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长夜,寒透罗裳。
昭阳公主骤然吐血的哭喊,如同利刃划破长乐宫的死寂,整座宫殿瞬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乱。宫灯次第亮起,太监宫女奔走哭嚎,太医连滚带爬地往主殿冲,皇后披头散发赤脚奔出,凄厉的哭声响彻宫宇。
沈清鸢心头一沉,顾不得与萧玦对峙,拔步便往长乐宫主殿赶。玄衣男子立在原地,望着她仓促却挺拔的背影,深邃眸底掠过一丝难辨的暗光,转瞬便隐入窗外沉沉夜色,不留半分痕迹。
等沈清鸢冲到公主床前,殿内已是一片狼藉。昭阳公主面色青紫,口吐黑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方才清醒的几分神采荡然无存,眼看便要断气。
皇后扑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抓住沈清鸢的手腕近乎崩溃:“清鸢!你快救救昭阳!救救我的女儿!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太医院院正颤巍巍诊着脉,片刻后脸色惨白,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皇后娘娘,公主……公主体内毒势骤发,是……是前所未见的烈性奇毒,臣……臣无能为力!”
其余太医也尽数跪倒,无人敢抬头,无人能开方。
圣上龙颜大怒,一脚踹翻手边鎏金脚炉,厉声咆哮:“废物!全是废物!朕养你们何用!若昭阳有失,你们全部陪葬!”
龙颜震怒之下,整个大殿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清鸢甩开皇后的手,迅速上前按住公主腕脉。指尖落下的刹那,心脏狠狠一缩——公主体内的冰蚕丝寒毒并未除,此刻竟与那道隐秘的牵机引彻底交融,形成了更为霸道的双生合魂毒!
此毒相生相克,隐于经脉,藏于骨髓,一旦发作,经脉寸断、七窍流血,半个时辰内便会气绝身亡,寻常汤药银针本无法化解。
而最让她心惊的是,毒势爆发的时机太过精准,恰好是她施针结束、离开主殿的半个时辰内。
有人算准了她的步调,算准了公主的体虚,更算准了深宫的规矩,要借着这场毒发,将“护驾不力”的罪名,死死扣在她的头上。
“沈清鸢!”
果然,人群中一道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贵妃身边的掌事太监福全,躬身厉声喝道:“公主殿下在你诊治之后毒势大发,分明是你施针失误、引毒攻心!你本不是救人,是蓄意谋害公主!”
一句话,点醒了满殿慌乱之人。
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沈清鸢身上,有质疑,有愤怒,有幸灾乐祸,更有欲置她于死地的狠厉。
皇后的眼神也瞬间变了,从依赖感激转为冰冷怀疑,松开手后退一步,语气陌生而锐利:“沈清鸢,此事……当真与你无关?”
帝王心术,最是凉薄。前一刻还赞她救驾有功,这一刻便信了谗言,将她视作罪魁祸首。
圣上看向她的目光已覆满意:“好一个欺世盗名的女子!竟敢在朕的皇宫内行凶!来人,将沈清鸢拿下,打入冷宫,等候凌迟处死!”
禁军立刻持刃上前,明晃晃的刀锋近,只要一伸手,便会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青禾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前死死护住沈清鸢,哭喊道:“陛下饶命!我家小姐没有害人!公主中毒是别人所为,与小姐无关啊!”
“滚开!一个贱婢也敢多嘴!”禁军厉声呵斥,扬手便要将青禾打翻在地。
沈清鸢眼神一厉,猛地将青禾拉到身后,脊背挺直,直面满殿机,声音清冷而坚定,穿透所有喧嚣:“陛下!臣女若要害公主,何必在先帝面前救她?何必费尽心机压制寒毒?公主此刻毒发,分明是有人在臣女离开后,再次暗下手,栽赃陷害!”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福全尖声附和,“除了你,无人接触过公主,不是你是谁!”
“接触公主的人,不止我一个。”沈清鸢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殿内所有宫人,“今夜为公主更衣、送汤、点灯、添香之人,皆有下手之机。陛下若此刻了臣女,公主必死无疑,真凶则逍遥法外,后必定再对皇宫下手!”
她字字铿锵,句句戳中要害。
圣上动作一顿,盛怒的理智渐渐回笼。他清楚,沈清鸢是眼下唯一能救昭阳的人,了她,就等于亲手掐断了公主最后的生机。
可帝王颜面不能丢,他冷声道:“朕再给你最后一炷香的时间!若救不回公主,朕将你凌迟处死,株连镇国公府九族!”
“臣女不需要一炷香。”
沈清鸢不再多言,迅速从怀中取出贴身携带的银针匣。指尖翻飞,九枚长短不一、泛着冷光的银针稳稳落在掌心,正是她母亲留下、天下独一份的九转还魂针。
“所有人退开三丈,不得出声,不得靠近,违者以扰施针论处!”
她一声令下,气场全开,再无半分深闺女子的柔弱,反倒有医者临危的凛然威仪。殿内众人竟被她震慑,下意识齐齐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清鸢凝神静气,摒除所有杂念,指尖稳稳捏住银针,以快到极致的手法,依次刺入公主头顶百会、眉心印堂、口璇玑、腰间命门等九大死。
银针入体,分毫不差,力道精准到极致。
这是逆天改命的针法,以自身内力为引,强行锁住公主心脉,出交融的双生毒,稍有差池,公主便会当场气绝,她也会内力反噬、经脉尽断。
豆大的汗珠从她额角滑落,浸湿鬓发,素色衣袖被冷汗浸透,紧贴在手臂上。她脸色越来越苍白,气息越来越浮,却始终没有停下指尖的动作。
皇后捂住嘴,泪眼婆娑地望着,心中的怀疑一点点消散。
圣上也紧绷着脸,目光死死盯着公主的脸色,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炷香即将燃尽的刹那,沈清鸢猛地抽出最后一枚银针,大喝一声:“吐!”
昭阳公主喉咙一滚,一口漆黑腥臭的毒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锦被之上,触目惊心。
毒血吐出的瞬间,公主青紫的脸色缓缓褪去,呼吸渐渐平稳,原本涣散的眼神也慢慢聚拢,微弱地喊了一声:“母妃……”
“活了!公主活了!”
太医们惊呼出声,满殿紧绷的气氛瞬间瓦解。
皇后扑上前抱住公主,喜极而泣,再看向沈清鸢时,满眼都是愧疚与感激:“清鸢,是本宫错怪你了,你受委屈了。”
圣上也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不少:“沈清鸢,你再立大功,朕记着你的恩情。只是这深宫之中,凶手未除,你后务必加倍小心。”
沈清鸢勉强稳住身形,只觉得浑身内力耗尽,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却依旧强撑着行礼:“臣女分内之事。只是陛下,真凶仍在宫中,今夜之事,绝非结束。”
她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陛下!不好了!冷宫方向走水了!火势极大,拦不住啊!”
冷宫?
沈清鸢心头一震。
她虽未入冷宫,可方才圣上盛怒之下,早已将她的名字记入冷宫廷簿。纵火之人,分明是要趁乱烧死她,就算烧不死,也能栽赃她自焚!
好狠的连环计!
救人、栽赃、纵火、灭口,一环扣一环,不给她半分喘息之机。
圣上脸色大变,立刻下令禁军前往救火。殿内再次陷入混乱,灯火摇曳,人影攒动,机藏在每一个角落。
沈清鸢扶着酸软的手臂,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她清楚,今夜这一劫,她侥幸渡过,可往后在这深宫之中,步步皆是陷阱,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贵妃在暗处冷眼旁观,唇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
福全低着头,眼底闪过一丝计划落空的狠厉;
连看似温和的皇后,望向她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利用与忌惮。
这皇宫,从来不是恩赏之地,是吃人的炼狱。
青禾扶着摇摇欲坠的沈清鸢,声音发颤:“小姐,我们怎么办?这宫里的人都想您……”
沈清鸢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冲天的火光,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慌无用,怕无用。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没有退路。”
“他们想让我死,我偏偏要活。”
“他们想布机,我便用银针,破了这满局死棋。”
就在此时,一道隐秘的黑影从殿角横梁一闪而过,一枚小小的、裹着蜡丸的银针,悄无声息地钉在沈清鸢身后的立柱上,不被任何人察觉。
沈清鸢瞳孔微缩,不动声色地侧身,用衣袖遮住银针,指尖快速取下蜡丸。
捏碎蜡丸,里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
“双生毒乃贵妃所下,萧玦知全部,小心皇后。”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滔天,让沈清鸢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贵妃是真凶?
萧玦早就知晓一切?
连一直对她温和感激的皇后,也在算计她?
深宫之内,人人带刀,句句是假。
她握紧手中那枚小小的蜡丸,指尖泛白,抬头望向漆黑无边的宫阙,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初入皇宫,不过一夜,她已历经三死一生,数次在鬼门关徘徊。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藏在暗处的第三重机,正在悄然凝聚,下一次,绝不会再给她半分活命的机会。
沈清鸢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锐利的锋芒。
她将银针重新回针匣,紧紧握在掌心。
这深宫,这棋局,这天下——
她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