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他脱下被汗水浸透又风的衣服,我都能看到他肩膀上被水泥袋子磨出的血痕。
我劝他换个工作,他总是笑笑说没事,男人嘛,皮糙肉厚。
可我好几次在半夜醒来,都听到他因为浑身酸痛而发出的压抑的呻吟。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没办法出去找工作。
我就从社区接一些手工活回来做,穿珠子,粘纸盒,一天下来,眼睛酸涩,手指僵硬,也只能挣个十几二十块钱。
那点钱,连我们的饭钱都不够,但好过坐着等。
子像这地下室一样,黑暗,压抑,看不到尽头。
唯一的亮光,是肚子里那个偶尔会踢我一下的小生命。
儿子赵一鸣是早产的。
那天赵恒刚走,我就觉得肚子疼得厉害。
我咬着牙,自己一步步挪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医院。
等赵恒满身尘土地从工地赶到医院时,我已经被推进了产房。
孩子生下来只有四斤多,呼吸微弱,立刻就被送进了保温箱。
保温箱一天就要一千多块钱。
我们东拼西凑来的那点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一个月后,儿子终于可以出院了。
可我们的口袋里,也只剩下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赵恒一个,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一边哭一边打自己的耳光,骂自己无能,让老婆孩子跟着受苦。
我抱着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哭了,子总会好起来的。”
或许是儿子给我们带来了运气。
赵恒在工地上活时,敏锐地发现建材生意是个风口。
他想自己单。
我们没有本钱,就四处去借。
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一听借钱,都找各种理由推脱。
人情冷暖,在那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实在没有办法,我拿出了我妈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一只陪嫁的金镯子。
我记得去当铺那天,天色阴沉。
老板戴着老花镜,用镊子夹起那只镯子,在手里掂了掂,报了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
我没有还价。
因为我知道,我们没有资格还价。
拿着当掉镯子换来的两万块钱,赵恒进回了第一批货。
他以为这是希望的开始,却没想到是另一个噩梦。
第一次谈生意,他就被骗了。
对方是个油嘴滑舌的包工头,签了合同,拉走了货,却迟迟不给钱。
等赵恒找上门去,那个所谓的工地早已人去楼空。
我们所有的本钱,血本无归。
那天晚上,赵恒坐在小马扎上,一接一地抽烟。
小小的地下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喘不过气。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沉默地看着墙角那块巨大的霉斑。
我抱着睡熟的儿子,走到他身边坐下。
我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责怪他。
我知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
许久,他掐灭了烟头,沙哑地开口。
“晚晚,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
“赵恒,你听着,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你看儿子,他长得多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