,有人跟北燕有勾结。”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摄政王的脸色没变,但他身后的庄裕,笑容僵了一下。
“哦?”摄政王放下茶杯,“什么人?”
“这个……”我笑了笑,“草民还在查。”
“还在查?”
“是。线索是有了,但证据还不够。”
摄政王盯着我,那双虎目像是要把我看穿。
我坦然回视。
过了好一会儿,摄政王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林肃!”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本王就喜欢你这股子聪明劲儿。来人啊,备酒菜,本王要跟林大人好好喝一杯。”
“王爷客气了,草民……”
“别草民草民的了。”摄政王摆摆手,“你既然是密谍司的副统领,那就是朝廷命官。在本王面前,称下官就行。”
我站起来行礼:“谢王爷。”
酒菜很快摆上来,满满一桌子。
摄政王亲自给我斟了一杯酒,举起来。
“林大人,这一杯,本王敬你。”
“王爷折煞下官了。”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咙,辣的。
摄政王看着我喝下去,笑容更深了。
“林大人好酒量。”
“王爷过奖。”
庄裕在旁边给我布菜,一边布一边说:“林大人,听说你在青云城的时候,只是个管库房的小幕僚?”
“是。”
“那怎么忽然就想出那么个……咳咳,那么个妙计?”
我看了他一眼。
“庄先生想知道?”
“想。”
“其实很简单。”我说,“当时的情况,正面打不过,只能想歪招。歪招这东西,想一个也是想,想两个也是想。既然要歪,就歪到底。”
庄裕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林大人说话真有意思。”
“庄先生说话也很有意思。”
摄政王在旁边看着我们俩,忽然说:“林大人,本王有个问题想问你。”
“王爷请说。”
“你觉得,本王的军师怎么样?”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庄裕。
庄裕也在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
“庄先生?”我说,“下官刚来,跟庄先生不熟,不敢妄加评论。”
“那就凭第一印象说说。”
我想了想。
“第一印象……”
“嗯?”
“庄先生是个聪明人。”
摄政王笑了。
“就这?”
“就这。”
“聪明人怎么了?”
“聪明人……”我顿了顿,“往往活不长。”
花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庄裕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摄政王盯着我,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林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冲摄政王行了个礼。
“王爷,下官酒量浅,才一杯就上头了。刚才那话要是说得不对,请王爷恕罪。”
摄政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林肃啊林肃,你真是个妙人。”他摆摆手,“行了,既然酒量浅,那就回去歇着吧。改本王再请你。”
“多谢王爷。”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庄裕的声音:
“林大人。”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大人刚才那句话,在下记住了。”
我笑了笑。
“庄先生记性好,是好事。”
说完,我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摄政王府,我站在大街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后背全是汗。
老郑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我身边。
“大人,没事吧?”
“没事。”
“那姓庄的……”
“是他。”我说,“那个清倌人接的客人,就是他。”
老郑脸色一变。
“那咱们……”
“别急。”我摇摇头,“现在动手,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先回去。”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番对话。
庄裕。
摄政王的军师。
三年前忽然冒出来。
四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
那个清倌人替他传了三个月消息。
他今天站在摄政王身后,看着我,笑得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教书先生。
像毒蛇。
【叮——!恭喜宿主成功从摄政王府全身而退!】
【积分+300,当前生存天数+15天】
【检测到关键人物“庄裕”已锁定,请宿主尽快查明其真实身份】
【提示:此人来历神秘,建议从三年前的北燕战事入手】
三年前的北燕战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时候北燕差点攻破洛京,后来莫名其妙撤兵了。
如果庄裕是那个时候冒出来的……
那他跟北燕撤兵,有没有关系?
“老郑。”
“在。”
“帮我查一件事。”
“大人请说。”
“三年前,北燕撤兵之前,朝廷这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老郑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
“有。”
“什么事?”
“先帝驾崩。”
我停住脚步。
“你说什么?”
“三年前,北燕兵临城下的时候,先帝忽然驾崩了。”老郑压低声音,“外面说是病死的,但宫里有人传,说是……”
“说什么?”
“说是被人害死的。”
我站在街中央,脑子里嗡嗡作响。
先帝驾崩。
北燕撤兵。
庄裕出现。
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年。
如果先帝是被害死的,那害死他的人……
我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老郑。”
“在。”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没几个人。”老郑说,“知道的人,基本上都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有意思。”
“大人?”
“没什么。”我继续往前走,“回去睡觉。明天开始,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