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只是蒙蒙亮，天边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雾，荔枝墩村还沉浸在沉睡之中，连鸡鸣都显得懒洋洋的。卢国照已经准时从稻草床上爬了起来，动作轻缓，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摸黑走到床边，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探，那只装着100港币的小木盒安稳如初，纸币被他压得平整挺括，没有一丝褶皱。这是他全部的希望，是撬动十倍暴利的唯一筹码，容不得半点闪失。
简单拍了拍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卢国照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踩着带着露水的泥土小路，朝着村头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走去。晨雾裹着微凉的风扑在脸上，清新而湿润，让他原本就冷静的心神，更加清明。
老榕树下，陈老已经早早等候在那里。老人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背着半旧的竹筐，筐里放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玉料、一把小巧的刻刀，还有一本线装旧书。看到卢国照准时出现，而且没有大人陪同，陈老那双淡漠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来了。”陈老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客套。
“师父。”卢国照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他很清楚，陈老这类身怀绝技的老匠人，最看重的不是虚礼，而是心性、悟性与恒心。上辈子他见过太多真正的大师，越是有本事的人，越讨厌阿谀奉承，只认真才实学。
陈老点点头，从竹筐里拿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玉，递到卢国照面前：“先看，说说这是什么玉，有什么门道。”
若是普通五岁孩童，别说鉴宝，连玉和石头都分不清楚。可卢国照接过碎玉，放在手心轻轻摩挲，只一眼，便心中了然。这块玉是典型的清末岫岩玉料，质地偏软，色泽偏青，是民间最常见的普通料子，不值钱，但最适合用来练眼力。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模仿着老匠人鉴宝的模样，对着微光看了看纹理，又用指尖感受玉质，片刻后才开口，声音清脆却条理清晰：“这是岫岩玉，清末民间用料，质地软，绺裂多，不值钱，适合练手。”一字不差，精准到位。
陈老眼底的赞许更浓了，他原本以为这孩子只是天生灵慧，对玉有几分直觉，没想到连基础的玉料分类、年代判断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这哪里是普通孩童，分明是块天生吃鉴宝这碗饭的料子。
“好。”陈老不再多言，从筐里拿出那本线装旧书，“这是《古玉鉴要》，我只念一遍，你能记多少，算多少。”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陈老念，卢国照听。老人语速不快，却没有半句重复，字字都是宫廷造办处传下来的真东西，没有半点市井糊弄人的把戏。卢国照全神贯注，六十年的灵魂底蕴摆在那里，记忆力远超常人，一遍下来，整本书的核心内容，已经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等陈老停口，卢国照当场复述，一字不落，条理分明。
陈老彻底动容，看向卢国照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视若传人的郑重。
“你是块好料子。”陈老难得夸人，顿了顿，又道，“初学雕玉，需要一套小刻刀，还有练手的边角料。九龙旺角一带的古玩街，有几家老店卖这些东西，你今去买回来，明我教你下刀。”这话一出，卢国照心里直接笑开了花。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正愁怎么把“去九龙”这个理由说得更圆满，师父直接把台阶铺到了他脚下。有了陈老这句话，王桂香就算再担心，也绝对不敢拦着。
“记住，”陈老叮嘱道，“古玩街龙蛇混杂，少说话，多看，别被人骗了。”
“弟子记住了。”卢国照恭敬行礼。拜师学艺的第一堂课，圆满结束。
卢国照的鉴宝之路，正式起步；而他的股市布局，也即将进入最关键的一步。
回到卢家院子时，王桂香已经做好了番薯粥，看到卢国照回来，她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耐烦，却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呵斥。陈老徒弟这个身份，已经成了卢国照最硬的符。
“妈，师父让我去九龙买雕玉的工具和石料。”卢国照直接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王桂香眉头立刻皱成一团：“九龙那么远，你一个小娃子去，万一被人拐了怎么办？不行，绝对不行！”
“师父说，必须买，不买就不教了。”卢国照轻飘飘甩出一句，精准戳中死。
果然，王桂香的脸色瞬间变了。不让去=断了学艺之路=卢家失去飞黄腾达的机会。这个后果，她打死都不敢承担。
僵持片刻，王桂香狠狠一咬牙，扭头对着角落里的二姐喊道：“卢春桃！你陪你弟去九龙！早去早回，不准乱逛，不准跟陌生人说话，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二姐卢春桃今年十二岁，性格最是胆小懦弱，在家向来逆来顺受，听到母亲吩咐，立刻低下头，小声应道：“知道了，妈。”
卢国照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九龙证券行的路线。
1970年的香港交通远不如后世发达，从荔枝墩村去九龙，要先步行两公里到村口小巴站，坐绿色小巴到大埔中转站，再转红色巴士进入旺角，全程折腾下来，至少要一个半时辰。
一路上，二姐紧紧攥着卢国照的手，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都不敢四处乱看。
而卢国照则安静地靠在车窗边，眼神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稻田、土坯房、简陋的集市、穿着工装的工人、骑着自行车的市民……
1970年的香港，贫穷与生机并存，混乱与机遇共生。廉政公署还没成立，警员贪腐成风，帮派在街市半公开活动，底层百姓为了一口吃的奔波劳碌，但与此同时，股市、地产、贸易的萌芽，也在这片土地悄悄酝酿。
无数年后叱咤风云的富豪们，此刻要么还在底层摸爬滚打，要么刚刚起步。
而他卢国照，却已经站在时代的风口上，准备伸手接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巴士缓缓驶入九龙旺角，高楼多了起来，人流密集，商铺林立，招牌密密麻麻，叫卖声、汽车鸣笛声、粤语英语交织在一起，热闹而喧嚣。这是新界乡间完全看不到的繁华，也是无数底层人向往的地方。
“阿弟，这里人好多，我们买完东西就快点回去吧。”二姐怯生生地说。
“先不去古玩街。”卢国照抬起头，小短腿从座位上跳下来，“我要先去前面的证券行。”
“证券行？”二姐一脸茫然，“那是什么地方？去那里什么？妈说不准乱逛。”
“师父让我去问点事，很快就好。”卢国照随口找了个理由。
他不可能告诉二姐，自己要去买，一个五岁娃买，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
二姐虽然害怕，但也不敢违逆弟弟，只能紧紧跟着他，穿过拥挤的人流，朝着街角那栋挂着“恒生证券”招牌的三层小楼走去。
1970年的香港证券行，装修气派，与周边杂乱的街市格格不入。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穿着整齐西装的经纪人来回走动，手里拿着报价单，嘴里说着专业术语，来往的客人大多是穿着中山装、西装或是旗袍的成年人，个个神情严肃，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证券行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门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人群。
这样的地方，对一个穿着补丁衣裳、浑身泥土味的五岁孩童来说，完全是两个世界。
卢国照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招牌，眼神坚定。就是这里了，长江实业的，在这里就能交易。只要迈出这道门，他的100港币，就能变成撬动十倍暴利的筹码。
“走，进去。”卢国照拉着二姐的手，径直朝着玻璃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立刻被门卫伸手拦了下来。
门卫低着头，看到是个脏兮兮的小屁孩，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与驱赶：“小孩子家家跑这里来什么？这不是玩的地方，快点走，快点走！”
“我不是来玩的，我要买。”卢国照仰起脸，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话一出，门卫先是一愣，随即直接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买？”门卫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小屁孩，毛都没长齐，知道是什么吗？赶紧回家找你妈去，再在这里捣乱，我把你抓去警署！”
周围路过的行人听到，也纷纷停下脚步，对着卢国照指指点点，满脸戏谑。
“谁家的孩子，跑证券行胡闹。”
“这么小就想学人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看他穿得破破烂烂，怕是连一股都买不起吧。”
嘲讽、戏谑、不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二姐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拽着卢国照的胳膊，声音发颤：“阿弟，我们走吧，别在这里了，他们会骂人的。”
若是普通孩童，此刻早就被吓得哇哇大哭，狼狈逃走。但卢国照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他很清楚，在这个时代，没人会相信一个五岁孩子能懂。嘲笑、驱赶、轻视，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可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错过十倍暴利，就是重新回到那个任人欺负的免费长工命运。
“我要买长江实业，全仓买入。”卢国照无视所有人的嘲讽，再次开口，声音清脆而笃定，“我有钱，我不是来捣乱的。”
说着，他松开二姐的手，伸进贴身的小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100港币。淡绿色的纸币，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这是他全部的身家，是他重生的底气。
看到钱，门卫的笑容僵住了，周围的议论声也小了几分。可下一秒，嘲讽更盛。
“才100块，也敢来证券行丢人现眼？”
“长江实业？那只死股，买了也是赔钱货！”
“小孩子懂什么，肯定是偷家里的钱跑出来乱花！”
这时，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经纪人听到动静，从里面走了出来。此人是证券行的资深经纪，名叫周明，眼高于顶，向来只伺候大客户，对底层百姓向来不屑一顾。看到门口围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屁孩，手里拿着100块港币嚷嚷着买，周明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哪里来的野孩子，敢在这里闹事？”周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刻薄，“我们这里最低交易限额是1000块，你100块也配进证券行？简直是污了我们的地方！”
“100港币不能买？”卢国照抬眼看向周明，眼神平静，“香港股市条例，没有规定最低买入金额，也没有规定年龄限制，你凭什么不让我买？”他一句话，直接搬出规则，堵得周明一愣。
这孩子，竟然还懂股市规矩？
周明脸色更加难看，被一个小屁孩当众怼住，让他在同行和路人面前丢尽了脸面。他懒得再跟卢国照废话，直接对着门卫挥手：“把他给我赶出去！以后不准这种野孩子靠近证券行半步！”
门卫立刻上前，伸手就去推卢国照。力道很大，完全没有留手。
二姐吓得尖叫一声，想要护住弟弟，却被门卫一把推开。
卢国照早有防备，小小的身子灵活地往后一退，躲开了门卫的大手。他没有哭闹，没有撒泼，只是冷冷地看着周明和门卫，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孩童的恐惧，只有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冷漠与腹黑。
好，很好。你们赶我是吧？你们看不起我是吧？你们等着。三天后，长江实业十倍暴涨，你们会为今天的轻视，悔得肠子都青了！
周明看着卢国照那眼神，心里莫名一慌，总觉得这孩子的眼神，不像个五岁娃，反倒像个能看透一切的大人。可他嘴上依旧强硬，厉声呵斥：“还不快滚！再不走，我真的叫警员了！”周围的嘲讽声、哄笑声，越来越大。所有人都把卢国照当成一个疯子、一个小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捣蛋鬼。
二姐已经吓得快要哭出来，死死拉着卢国照的衣角：“阿弟，求求你了，我们走吧，妈会担心的……”
卢国照深深看了一眼“恒生证券”那块气派的招牌，将周明、门卫的嘴脸，牢牢记在心里。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财富打脸，只需三天。
“我们走。”卢国照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 他没有再争执，没有再辩解，转身牵着二姐的手，一步步离开了证券行门口。 身后的嘲讽与哄笑，依旧如影随形。可卢国照的脚步，没有丝毫慌乱。被驱赶？被嘲笑？被当成疯子？无所谓，他本来就没指望能直接从柜台买入。五岁孩童、100港币、低价冷门股……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注定会被正规渠道拒之门外。他来证券行，本就不是为了直接开户买入他的目标，从来都是——黄牛。
证券行门口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黄牛比经纪人还要敏锐。刚才他在门口闹了这么一出，早就被躲在街角、墙的黄牛们看在眼里。
果不其然，卢国照牵着二姐，刚走到街角一条偏僻的小巷口，一个穿着花衬衫、留着小胡子、看起来油滑精明的中年男人，立刻笑眯眯地凑了上来。
男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用粤语低声问道：“细路，你想买长江实业？100块也想入市？正规渠道不让你进，要不要我帮你？”
卢国照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黄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有成竹的笑容，等的就是你。
被证券行当众驱赶、被当成疯子嘲笑，不过是他故意演的一场戏。
只有闹得人尽皆知，才能最快吸引黄牛主动上门。
既省去了自己寻找的麻烦，又能在谈判中占据主动。腹黑算计，到此见效。
卢国照松开二姐的手，小小的身子往墙边一靠，仰起脸，看着黄牛，语气冷静得不像个孩子：“佣金多少？能不能保证全仓买入长江实业？今天必须成交，不能耽误。”一句话，直接切入正题。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黄牛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这细路，年纪小小，倒是比大人还懂规矩。
他搓了搓手，开口报价：“佣金五成，买完卖完我帮你作，保证安全，保证成交。细路，你年纪小，我可是这里最靠谱的黄牛……”
“五成太高，三成。”卢国照直接砍价，眼神锐利，“你不做，后面有的是黄牛找我。刚才在门口，不止你一个人看着。”
黄牛瞬间僵住，这孩子，怎么比老江湖还精？
卢国照淡淡看着他，心里稳如泰山。他算准了，100块虽然不多，但长江实业即将暴涨的消息，只有他知道。黄牛做这单，稳赚不赔，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三成佣金，对方绝对会答应。
果然，黄牛纠结了几秒，狠狠一咬牙：“行！三成就三成！细路，你把钱给我，我现在就进去帮你买，买完立刻给你票据！”
卢国照却没有立刻掏钱，他依旧保持着警惕，腹黑算计到底：“先给我开收据，写清楚买票名称、价格、数量，签上你的名字，留下你的地址。我不见到收据，不给钱。”
黄牛彻底服了，他混迹证券行门口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精明、这么谨慎、这么不好糊弄的五岁娃。这哪里是个孩子，分明是个成了精的小狐狸！
“好好好，我写，我都写！”黄牛连忙点头，不敢再耍任何花样。
看着黄牛乖乖拿出纸笔，认认真真写下收据，签字画押，卢国照才缓缓从兜里掏出那张珍贵的100港币，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钱入黄牛手，收据入他手。
“在这里等着，半个时辰，我给你把单据拿回来。”黄牛说完，转身快步冲进了证券行。
卢国照站在小巷里，握着那张薄薄的收据，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二姐依旧一脸茫然，不知道弟弟到底在做什么。可她看着卢国照沉稳的背影，莫名地感到安心。
阳光穿过巷口，落在卢国照的身上。没有人知道，这个刚刚被证券行当众驱赶、被所有人嘲笑为疯子的五岁孩童，已经完成了改变一生的关键布局。
100港币，正式入市。长江实业，全仓买入。倒计时，正式开启。
当长江实业的股价一飞冲天，十倍暴利落袋之时。整个证券行，所有嘲笑他的人，都会被狠狠打脸！而他卢国照的第一桶金，将稳稳到手！
卢国照抬起头，望向证券行的方向，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属于他的财富狂，已经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