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走了之后，娘一刻也不敢离开炕边。
她把外婆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窝，又把被子角紧紧压了又压，生怕漏进一点冷风。
我站在一旁，看着娘身上那件硬得像铁皮一样的旧棉袄，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家里最好、最暖和的衣裳，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伸手把衣裳脱下来，往娘身上披：
“娘，您穿，我不冷。您和外婆都冻着了，我穿这个没用。”
娘连忙按住我，又摇头又摆手，眼神带着几分严厉，更多的却是心疼。
她比划着，让我快穿上，意思是：我是小孩子，不能冻着，她们是大人，扛得住。
我哭着不肯：“你们都扛了那么久了，外婆都病成这样了，都是因为天天挨冻、天天累……我已经不小了，我能扛！”
外婆在昏沉中听见了我们的动静，艰难地睁开眼，气若游丝地开口：
“穿上……娃……听话……
咱家……就你……最金贵……
我和你娘……没事……”
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她们都不会让我受一点冻。
在这个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家里，最好的粮食给我吃，最好的衣裳给我穿，最暖的被窝给我睡，而她们自己，却穿着硬得不能再硬的旧棉絮，在寒风里苦撑了一天又一天。
我只好乖乖把衣裳穿上，蹲在炕前，紧紧握着外婆滚烫的手。
娘去熬医生留下的草药，小小的土屋里，飘着一股苦苦的药味。
没有柴，她就把之前捡来的细树枝一点点折断，塞进灶膛。
没有锅，就用家里那个豁了口的旧罐子，一点点熬。
火光照着她瘦弱的身影，我看见她的后背，都被寒气浸得微微发抖。
药熬好了，娘小心翼翼地舀出来，吹了又吹，尝了一口不烫了，才慢慢喂给外婆。
外婆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显得格外吃力。
娘一口一口地喂，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药碗里。
她不会说话，可我看得懂——她在怕，怕外婆喝不下去，怕外婆醒不过来，怕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我趴在炕沿，小声对着外婆说：
“外婆，您把药喝了，喝了就退烧了，就能好了。
等您好了，我再去给您捡最的柴火，打最嫩的猪草。
我再也不让您累，再也不让您冻着。”
外婆微微睁着眼，看着我，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有力气。
她伸出一手指，轻轻摸了摸我的脸，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好……外婆……等着……
等着我的娃……长大……
等着……享你的福……”
窗外的风雪还在不停地下，好像永远都没有停的时候。
屋里没有灯油，火光微弱，
炕上是病重的外婆，
身边是默默流泪的哑娘，
还有我这个，太小太小、什么也做不了的孩子。
可那一刻，我心里却突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倔强劲儿。
我不再只是哭，不再只是怕。
我在心里狠狠地、一遍一遍地说：
外婆，您一定要撑住。
我会很快很快长大，
快到能立刻撑起这个家，
快到能立刻让您和娘，不再受一点苦，不再挨一点冻。
您一定要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长大。
娘喂完药，轻轻给外婆盖好被子，
然后把我拉进怀里，用她那件又硬又冷的旧棉袄，紧紧裹着我。
她的怀抱不暖，却很稳。
我们娘儿俩，就这样守在病榻前，
守着外婆，守着这个快要撑不住的家，
守着那一点点，快要被风雪淹没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