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把铁盒子塞回柜子最里头。
“睡觉吧,”她说,“明天还得上学。”
我看着她。
灯底下,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白了一半。
那年她四十一。
2
第二天放学,我没回家,直接去了村委会。
我妈在那儿。
屋里坐了一屋子人,我叔我婶坐在最前头,村支书坐在中间那张桌子后面,
旁边是村长和会计。
我妈一个人坐在靠门口的地方,背挺得直直的。
我挤进去,站在她旁边。
支书看见我,皱了皱眉:
“这是开会,小孩儿出去。”
“她是我闺女,哪儿都不去。”
我妈没看我,眼睛盯着前面。
支书咂了咂嘴,没再说话。
“行了,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
他翻开面前的本子,看了一眼:
“刘翠芳家的那个院子,情况比较特殊。”
“宅基地证上是王德厚的名,王德厚死了,王德全是继承人。”
“这个,法律上有规定。”
我妈开口了:
“支书,那房子是王德厚他儿子王建国买的。”
“王建国是我男人,他死了,房子应该归我闺女。”
“你男人买的?”
支书抬起头:
“有证据吗?”
我妈把那张契约拿出来,放在桌上。
支书拿过去看了看,又递给村长。
村长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刘翠芳,这东西哪儿来的?”
“当年买的,王德厚亲手写的。”
“王德厚写的?”
村长把那纸举起来,对着灯:
“这上面写的是三千块。三千块在当年是什么数?”
“王德厚那时候是村里首富,他缺这三千块?”
我妈没说话。
“还有,”村长把纸放桌上,
“这东西没公证,没见证人,就一张纸,你说这是王德厚写的,谁能证明?”
“我公公当年——”
“你公公死了多少年了?”
村长打断她。
“你婆婆也死了。王建国也死了。这屋里,还有谁能证明这东西是真的?”
我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那些脸,她都认识。
有邻居,有亲戚,有当年看着她嫁进这个村的人。
没一个人开口。
村长往后一靠:
“刘翠芳,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这事儿,说白了就是家务事。”
“家务事我们村委不好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商量好了,来报个数,我们登记。商量不好——”
他站起来,把本子一合:
“那就法院见。”
我叔在后头笑了一声。
我妈站起来。
她看着村长,看着支书,看着屋里那些人。
最后看着我叔。
“王德全,这房子,你非要不可?”
我叔也站起来,两手一摊:
“嫂子,你这话说的。”
“什么叫我要?这本来就是我们家的。”
“你们娘俩住了二十年,我没说啥,现在房子要拆了,你还想拿走,”
“这道理讲到天边去也讲不通吧?”
我妈看着他。
看了很久。
“行,”她说,“我知道了。”
她拉着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婶在后面喊:
“嫂子,考虑考虑我们的提议啊!二八,够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