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可天还是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屋顶上。御书房里点了灯,烛火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李从嘉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急报。
林仁肇、徐铉、冯延巳三个人跪在下面,等他开口。
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故意拿架子,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滁州告急。宋军突然出兵,目标直指江北这座重镇。滁州一丢,采石矶就危险了。采石矶一丢,金陵就保不住了。
这些他都懂。史书读多了,道理都懂。
可懂了道理,不代表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向下面跪着的三个人。
林仁肇跪在最前面。他五十三岁了,身板还像铁打的,跪得笔直。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得很,像两把刀子。
这是南唐第一名将。从烈祖李昪那会儿就开始打仗,打了几十年,从没输过大仗。
李从嘉开口:“林将军,你怎么看?”
林仁肇抬起头,声音洪亮:“臣愿率三万精兵,驰援滁州。”
“然后呢?”
“然后?然后击退宋军,守住滁州。”
“击退之后呢?”
林仁肇愣了一下。
李从嘉看着他:“宋军这次来,是冲着滁州来的,还是冲着朕来的?”
林仁肇沉默了一会儿,说:“冲滁州来的,也是冲国主来的。”
“为什么打滁州?”
“因为滁州是江北重镇。拿下滁州,就可直采石矶。采石矶一丢,金陵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李从嘉点点头,转向另外两个人。
“徐卿,你怎么说?”
徐铉是文臣,翰林学士,以博学闻名天下。他四十多岁,面白无须,一举一动都透着文人的儒雅。
他斟酌着说:“臣以为,滁州当救,但不可冒进。宋军来势汹汹,我军当以守为主,消耗其锐气,待其粮草不济,自然退兵。”
“守得住吗?”
“这……”徐铉看向林仁肇。
林仁肇说:“守得住。滁州城墙坚固,守将刘仁赡经验丰富,粮草也够支撑三个月。只要臣带兵在外策应,宋军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
李从嘉又看向冯延巳。
冯延巳是宰相,也是文官。他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换了三个皇帝,他还是宰相。
“冯卿呢?”
冯延巳笑得更加和气了:“臣不懂兵事,全凭国主定夺。”
李从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冯卿是不是觉得,朕不该出兵?”
冯延巳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宋强我弱,硬拼不是办法。若能以和谈拖住他们,等他们自己退兵,岂不更好?”
“和谈?”李从嘉的声音冷了下来,“拿什么和谈?割地?赔款?还是让朕去汴京朝拜赵匡胤?”
冯延巳脸色变了,跪下磕头:“臣不敢!臣只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李从嘉没理他,又看向林仁肇。
“林将军,你刚才说,只要你在外策应,宋军就攻不下来。如果朕不让你去滁州,让你守在采石矶呢?”
林仁肇愣住了。
“采石矶?那滁州……”
“滁州能守则守,不能守则退。”李从嘉一字一句地说,“朕要的是你活着回来,守住采石矶,守住长江。”
林仁肇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在军中几十年,听过无数命令。有让他死战的,有让他撤退的,有让他偷袭的,有让他佯攻的。
但从没听过,让他活着回来的。
他重重磕下头去。
“臣,记住了。”
李从嘉又看向徐铉。
“徐卿,你刚才说和谈,朕知道你是好意。但和谈的前提,是咱们有和谈的筹码。现在宋军刚到滁州,咱们就求和,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咱们怕了。一怕,就得寸进尺。今天要滁州,明天要江北,后天要江南。一步一步,把咱们吃抹净。”
徐铉低着头,额上沁出汗来。
“朕不是不让你们说话。”李从嘉的声音缓了缓,“你们都是老臣,比朕懂得多。但有些事,朕必须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就做。做错了,朕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还是阴沉沉的,但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林将军,”他说,“你明就出发。带三万兵,去滁州。能守则守,守不住就退。朕在采石矶等你。”
“臣遵旨!”
“徐卿,你负责筹措粮草军需,不可有误。”
“臣遵旨!”
“冯卿……”他顿了顿,“你留守金陵,协助朕处理政务。”
冯延巳磕头:“臣遵旨。”
三个人退出御书房。
李从嘉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
王内侍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国主,您该歇息了。这都一宿没睡了……”
“朕睡不着。”
“那……那奴才给您端碗粥来?”
李从嘉摇摇头。
王内侍不敢再劝,悄悄退了出去。
李从嘉一个人在窗前站着,从下午站到黄昏,从黄昏站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来人。”
王内侍立刻跑进来:“国主?”
“备车。朕要出宫。”
“出宫?这么晚了……”
“少废话。”
王内侍不敢再问,赶紧去备车。
马车驶出宫门,穿过寂静的街道,一路向南。
城南,那条巷子口。
马车停下。李从嘉跳下车,大步走进巷子。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灯笼,照出一点昏黄的光。他走到那户人家门口,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警惕地看着他:“找谁?”
“请问,这里住着一位姓何的姑娘吗?在城门口帮人写信的那个。”
老妇人上下打量他——穿着便服,但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腰间还挂着玉佩。她犹豫了一下,让开身:“在后院。你自己去找吧。”
李从嘉谢过她,穿过堂屋,来到后院。
后院很小,只有一间矮屋。屋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一个人。
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灯下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是他,她愣了一下,然后合上书,站起来。
李从嘉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
过了很久,李从嘉开口。
“朕要打仗了。”
她点点头。
“宋军打过来了。”
她点点头。
“林仁肇明天带兵去滁州。朕不知道能不能赢。”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朕来告诉你一声。”他说,“如果……如果朕输了,你就赶紧走。往南走,越远越好。去吴越,去南汉,去大食,去什么地方都行。别再……别再等朕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就像上次在巷子里那样。
指尖冰凉,触在他眉心。
他眼前一花,脑子里又涌进来许多东西——
还是火海,还是宫殿。
但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只是他自己。
他看到了她。
她在火海里跑着,喊着什么,脸上全是泪。
她冲进一间屋子,屋里躺着一个人——是林仁肇,浑身是血,已经死了。
她又冲出来,冲进另一间屋子。
屋里躺着周娥皇,脸色苍白,嘴角有血。
她又冲出来,冲进另一间。
周嘉敏。
徐铉。
冯延巳。
一个接一个,都是死人。
最后,她冲上城楼。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龙袍,背对着她。
她冲过去,拉住那人的手。
那人转过头来——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的脸,但眼睛是空的,像两个黑洞。
他看着何归,笑了。
笑得很温柔,也很绝望。
他说:“你又来了。”
她说:“我来了。”
他说:“回去吧。”
她说:“不。”
他说:“这是第几次了?”
她说:“一百零七次。”
他笑了一下:“够了。”
她说:“不够。”
然后,画面碎了。
李从嘉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后院,面前是何归。
她收回了手,静静地看着他。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你让我看的那些……”
她点点头。
“那是……那是前几次?”
她点点头。
“一百零七次?”
她点点头。
李从嘉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百零七次。
每一次都输。
每一次她都陪着他输。
这一次,她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说:“这一次,不会输。”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光。
“你信不信?”他问。
她点点头。
“为什么?”
她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
是他那件外袍。
洗得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捧在手里。
她指着那件外袍,又指指自己,又指指他。
他忽然明白了。
因为那件外袍。
因为他在城门口停下来,给了她一件衣服。
一百零七次里,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只有这一次,他停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伸手,接过那件外袍,披在她身上。
“穿着。”他说,“别冻着。”
她低头看着那件外袍,又抬头看着他。
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他又看见她笑了。
他忽然想起周娥皇那天在殿里说的话。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臣女都信国主。”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想:也许,这就是他活了一百零七次,才等到的那个“不一样”。
他转身,走出院子。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披着他的外袍,望着他。
灯笼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身上车。
马车驶离城南,驶向皇宫。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
一百零七次。
每一次,那些人都会死。
林仁肇、周娥皇、周嘉敏、徐铉、冯延巳……
还有她。
可这一次,不会了。
他攥紧拳头。
一定不会。
第二天一早,林仁肇率军出征。
李从嘉亲自送到城门口。
大军开出城门,旌旗蔽,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抖。百姓们站在路边看,有人哭,有人喊,有人默默祈祷。
林仁肇翻身下马,跪在李从嘉面前。
“臣,去了。”
李从嘉扶起他。
“林将军,记住朕的话。”
“臣记住了。”
“去吧。”
林仁肇翻身上马,一扬鞭,冲了出去。
大军跟着他,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李从嘉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去的队伍,久久不动。
周娥皇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轻声说:“国主,回去吧。”
他摇摇头。
“再站一会儿。”
她不再说话,静静地陪着他。
远处的队伍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忽然开口。
“娥皇,你说,林将军能赢吗?”
她想了想,说:“能。”
“为什么?”
“因为国主让他活着回来。”她说,“一个想活着回来的人,会比想死的人,更拼命。”
李从嘉转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目光温柔。
“你信朕?”他问。
“信。”
“为什么?”
她笑了笑。
“因为国主在画舫上说过,你信。”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是啊。
他说过。
他信。
所以他也要让别人信。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城里。
周娥皇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年轻人,从今天起,是真的长大了。
城门口,人群渐渐散去。
一个女子站在角落里,披着一件外袍,望着远去的方向。
她看着李从嘉的背影消失在城门里,又看着林仁肇的大军消失在地平线上。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城里。
她还有事要做。
她要活着。
活着等他回来。
活着帮他赢这一次。
这是第一百零八次。
这一次,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