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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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雨停了。

可天还是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屋顶上。御书房里点了灯,烛火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李从嘉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急报。

林仁肇、徐铉、冯延巳三个人跪在下面,等他开口。

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故意拿架子,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滁州告急。宋军突然出兵,目标直指江北这座重镇。滁州一丢,采石矶就危险了。采石矶一丢,金陵就保不住了。

这些他都懂。史书读多了,道理都懂。

可懂了道理,不代表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向下面跪着的三个人。

林仁肇跪在最前面。他五十三岁了,身板还像铁打的,跪得笔直。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得很,像两把刀子。

这是南唐第一名将。从烈祖李昪那会儿就开始打仗,打了几十年,从没输过大仗。

李从嘉开口:“林将军,你怎么看?”

林仁肇抬起头,声音洪亮:“臣愿率三万精兵,驰援滁州。”

“然后呢?”

“然后?然后击退宋军,守住滁州。”

“击退之后呢?”

林仁肇愣了一下。

李从嘉看着他:“宋军这次来,是冲着滁州来的,还是冲着朕来的?”

林仁肇沉默了一会儿,说:“冲滁州来的,也是冲国主来的。”

“为什么打滁州?”

“因为滁州是江北重镇。拿下滁州,就可直采石矶。采石矶一丢,金陵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李从嘉点点头,转向另外两个人。

“徐卿,你怎么说?”

徐铉是文臣,翰林学士,以博学闻名天下。他四十多岁,面白无须,一举一动都透着文人的儒雅。

他斟酌着说:“臣以为,滁州当救,但不可冒进。宋军来势汹汹,我军当以守为主,消耗其锐气,待其粮草不济,自然退兵。”

“守得住吗?”

“这……”徐铉看向林仁肇。

林仁肇说:“守得住。滁州城墙坚固,守将刘仁赡经验丰富,粮草也够支撑三个月。只要臣带兵在外策应,宋军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

李从嘉又看向冯延巳。

冯延巳是宰相,也是文官。他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换了三个皇帝,他还是宰相。

“冯卿呢?”

冯延巳笑得更加和气了:“臣不懂兵事,全凭国主定夺。”

李从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冯卿是不是觉得,朕不该出兵?”

冯延巳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宋强我弱,硬拼不是办法。若能以和谈拖住他们,等他们自己退兵,岂不更好?”

“和谈?”李从嘉的声音冷了下来,“拿什么和谈?割地?赔款?还是让朕去汴京朝拜赵匡胤?”

冯延巳脸色变了,跪下磕头:“臣不敢!臣只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李从嘉没理他,又看向林仁肇。

“林将军,你刚才说,只要你在外策应,宋军就攻不下来。如果朕不让你去滁州,让你守在采石矶呢?”

林仁肇愣住了。

“采石矶?那滁州……”

“滁州能守则守,不能守则退。”李从嘉一字一句地说,“朕要的是你活着回来,守住采石矶,守住长江。”

林仁肇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在军中几十年,听过无数命令。有让他死战的,有让他撤退的,有让他偷袭的,有让他佯攻的。

但从没听过,让他活着回来的。

他重重磕下头去。

“臣,记住了。”

李从嘉又看向徐铉。

“徐卿,你刚才说和谈,朕知道你是好意。但和谈的前提,是咱们有和谈的筹码。现在宋军刚到滁州,咱们就求和,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咱们怕了。一怕,就得寸进尺。今天要滁州,明天要江北,后天要江南。一步一步,把咱们吃抹净。”

徐铉低着头,额上沁出汗来。

“朕不是不让你们说话。”李从嘉的声音缓了缓,“你们都是老臣,比朕懂得多。但有些事,朕必须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就做。做错了,朕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还是阴沉沉的,但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林将军,”他说,“你明就出发。带三万兵,去滁州。能守则守,守不住就退。朕在采石矶等你。”

“臣遵旨!”

“徐卿,你负责筹措粮草军需,不可有误。”

“臣遵旨!”

“冯卿……”他顿了顿,“你留守金陵,协助朕处理政务。”

冯延巳磕头:“臣遵旨。”

三个人退出御书房。

李从嘉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

王内侍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国主,您该歇息了。这都一宿没睡了……”

“朕睡不着。”

“那……那奴才给您端碗粥来?”

李从嘉摇摇头。

王内侍不敢再劝,悄悄退了出去。

李从嘉一个人在窗前站着,从下午站到黄昏,从黄昏站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来人。”

王内侍立刻跑进来:“国主?”

“备车。朕要出宫。”

“出宫?这么晚了……”

“少废话。”

王内侍不敢再问,赶紧去备车。

马车驶出宫门,穿过寂静的街道,一路向南。

城南,那条巷子口。

马车停下。李从嘉跳下车,大步走进巷子。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灯笼,照出一点昏黄的光。他走到那户人家门口,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警惕地看着他:“找谁?”

“请问,这里住着一位姓何的姑娘吗?在城门口帮人写信的那个。”

老妇人上下打量他——穿着便服,但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腰间还挂着玉佩。她犹豫了一下,让开身:“在后院。你自己去找吧。”

李从嘉谢过她,穿过堂屋,来到后院。

后院很小,只有一间矮屋。屋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一个人。

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灯下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是他,她愣了一下,然后合上书,站起来。

李从嘉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

过了很久,李从嘉开口。

“朕要打仗了。”

她点点头。

“宋军打过来了。”

她点点头。

“林仁肇明天带兵去滁州。朕不知道能不能赢。”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朕来告诉你一声。”他说,“如果……如果朕输了,你就赶紧走。往南走,越远越好。去吴越,去南汉,去大食,去什么地方都行。别再……别再等朕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就像上次在巷子里那样。

指尖冰凉,触在他眉心。

他眼前一花,脑子里又涌进来许多东西——

还是火海,还是宫殿。

但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只是他自己。

他看到了她。

她在火海里跑着,喊着什么,脸上全是泪。

她冲进一间屋子,屋里躺着一个人——是林仁肇,浑身是血,已经死了。

她又冲出来,冲进另一间屋子。

屋里躺着周娥皇,脸色苍白,嘴角有血。

她又冲出来,冲进另一间。

周嘉敏。

徐铉。

冯延巳。

一个接一个,都是死人。

最后,她冲上城楼。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龙袍,背对着她。

她冲过去,拉住那人的手。

那人转过头来——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的脸,但眼睛是空的,像两个黑洞。

他看着何归,笑了。

笑得很温柔,也很绝望。

他说:“你又来了。”

她说:“我来了。”

他说:“回去吧。”

她说:“不。”

他说:“这是第几次了?”

她说:“一百零七次。”

他笑了一下:“够了。”

她说:“不够。”

然后,画面碎了。

李从嘉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后院,面前是何归。

她收回了手,静静地看着他。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你让我看的那些……”

她点点头。

“那是……那是前几次?”

她点点头。

“一百零七次?”

她点点头。

李从嘉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百零七次。

每一次都输。

每一次她都陪着他输。

这一次,她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说:“这一次,不会输。”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光。

“你信不信?”他问。

她点点头。

“为什么?”

她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

是他那件外袍。

洗得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捧在手里。

她指着那件外袍,又指指自己,又指指他。

他忽然明白了。

因为那件外袍。

因为他在城门口停下来,给了她一件衣服。

一百零七次里,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只有这一次,他停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伸手,接过那件外袍,披在她身上。

“穿着。”他说,“别冻着。”

她低头看着那件外袍,又抬头看着他。

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他又看见她笑了。

他忽然想起周娥皇那天在殿里说的话。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臣女都信国主。”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想:也许,这就是他活了一百零七次,才等到的那个“不一样”。

他转身,走出院子。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披着他的外袍,望着他。

灯笼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身上车。

马车驶离城南,驶向皇宫。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

一百零七次。

每一次,那些人都会死。

林仁肇、周娥皇、周嘉敏、徐铉、冯延巳……

还有她。

可这一次,不会了。

他攥紧拳头。

一定不会。

第二天一早,林仁肇率军出征。

李从嘉亲自送到城门口。

大军开出城门,旌旗蔽,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抖。百姓们站在路边看,有人哭,有人喊,有人默默祈祷。

林仁肇翻身下马,跪在李从嘉面前。

“臣,去了。”

李从嘉扶起他。

“林将军,记住朕的话。”

“臣记住了。”

“去吧。”

林仁肇翻身上马,一扬鞭,冲了出去。

大军跟着他,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李从嘉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去的队伍,久久不动。

周娥皇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轻声说:“国主,回去吧。”

他摇摇头。

“再站一会儿。”

她不再说话,静静地陪着他。

远处的队伍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忽然开口。

“娥皇,你说,林将军能赢吗?”

她想了想,说:“能。”

“为什么?”

“因为国主让他活着回来。”她说,“一个想活着回来的人,会比想死的人,更拼命。”

李从嘉转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目光温柔。

“你信朕?”他问。

“信。”

“为什么?”

她笑了笑。

“因为国主在画舫上说过,你信。”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是啊。

他说过。

他信。

所以他也要让别人信。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城里。

周娥皇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年轻人,从今天起,是真的长大了。

城门口,人群渐渐散去。

一个女子站在角落里,披着一件外袍,望着远去的方向。

她看着李从嘉的背影消失在城门里,又看着林仁肇的大军消失在地平线上。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城里。

她还有事要做。

她要活着。

活着等他回来。

活着帮他赢这一次。

这是第一百零八次。

这一次,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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