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在乌云深处滚动，由远及近，终于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惨白电光，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幕。狂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呼啸着席卷过江州城的大街小巷。
林砚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雨帘。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窗纸，屋檐下的水流如同小小的瀑布倾泻而下，在青砖地上激起朵朵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雨水冲刷万物的清新味道。
他刚刚写完一封简短的信，用的是最普通的毛边纸和最寻常的馆阁体，内容也只是托人打听一些药材市价，落款一个“林”字，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有异。信已封好，放在桌角。这封信，明会通过一个可靠的渠道送出去，目标是城里一个消息颇为灵通、但行事低调的药材铺老板。这是他为自己编织的信息网，投下的第一枚试探性的石子。
收回目光，他的思绪再次回到望江楼后巷那场惊险的遭遇，以及那个神秘出现的青衣女子。
身手高绝，出手果断，蒙面而来，飘然而去。救了他，却又不多做停留，只留下一句“自己小心”。她的眼神……林砚努力回忆，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澈明亮的眸子，除了冷意和审视，似乎还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模糊感觉？但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样一位女子。
是路见不平的江湖侠女？可能性不大，时机未免太巧。是某方势力派来保护或监视他的？会是谁？陈景元？孙公子？还是……苏映雪背后可能存在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
他更倾向于后者，或者，是某种与苏映雪相关的第三方。因为那女子的眼神，在掠过他时，除了确认他无恙，似乎还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仿佛认识他，或者认识与他相关的人。
谜团又多了一个。
不过，危机暂时解除，还顺势给钱公子埋下了一颗钉子。那三个地痞被送官，只要衙门不是完全被钱家把持，一审之下，钱府管事指使行凶的罪名就跑不掉。就算钱家能通过关系压下去，也是一桩麻烦，至少能让钱公子收敛一段时间，也让其他暗中觊觎的人掂量掂量——动他林砚，并非毫无风险。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封写好的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信封。下一步，除了继续巩固名声（【名动江州】任务进度已到30%），还需要更主动地获取情报，尤其是关于苏家内部、孙赵钱几家动向，以及……那个青衣女子的线索。
或许，可以从苏映雪身边的丫鬟翠珠入手？那丫头看起来忠心，但也单纯，能冒险出来示警（虽然后来没派上用场），说明她对苏映雪是真心维护，而且对他似乎也并无恶感。可以尝试接触一下，不求立刻收买，至少留个善缘，或许能获得一些零碎但关键的信息。
正思忖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被风雨声掩盖得几乎听不见的叩门声。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很坚持，带着一种慌乱的节奏。
林砚眉头一皱。这么大的雨，谁会深夜来访？而且敲门声如此诡异。
他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沉声问道：“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随即一个带着哭腔、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女声响起：“林……林相公……是……是我，翠珠……求您……开开门……”
翠珠？苏映雪的贴身丫鬟？她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这种天气独自跑来？
林砚心中疑窦丛生，但没有犹豫，迅速拉开了门闩。
门刚打开一道缝，一个湿透的身影就踉跄着跌了进来，带着一股冰冷的雨水气息。正是翠珠。她浑身湿透，单薄的夏衣紧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小脸上，雨水顺着发梢和下巴不断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小包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翠珠姑娘？你怎么……”林砚连忙将她扶住，触手一片冰凉湿滑。
翠珠抬起头，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神充满了惊恐和无助，声音颤抖得厉害：“林……林相公，救救……救救小姐！求您了！”
苏映雪？出事了？
林砚心中一凛，迅速将她拉进门，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狂暴的风雨声。他引着几乎站立不稳的翠珠到堂屋，让她坐在椅子上，又去厨房舀了一碗温水递给她：“慢慢说，怎么回事？苏小姐怎么了？”
翠珠双手捧着粗瓷碗，温暖传递到冻僵的手指，她才稍微镇定了一些，但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和恐惧：“小姐……小姐和老爷大吵了一架！就在晚饭后……吵得很凶……我从来没见老爷发那么大的火，也没见小姐那样顶撞过老爷……”
吵架？林砚不动声色：“所为何事？”
翠珠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声道：“好像……好像是为了孙公子来提亲的事……老爷似乎很中意孙公子，想要答应……但小姐……小姐死活不愿意，说……说孙公子并非良配……”
孙家提亲？动作真快。看来栖霞山庄文会后，孙公子觉得时机成熟了，或者……是感到了某种威胁，急于将苏映雪定下。苏承宗看重孙家的门第和孙公子表面的“才学品性”，答应也在情理之中。苏映雪不愿意？是因为看清了孙公子的虚伪？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然后呢？”林砚问。
“然后……老爷气得拍了桌子，说小姐不知好歹，还说……还说她落水之后名声有损，孙家不嫌弃已是万幸……”翠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愤懑，“小姐听了这话，脸都白了，说……说就算名声坏了，也绝不嫁孙家。老爷更是大怒，说明就去回了孙家，但……但要送小姐去城外的家庙清修，说是……说是让她好好静静心，也避避风头……”
家庙清修？这几乎等于半软禁了。看来苏承宗是铁了心要快刀斩乱麻，一方面可能确实对女儿顶撞不满，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彻底断绝苏映雪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与他林砚可能产生的任何后续牵扯。送走苏映雪，流言自然慢慢平息，与孙家的婚事即使暂时不成，以后也还有转圜余地。
好果断的手段。这位苏老爷，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苏小姐现在如何？”林砚追问。
翠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老爷让人守住了小姐的院子，不许任何人进出，说明一早就送走。小姐在房里……一直在哭，后来……后来就不出声了。我偷偷从后窗爬进去看，小姐……小姐她……她把簪子抵在脖子上了！”翠珠说到最后，几乎要尖叫出来，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林砚瞳孔微缩。以死相？这倒是符合苏映雪刚烈又走投无路时的性格。但这也将事情推到了最危险的边缘。
“她让你来找我？”林砚冷静地问。
翠珠用力点头，泪水混合着雨水滑落：“小姐悄悄塞给我这个包袱和一张纸条，让我无论如何，趁雨夜溜出来找您……”她哆嗦着打开那个紧紧攥着的油布包袱，里面是一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玉簪（并非她常戴的那支），还有一张被雨水晕染开些许墨迹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却带着力透纸背决绝的小字：
“竹林之约，三之期，今夜若不见，碧波湖底觅芳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