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书案上跳动,将朱标伏案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他面前的纸上,不是奏章,也不是书信,而是一幅简略的草图——田垄的分布,屋舍的位置,几条进出的小径标得清晰。草图旁另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几个人名,后面跟着简短的注脚:“老实,三代务农,口紧”,“妻儿在京,可用”,“曾随军屯田,懂些水利”。
笔尖在“懂些水利”四字上轻轻点了点,墨迹晕开一小团。
王景弘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了一盏更亮的烛台,又添了新墨,垂手退到一旁。
“景弘,”朱标没抬头,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京郊皇庄,哪几处离城三十里内,土质尚可,水源便利,又……不那么起眼的?”
王景弘略一思索,躬身道:“回殿下,符合您说的,约有三处。一处是清凉山脚下的‘丰裕庄’,离城二十里,有山泉引渠,地也算肥,只是地方略小。一处是燕子矶附近的‘江浦庄’,临江,取水极便,地界大,但土质偏沙。还有一处……”他顿了顿,“是孝陵卫东北面的‘上林苑’旧地,圈了一小片,早些年种过些花木,后来荒了,地力寻常,胜在僻静,少有人去。”
朱标停下了笔。燕子矶太显眼,丰裕庄又太小。他的手指在“上林苑旧地”几个字上划过。僻静,荒芜,曾是皇家苑囿的一部分——听上去,像是个适合“奇花异草”悄然生长的地方。
“明,”他抬起眼,“你去内官监,查查上林苑那片旧地的鱼鳞图册,看看具体四至,现今归哪个衙门管着。再去趟户部,不必惊动堂官,找经年的老吏,问问那一片近十年的收成、佃户情形。记住,只问,别多话。”
“奴婢明白。”王景弘应得脆,眼神里却掠过一丝疑惑。太子殿下突然对一块荒废的皇庄旧地如此上心?
朱标看穿了他的疑惑,将草图轻轻推到一边。“父皇常言,稼穑艰难,乃立国之本。我病了这一场,更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非储君应有之态。想寻一处清净田地,亲身侍弄些花草稼穑,一来养性,二来……”他语气微缓,像是斟酌词句,“二来,古籍有载,海外有奇花异草,或可入药,或可观赏,若能引种成功,亦是祥瑞。此事,不宜张扬。”
王景弘眼中的疑惑化为了然,随即又转为谨慎。“殿下思虑周全。只是……‘祥瑞’之说,最易引人注目。若真有奇花异草种成,怕瞒不住。”
“所以地要僻静,人要可靠。”朱标的目光落回那张写满人名的纸,“先从东宫名下皇庄的庄户里,挑十来户底子最净、嘴巴最严实的。不要机灵外露的,就要那些只知道低头活的老实人。另外,你亲自去挑两个沉稳的內侍,要识得几个字,但不必太多,关键是要忠心,家里没什么复杂牵扯的。”
他一条条吩咐下去,语气平稳,思路清晰。哪里需要修葺简单的屋舍存放农具种子,哪里需要打一口深井确保旱季用水,如何将这片地与周边皇庄的常管理隔开,却又不能完全断绝联系惹人生疑……事无巨细,竟像早已在中盘算过无数遍。
王景弘听得仔细,偶尔低声确认一两句。烛光映着他半低的脸,那上面除了恭顺,渐渐浮起一种混合着讶异与叹服的神情。太子殿下何时对农桑琐事、人事安排精通至此?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修身养性”,倒像是一场……谋划。
【国运续命系统】
【宿主:朱标】
【核心规则:宿主个人寿命与绑定国运“大明”之国运值强相关。国运值提升,可延长宿主寿命;国运值衰减,将加速宿主寿命流逝。】
【当前国运值:+1(微弱扰动,影响范围未显)】
【国运构成维度(权重由系统测算):】
【民生(温饱、安居、医疗):极低】
【科技(工技、农艺、认知):极低】
【当前寿命倒计时:约14年258天12小时07分(测算基准持续偏转中)】
倒计时的数字在意识角落无声跳动。朱标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细腻的纹路。计划必须周全,每一步都不能踏错。试验田是须,必须深深扎进土里,安静地汲取养分,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而破土之前,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一切夭折。
***
三后,乾清宫。
朱元璋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浙西水患的奏疏,眉头拧得死紧。听到朱标请见的通报,他“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朱标进来,行礼,安静地站在下首。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最后落在朱元璋紧握朱笔、骨节微微发白的手上。
“标儿,”朱元璋终于批完那份奏疏,扔到一旁,揉了揉眉心,“身子可大好了?听说你近常在书房,一坐就是半。”
“劳父皇挂心,儿臣已无大碍。”朱标语气恭谨,“只是病中虚耗,精神短了些。太医说,需缓缓将养,不宜过度思虑,亦不可久坐枯读。儿臣便想着,或许该活动活动筋骨。”
“哦?”朱元璋抬起眼,目光如常沉静,深处却带着惯有的审视,“你想如何活动?”
“儿臣翻阅古籍,见前代贤君,多有亲耕籍田、以示重农之举。儿臣身为储君,于稼穑之事却所知甚浅,常觉惭愧。”朱标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便想向父皇讨个恩典,请将京郊一处闲散的皇庄旧地,暂划为东宫所用。儿臣想在那里,亲自打理一小片田亩,种些寻常菜蔬,也……尝试引种一些古籍记载、或从番商处听说的异域花草。一则活动身体,二则体察农桑之艰,三则,”他略作停顿,抬眼迎上朱元璋的目光,“若真有幸,能育出一二新奇之物,或可入药济人,或可观赏悦目,也算不负父皇平教诲,为天下先垂节俭勤勉之范。”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书房里只听得见更漏细微的滴水声。
“你要种地?”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还要种番邦的花草?”
“是。儿臣以为,闭门读书,不如亲身实践。农桑乃国之本,儿臣既居储位,不可不知。”朱标答得坦然,“至于花草,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亦是博闻广识之一途。听闻海外有奇卉,果实硕大,花期绵长,若能适应我大明水土,移栽成功,亦是美事一桩。”
“美事……”朱元璋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朱标脸上停留片刻。这个长子,病了一场后,似乎有些地方不一样了。说不上具体是哪里,但那种沉静底下隐隐透出的、某种笃定的东西,是他以前未曾明显察觉的。亲近农田,倒不是什么坏事,总比有些皇子沉溺声色犬马强。引种奇花异草?听着像是文人雅士的闲情,倒也符合标儿一向仁厚好文的性子。只是……
“你看中了哪块地?”朱元璋问。
“儿臣听闻,孝陵卫东北,上林苑旧有一小片圃地,如今荒废。那里僻静,土质尚可,取水也便利。儿臣不敢求膏腴之地,但求一隅清净,足以躬耕实验。”朱标早已备好说辞。
朱元璋沉吟片刻。“上林苑旧地……朕记得。荒了有些年头了。”他挥了挥手,“准了。既是你有这份心,便拿去用吧。一应修缮、人手,从你东宫用度里支取,不必另奏。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微凝,“既是皇庄之地,便仍是官产。你试种什么花草菜蔬都可,但需记着,莫要耽误了正务,更不可因此滋扰地方,兴起无谓的劳役。”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朱标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必不敢因私废公,亦不敢烦扰百姓。一切从简,只当是儿臣修身养性的一处别业。”
朱元璋点了点头,神色稍霁。“去吧。好生将养,田地事,量力而行。”
退出乾清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朱标微微眯了眯眼,袖中的手指缓缓松开。第一步,成了。
***
又过了五,朱标轻车简从,只带了王景弘和两名侍卫,来到了上林苑旧地。
这里果然僻静。一片缓坡向阳,远处是孝陵卫的郁郁山林,近处只有几段残破的矮墙,标示着昔皇家苑囿的边界。坡地上杂草丛生,间或能看到几垄早已荒废的田埂痕迹。一口老井井台斑驳,辘轳还在,试着摇动,竟还能汲上清冽的井水。
王景弘领着两个人候在井边。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宦官,面相老实,垂手肃立。另一个则是个老农,看上去有六十多了,皮肤黝黑皴裂,背微微佝偻,双手粗糙如树皮,站在那里,眼神有些局促,却不忘偷偷打量四周的土地。
“殿下,这是曹安,原在御花园伺候过花草,人稳重。”王景弘先介绍那宦官,又指向老农,“这是周老实,家里三代都是皇庄的佃户,种地是一把好手,在丰裕庄时就是出了名的勤恳、嘴严。他家里老婆子早没了,一个儿子在羽林卫当差,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
朱标的目光落在周老实身上。“这片地,你看如何?”
周老实没想到太子会直接问他,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道:“回……回殿下话,这地……荒久了,草盘得深,得好好翻。土是黄壤,带点沙性,不算顶肥,但透气,排水好。坡地朝阳,头足……种……种点东西,肯下力气,也能成。”他说着,忍不住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点局促在触及熟悉的泥土时消散了不少。
“若是种些……番邦来的,你没见过的作物,可能伺候?”朱标问。
周老实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殿下,庄稼不论出身,就看服不服水土,合不合农时。只要殿下告诉小老儿这东西怕什么、喜什么,该怎么伺候,小老儿就按着法子来。地不会骗人,你下多少功夫,它就给你多少收成。”
朱标点了点头。他示意王景弘和曹安退开几步,只留周老实一人在跟前。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小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块沾着泥土、其貌不扬的暗红色块茎。
周老实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种子”。
“此物,暂叫‘金薯’。”朱标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可藤,也可块种。耐旱,耐瘠薄,不挑地。这是种法。”他又递过一张叠好的纸,上面是他凭记忆画的示意图和简要文字。“按这上面的做。种在哪里,如何照料,只有你知,我知。曹安会帮你打理杂务,但具体种植细节,你亲自来。平这片圃地,我会让人以种植奇花为名围起来,等闲人不得入内。你每所见所闻,关于此物的任何事,”他盯着周老实的眼睛,“不得泄露半分,对你儿子,也不可提。可能做到?”
周老实看着太子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几块沉甸甸的“金薯”,喉咙滚动了一下。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认得准“贵人”交代大事时的语气。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将那布包和纸张紧紧捂在口。“殿下放心,小老儿……小老儿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吐一个字!地里的活计,绝不敢怠慢!”
朱标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好好种。若真能成……”他没说完,但周老实似乎懂了,重重点头,爬起身,将那布包小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粗糙的手掌在那位置按了又按。
站在不远处的王景弘,看着太子与老农低语完毕,周老实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那点疑惑终于落到了实处。殿下要种的,恐怕不是什么观赏的“奇花”。他想起前几殿下让他查问江淮旱情和北边粮饷奏报的事,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让他心头微微一凛。
回程的马车上,朱标闭目养神。试验田有了,可靠的人手安排了第一步,红薯种下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以及应对可能的风雨。朱元璋那里暂时过关,但“奇花异草”和“祥瑞”的说法,既然放出去了,就像抛入静湖的石子。
王景弘的声音轻轻响起:“殿下,回宫后,是否要奴婢去打听一下,这几……其他几位王爷府上,可有什么动静?特别是……关于京郊皇庄的。”
朱标睁开眼,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替。“嗯。不必刻意,留神听着便是。”
石头已经投下,涟漪,总会荡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