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把契约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递给旁边的人。
村委的人也在,来了两个,站在边上抽烟,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我叔把契约递给他们:
“你们看看,这是真的假的?”
村委的人接过去,凑一起看了半天。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又摸了摸。
“这纸……看着是有些年头了。”
我叔盯着他。
戴眼镜的又看了看,把契约还给我叔:
“这个我们鉴定不了,得找专家。”
我叔笑了。
他把契约叠了叠,往我婶手里一塞。
然后他看着我妈。
“嫂子,这东西我们不认。”
“你说是我哥买的,我问你,我爹当时为什么卖?”
“他缺那三千块钱?他那时候是村里首富,缺这点钱?”
我妈张了张嘴。
“还有,你说买了,过户了吗?宅基地证上是谁的名字?”
我妈不说话了。
宅基地证上,是我爷的名字。
我爸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过户,死了更过不了。
我叔看着我我妈的表情,笑得更大声了:
“刘翠芳,你在这个村待了二十年,我敬你是大嫂,喊你一声嫂子。”
“但你要是想拿我们家的东西走人,那不好意思,咱们得把账算清楚。”
他把手往后一背:
“这院子,当年是我爹借给你们住的。”
“现在要拆了,钱,得归我们家。”
“你们娘俩这些年住在这儿,我们没收过一分钱房租,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妈站在那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婶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我叔旁边,看着我我妈,又看看我。
“嫂子,你也别怪我们心狠。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
“你们孤儿寡母的,拿着钱也不好花,到时候被人惦记上,更麻烦。”
“不如这样——”
她往前凑了一步:
“这院子拆了,能分多少钱,我们心里有数。”
“我们也不全拿,给你们留一点,够你们在镇上租个房子的。”
“剩下的,我们拿。毕竟是我们的房子嘛,对吧?”
我妈看着她。
看着看着,笑了一下。
那笑特别怪,我从来没见过。
“你们要多少?”
我婶回头看了一眼我叔。
我叔清了清嗓子:
“三七。我们七,你们三。”
我妈没说话。
“二八也行,”我叔又说,“你们二,我们八。不能再少了。”
我妈还是没说话。
她转身往屋里走。
我婶在后面喊:
“嫂子你考虑考虑啊,别想不开。”
“过两天村委要登记了,到时候我们直接报上去,你可别后悔。”
我妈没回头。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桌子跟前,把那盘炒菜热了热,给我盛了一碗。
她自己没吃,就坐那儿看着。
“妈,”我扒了两口饭,“咱们怎么办?”
她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柜子那儿,把那个铁盒子又拿出来。
里头空了,就剩几张照片。
我爸的黑白照片,我满月的照片,我们一家三口唯一的那张合影。
她把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看,看完又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