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大约也是这么觉得。
他从不碰她，可每次在书房，却总要人传她来研墨煮茶。
旁人以为我爹羞辱她。我却渐渐看出些别的。
有一回中秋家宴，我爹喝得半醉，踉跄着往后院去了。
我娘脸色霎时变了，攥着帕子跟出去，我也悄悄缀在后头。
他立在云娘房门口。那扇门又旧又薄，里头透出一豆灯火。
堂堂永乐侯，站在这么寒酸的一扇门口，脸上竟出现了局促之色。
他轻轻敲门，唤她：
“沈姑娘。”
不是云娘，是沈姑娘。
门内没有应声。他又唤一遍：“沈姑娘。”
仍是没有应。
最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我那时不懂那声“沈姑娘”里藏着什么，只觉得他背影忽然矮下去几分。
可我娘懂。
打从那夜起，我娘待云娘便不只是轻贱，而是恨了。
我的娘亲，出身也算显赫，又是正室夫人，平素装也要装出一副从容大度的样子。
我爹年年抬小妾，也不见她特别上心，独独深忌云娘。
她指使管事克扣云娘的月例，又吩咐灶房只给她送隔的剩饭馊饭。
云娘不吵不闹，给什么都默默收下。
我娘又遣人去她屋里翻检，说她偷镯子。
大年初一清早，我娘命人将云娘拖到正堂。
云娘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砖缝，垂着眼。
“沈氏，”我娘开口，“你在教坊司待过，我是知道的。”
“可永乐侯府不是那种下三滥的地方，偷，是要砍手的。”
云娘抬起头，那是我头一回看清她的眼睛，清凌凌的。
她望着我娘，平静地说：“我没偷。”
“夫人要惩治云娘，云娘无话，但夫人最好另寻由头。”
“因为，说云娘偷东西，阖府不会信，侯爷……更不会信。”
我娘笑了一声。起身走到云娘面前。
她抬手，用两指头拈起云娘的下巴，指腹慢慢蹭过那道疤。
“你下手倒是狠，显得挺贞烈。”
“可你我都清楚，当年你若是不划这一下，”我娘凑近她，“侯爷未必会惦记你三年。”
“侯爷是什么人，什么女人没见过，他惦记的不是你这张脸，而是沈家嫡女那身清高骨。”
“可既是清高骨，便不该沾永乐侯府的饭！”
她把手里的帕子掷在地上，呼吸急促，面容有些扭曲。
奇怪，明明我娘站着，云娘跪着，却是我娘显得可怜。
云娘只是垂着头，不作声响。
那后，云娘的饭食便连剩饭都无了，正式换成了洗菜水兑麸子。
下人们有样学样，越发狠地作践起她。
某，我娘身边的大丫鬟阿瑶捂着脸奔去正院，告云娘打她。
我后来才知，阿瑶指着云娘鼻尖骂“教坊司出来的窑姐儿”，云娘始终垂目不语。
阿瑶骂到兴头，又说：
“沈家满门都是反贼，先帝赐死那是便宜了他们，该一个个剐在菜市口——”
猝不及防地，一向不反击的云娘抬手扇了她一记耳光。
我娘命人将云娘按跪在阶前，问她：
“沈氏，你来府里四年，府中待你如何？”
云娘不答。我娘也不需要她答。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她：
“你划破脸，侯爷留着你。你不侍寝，侯爷还留着你。你偷镯子，侯爷依然留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