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回门。
谢府主院,天刚亮就忙活开了。
苏清鸢才洗漱好,谢临渊就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他没穿那身显眼的绯红官袍。
身上是件青色旧长衫,洗的发白。
袖口还磨破了,露出几线头。
腰上随便系了条半旧的布带。
手里提着两盒油纸包,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苏清鸢眉头紧锁。
“你就穿这个?”
她看他这副穷酸样,完全无法跟昨晚那个挖心自证的疯子联系起来。
“苏家那帮人什么德行你不是不知道。”
“穿成这样去,不被他们羞辱死才怪。”
谢临渊低头看了看自个儿,不以为耻,反倒乐呵呵的转了个圈。
他还装模作样的掸了掸衣服上本没有的灰。
“为夫家贫,只能委屈夫人了。”
他走到苏清鸢跟前,帮她扶正发簪,笑的纯良无害。
“清鸢放心,我脸皮厚。”
“他们爱说啥就说啥,咱们自己过好就行。”
他晃了晃手里轻飘飘的油纸包,眼里闪过一抹狡黠。
“再说了,这糕点可是我特意去金玉满堂排队买的。”
“看着不好看,里面有料。”
苏清鸢扫了眼那皱巴巴的包装纸,心里一声冷笑。
有料?
能有什么料?
这男人为了装穷,真是把戏做绝了。
要不是亲眼见过,谁能想到这老实巴交的皮囊下,藏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马车摇摇晃晃,停在苏府大门口。
今天苏府大摆宴席,名义上是给大小姐接风。
实际上,是炫耀二小姐苏婉儿新攀上的高枝——安平侯府世子。
听说那位世子爷,后台是长公主,权势大的很。
这也就是苏老爹今天敢这么横的底气。
门口豪车排成长龙,往来的宾客个个衣着华贵。
谢临渊先跳下车,转身扶苏清鸢落地。
两人才走到门口,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给拦了。
朱红正门关的死死的。
旁边只开了一扇小小的侧门,窄的只够一个人过。
“站住!”
领头的家丁拿鼻孔看人,指着那狗洞一样的侧门。
“大小姐,老爷吩咐了。”
“今天府里有贵客,正门是贵人走的,姑爷这身份,走侧门都是抬举。”
周围的宾客全停了下来,捂着嘴指指点点,满脸都是看好戏的嘲弄。
苏清鸢气得浑身发抖。
她是苏府嫡出的大小姐。
回门走侧门,这是把她的脸按在地上踩。
“放肆!”
苏清鸢刚要炸,手腕却被轻轻捏住。
谢临渊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燥。
他一点没生气,反而笑呵呵的对那家丁拱了拱手。
“这位小哥说的是,我这身份确实不配走正门,免得冲撞了贵人。”
说完,他拉着苏清鸢就往那侧门里钻,嘴里还念叨。
“侧门好,侧门清静,不用跟人挤。”
苏清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人是没骨头吗?
还是真当自己是软柿子了?
穿过侧门,两人到了正厅。
厅里人山人海,推杯换盏。
主位下方,苏清鸢的庶妹苏婉儿穿着一身流光锦,满头珠翠,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她身边站着个锦衣玉带的年轻公子,就是那位安平侯府世子。
世子身后,几个家丁抬着一箱箱聘礼,半人高的玉如意,红珊瑚,还有晃瞎人眼的赤金头面。
“姐姐回来了?”
苏婉儿眼尖,一下就看见了他们。
她故意捂着嘴,声音大的全厅都能听见。
“哎呀,姐姐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还以为你要走侧门,会晚点到呢。”
这阴阳怪气的腔调,逗的周围一片哄笑。
“都来看看!”
“这就是咱们苏家的大姑爷?”
次席的苏二叔突然站了起来。
他那只被谢临渊捏断的手还吊着绷带,却已经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指着谢临渊手里寒酸的糕点大声嚷嚷。
“大家快看,这就是咱们苏家的好女婿!”
“提两盒破点心就敢上门,真是丢人现眼!”
他扭头看向安平侯世子,满脸都是谄媚。
“还是世子爷大方!”
“这玉如意可是宫里的贡品!”
“不像某些穷酸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苏婉儿靠在世子身边,得意的高高扬起下巴。
“二叔别这么说,姐姐也是命苦,嫁了个只会抄书的穷书生。”
“这糕点怕是姐夫攒了很久的钱才买的吧?”
“咱们可不能嫌弃。”
谢临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提着两盒糕点站在大厅中央,随便他们指点,好像那些话都说的是别人。
“二叔说的是,这糕点虽不值钱,却是侄婿的一片心意。”
他甚至还往前递了递。
“二叔要尝尝吗?”
“拿走!”
“一股子酸臭味!”
苏二叔厌恶的挥手,差点把东西打翻。
“吵什么!”
一声威严的呵斥从后堂响起。
苏父苏文远终于出来了。
他穿着崭新的官袍,被众人簇拥着。
一看见苏清鸢和谢临渊,他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父亲。”
苏清鸢上前行礼。
苏文远看都没看她,更别提谢临渊。
他的视线越过两人,落在安平侯世子身上,立马堆起慈父般的笑。
“世子来了?”
“快请上座!”
“今天有世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等他再看向谢临渊时,笑意全无,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前几天被拿住把柄的恐惧,在看见安平侯府世子那身锦袍后,全没了。
有安平侯府这棵大树靠着,一个大理寺卿算个屁。
何况今天这么多人看着,量他谢临渊也不敢乱来。
“既然来了,就别杵在这丢人现眼。”
苏文远一指大厅最角落,靠近门口的一张破桌子。
“去哪儿坐着。”
“那种地方,才配你的身份。”
苏清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瞬间没了血色。
那张破桌子边上,还放着泔水桶和扫帚。
坐着的,是几个等着伺候主子的家丁婆子。
那是下人桌!
苏父竟然让自己的嫡长女和女婿,去坐下人桌!
“父亲!”
“您这是什么意思?”
苏清鸢气得发抖,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苏文远冷哼。
“怎么?”
“嫌弃?”
“嫌弃就滚出去!”
“苏家不养闲人!”
就在苏清鸢要爆发时,谢临渊突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多谢岳父大人赐座。”
谢临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拉着苏清鸢,一步步走向那个角落,路过苏二叔身边时,脚步停了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二叔,这糕点你真不尝尝?”
“里面可藏着你那几笔烂账的。”
苏二叔一愣,还没回过神。
谢临渊已经拉着苏清鸢在破桌子旁坐下,还心情不错的拿起发霉的筷子,在桌上磕了磕。
“清鸢,坐。”
“这位置好,通风。”
他抬头,目光扫过满堂嘲笑的脸,最后定格在苏父身上。
那眼神里的寒意,让人心里发毛。
“今天这顿饭。”
“想必会很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