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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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晨容念踏进父亲书房的那一刻,就知道有事。

不是好事。

父亲坐在那张红木案后,手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大哥站在一旁,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来了?”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容念站定,垂手等着。

父亲没让他坐。

“江南那边来信了。”

父亲说,“老宅要人回去。

你二叔那边缺人手,点名要你。”

容念愣了一下。

“去多久?”

“两年。”

两年。

容念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瞬。

两年是多长?

他今年十五,两年后十七。

七百多天,一万七千多个时辰,够槐树再落两次叶,够城南的茶砖再煮几百罐,够……够他再见那个人多少次?

“明天就走。”

父亲又说。

明天…

容念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没看他,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老宅那边规矩多,你二叔脾气不好,去了少说话多做事。”

他顿了顿,“你是庶子,本不该有这些事。

但你二叔点名要你,谁也拦不住。”

容念点点头。

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也不能说。

“去吧。”

父亲摆摆手,“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出发。”

容念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大哥在后面说了一句:

“江南那边……听说你二叔的妾室,手段厉害。”

容念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他推门出去了。

走出书房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斜。

容念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

和往常一样,但不一样了。

他明天就要走了。

他忽然想见一个人。

不是想,是必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见了又能怎样?说什么?

说我要走了,两年后才回来?

说你能不能记得我?说那些他本不知道的事?

但他还是想见。

哪怕只是看一眼。

哪怕只是站在远处,看一眼。

容念没有回屋收拾行李。

他直接往顾府走。

一路上他走得很慢,慢得像在拖延什么。

街上人来人往,穿过人群,像一滴水掉进河里,谁也不会注意到。

走到顾府门口,他站住了。

阿福在门房,看见他,愣了一下,正要招手喊他,容念却摇了摇头。

阿福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容念没进去。

他绕过正门,走到顾府西侧的那条巷子里。

那里有一棵树。

不是槐树,是海棠。

春天的时候开一树粉白的花,现在春末了,花开始落。

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粉的白的,踩上去软软的。

容念站在树下,抬头看。

顾府的墙很高,看不见里面。

但那棵海棠的枝丫探出墙来,开得正好,落得也正好。

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垂着的手背上。

他就那么站着。

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瓣落了他一身。

粉的白的,铺在青布长衫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低着头。

不知道在看什么。

地上有花瓣,有蚂蚁,有他自己的影子。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墙底下。

额头上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看不见他在看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睛。

他就像一棵树,种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花瓣落下来,一片,又一片……

阿福找到他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容念?”

阿福走过来,看着他满身的花瓣,愣住了,“你在这儿嘛?”

容念没动。

阿福绕到他面前,弯下腰,想看看他的脸。

容念把头偏了偏,躲开了。

阿福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容念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平:

“我要走了。”

阿福愣住了:“去哪儿?”

“江南,老宅。”

“多久?”

“两年。”

阿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容念还是低着头,还是那身花瓣。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他知道吗?”

阿福问。

容念摇摇头。

“你去告诉他。”

阿福说,“我去叫他出来。”

容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

阿福看着他。

容念说:“告诉他嘛?”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容念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树上。

花瓣又落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眨了一下眼,花瓣飘下去,落在地上。

“阿福,你帮我个忙。”

阿福点点头:“你说。”

容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阿福手里。

阿福打开一看,是半包茶叶,那个“野韵”,云南的生普。

“他要是来城南,你就泡给他喝。用我的碗。那个豁口的。”

阿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容念……”

容念摇摇头,不让他说下去。

“你告诉他,就说我回江南了,两年后回来。”

阿福问:“就这些?”

容念点点头。

“就说这些。”

阿福看着他,忽然问:

“你哭了吗?”

容念没说话。

碎发还是挡着眼睛,看不清。

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光,那层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又好像没有。

阿福伸手,想拨开他的头发。

容念偏头躲开了。

“没有。”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福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他知道容念在撒谎。

但他没戳穿。

晚上的,容念没有去槐树下煮茶。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

一辆破马车,几件旧行李,一个人。

没有送行的人,父亲没来,大哥没来,三姐倒是想送,被他拦下了。

马车从侧门出去,拐上大街,往城门方向走。

路过城南那条巷子的时候,容念让车夫停了一下。

他下车,走进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卖菜的还没出摊,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底下打盹。

他走过那两道弯,走到那棵槐树下。

炉子在,茶罐在,豁口的碗在。

他蹲下来,把炉子生着,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茶。

自己喝了。

喝完,他把碗洗了,放回原处。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碗旁边是剩下的那半包野韵。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个炉子,看着那几个摆得整整齐齐的豁口碗。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上了马车。

“走吧。”

马车动起来,轱辘轧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顾轻舟去了城南,他走到槐树下,看见炉子在,茶罐在,豁口的碗在。

碗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布包。

他拿起来,打开。

是茶叶。

半包,闻着有一股很野的香气,像山里的草木。

“容念呢?”

他问旁边的人,旁边没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个空了的炉子,看着那几个碗。

阿福从巷子口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顾公子。”

顾轻舟转过身,看着他。

阿福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容念走了。”

顾轻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走了?”

阿福点点头:

“回江南了,他二叔点名要他,去两年。”

两年……顾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什么时候走的?”

阿福说:“今天早上。”

顾轻舟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包茶叶,看着那几个豁口的碗,看着那个冷了的炉子。

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容念蹲在炉子旁边,给他盛了一碗黑乎乎的茶汤,说“有点苦,你先尝尝”。

又想起那天晚上,月光下,容念站在他面前,眼睛红着,但亮得吓人,说“我活着一天,就煮一天茶。

你活着一天,就记得来喝”。

顾轻舟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那些碗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但他说不清少了什么。

阿福在旁边,看着顾轻舟的侧脸。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你?

想说他昨天在你府外的海棠树下站了一下午,落了一身的花?

想说他说“告诉他嘛”的时候,声音平得不像话,但我知道他在哭?

可他什么都没说。

容念不让说。

他就只能看着。

看着顾轻舟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几个碗,看着手里那半包茶叶。

然后顾轻舟把那包茶叶收起来,放进怀里。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阿福愣了一下。

说什么了?

他想起了容念那句话,平得不像话的那句话。

“他说,就告诉他,我回江南了,两年后回来。”

顾轻舟点点头。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阿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暖洋洋的。

但阿福觉得,那背影看起来,有点空。

那天晚上,顾轻舟回到顾府,走进茶室。

他让人泡了一壶茶,是平时喝的那种,明前龙井,越瓷茶碗盛着,汤色嫩绿明亮。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但他忽然想起白天那半包茶叶,那股很野的香气,像山里的草木。

他放下碗,从怀里拿出那个小布包,打开,又闻了闻。

还是那股味儿。

他想起容念说过,老周给他的,说是云南的生普,“有的人喝上了,就再也喝不下别的”。

他让人拿来一套茶具,自己动手泡了一碗。

水温,时间,都是按平时的方法。

但茶汤出来,颜色深黄,闻着还是那股野野的香气。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比那天在槐树下喝的茶砖还苦。

但苦完之后,有一股很猛的回甘,从舌底下冲上来,冲得他愣了一下。

他又喝了一口,还是苦,还是回甘。

他端着那碗茶,看着碗里深黄的茶汤,忽然想起容念泡茶的样子。

认真的,小心翼翼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

他想起容念端茶过来时,手很稳,但耳会红。

他想起容念站在月光下,说“我活着一天,就煮一天茶”。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棵槐树下,空了的炉子,摆得整整齐齐的豁口碗。

还有那句:

“我回江南了,两年后回来。”

两年……

他忽然觉得,这茶好像比平时苦了一点。

等把茶喝完,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竹子上,竹影摇曳。

他看着那些竹影,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那个少年。

也许在想那碗茶。

也许什么都没想。

与此同时,往南的官道上,一辆破马车正在夜色里赶路。

容念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车轱辘轧在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没有睡,他在想那个人。

想他今天有没有去城南?想他有没有看见那半包茶叶?

想他会不会喝那碗野韵?想他喝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自己?

不会的,他告诉自己。

他不会想起的。

对他来说,你就是一个偶然。

一个会泡茶的少年,一个偶尔出现在城南的人,一个走了就走了的人。

容念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照在路边的田野上,照在远处的山影上。

他忽然想起那棵海棠树。

昨天傍晚,他站在树下,花瓣落了一身。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要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就一面。

哪怕不说话,就远远地看一眼。

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儿,让花瓣落了满身,然后转身走了。

容念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

马车继续往前走,往南,往那个陌生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他会活着。

活着回来。

活着继续煮茶。

活着继续……算了。

夜风吹过,车帘微微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那颤动的睫毛底下,有没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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