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不就是凭你姓沈吗?”
“沈家,都察院左都御史,天子近臣,帝师门生,满门清贵。”
“所以你始终端着沈家小姐的架子,以为自己永远与别个不同,是不是?”
我娘嗤笑一声,言语间充满恶意:
“可你是没看到啊。砍头那,菜市口的血淌了三条街,冲了三才冲净。”
“你爹的人头挂在城楼上,苍蝇聚了半个月,没人敢收。”
云娘的手倏然攥紧裙摆。
周围响起了零星的嘲笑声。
“可怜啊,你大哥那年才十九,刚点的翰林。你大嫂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赐白绫,一尸两命。”
“你娘是最后死的。”
“她说想再看看你。不知用什么贿赂了牢头,允她去看你。”
“可你那时已发往教坊司,她扑了个空。”
她俯下身,指尖拈起云娘垂落的一缕碎发,慢慢替她掖回耳后。
“想也知道,一个已经家破人亡的女人,身上还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去贿赂男人?”
“她就在牢里撞墙死了,额头磕在砖上,磕出一个好大的洞。”
说到这里,四下的丫鬟婆子们更是窃窃私语,满面嫌弃。
云娘的肩膀开始发抖,眼睛一片猩红。
我娘心满意足地看着她:
“沈氏。”
“侯爷有时还肯叫你一声沈姑娘。可你自己心里要清楚——”
“从前那个沈家姑娘,早就死在大牢里了,死在教坊司了。”
“你,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摆正自己的身份。”
我娘转身回房,丢下一句:
“跪着。侯爷回府之前,不准起。”
鹅毛大雪中,云娘生生跪了两个时辰。
廊下风紧,雪沫子扑在脸上又冷又疼。
我走到她身侧,蹲下来,把手里那件灰鼠镶边的手笼搁在她膝边。
那是用整张灰鼠皮做的,镶在袖口,手揣进去,立刻就能暖和。
云娘却一动不动,也不侧目看我,只说:“拿走。”
我愣住,又怕耽误久了我娘发现,只好抓起手笼,快步回了暖阁。
回想刚才那幕,我有些气恼。
我好心好意待她,她倒拿起乔来了。
可再看看外面的风雪,我又忍不住担心起她来。
寒冷的滋味,我是很懂得的。
我生在正院正房,落地便是侯府嫡出的大小姐。
可我从不知道什么叫“被爱”。
我娘是正室夫人,却只生了我一个女儿。
那些姨娘们一个接一个地生儿子。
我爹的庶子如今已有八个,最大的十四岁,已跟着先生读《策论》了。
我娘每见她们挺着肚子在府里走动,回来便要摔一只茶盅。
她恨我没能生成男儿,担心未来会由庶子继承侯府。
有时喝醉了,她会攥着我的腕子,指甲掐进肉里,恨声道:
“你若是个哥儿,我何至于此?”
可有时她又庆幸我是个女儿。
因为我爹对我这个唯一的女儿,终究有些不同。
他待那些庶子向来淡淡的,考较功课也只问长进,不问冷暖。
但见了我,眉头就松下来,嘴角弯一道弧。
在我还小的时候,他会把我架在肩头,去后园看新开的玉兰。
他的肩膀那样宽,我坐在上头,手扶着他的额角,觉得天都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