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校园,到处是春天的味道。
小薇返校第三天,终于把宿舍收拾妥当。周周比她早来两天,已经进入状态,正躺在床上刷剧。小薇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柜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去哪儿?”周周从床上探出脑袋。
“图书馆。”
“又去?”周周翻了个白眼,“你才回来三天,天天往那儿跑,不腻啊?”
小薇没理她,背上书包出了门。
走到图书馆门口,她突然有点紧张。寒假一个月,虽然天天发消息,但真见面也就出站那一次。这一个月,石头有什么变化吗?头发白了一点?皱纹多了一点?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推开门,走进那个角落。
石头正在工作台后面修书,听到门响,抬起头。
四目相对。
小薇冲他笑了笑:“师傅,我来了。”
石头点点头:“嗯。”
还是那个样子,话少,面瘫,耳朵不红。
小薇走到老位置,坐下,掏出课本。刚翻开,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保温杯,和出站那天那个一模一样。
她拿起来,打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姜茶。
抬起头,石头已经低下头修书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薇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烫烫的,辣辣的,甜甜的。和那天一样。
“师傅,”她开口,“你每天给我准备姜茶?”
石头没抬头,但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小薇看见了,笑了笑,没再问。
她喝着姜茶,看着石头修书,觉得这个下午真好。一个月没见,但好像昨天才分开。一切都没变,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个人,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感觉。
窗外的银杏树已经长出嫩绿的叶子,小小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那些旧书上,落在石头的侧脸上。
小薇看着那棵树,突然想起寒假时石头发的那些照片。从光秃秃到冒出绿点,从绿点到小叶子,他一张张拍给她看。那是他的春天,也是她的春天。
“师傅,”她突然问,“那棵树的照片,你还留着吗?”
石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
“我能看看吗?”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子里拿出手机,递给她。
小薇接过来,翻看相册。全是那棵树,从冬天到春天,每天一张,角度都一样。翻到最后,她看到一张自己的照片——是她在那个角落睡着的样子,身上盖着石头的衣服。
她愣住了。
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已经低下头去修书了,但耳朵红得厉害。
“师傅,”她举着手机,“你偷拍我?”
石头没说话。
小薇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石头红透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拍得还行,”她说,“就是角度不太好,显得我脸大。”
石头还是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小薇把手机还给他,坐回座位上,继续喝姜茶。心里暖暖的,比姜茶还暖。
那天下午,小薇没看书,就坐在那儿帮石头修书。修的是《诗经》,一本很旧的版本,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破损。
她一边修一边翻,翻到《关雎》那一篇,突然想起什么。
“师傅,林砚最喜欢哪一篇?”
石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过了一会儿,他说:“《蒹葭》。”
小薇翻到《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看着那几行字,想象林砚读这首诗的样子。
“为什么喜欢这篇?”
石头想了想,说:“她说,等一个人,就像在水一方。看得见,过不去。”
小薇愣住了。
看得见,过不去。
这就是林砚的感觉吗?还是石头的?
她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他们。一个在水一方,一个在岸上等。隔了三十年,还是没过去。
“师傅,”她轻声问,“你现在还过不去吗?”
石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小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抬起头,看着她。
“过去了。”他说。
小薇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过去的?”
石头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修书。
但小薇注意到,他修书的手,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小薇躺在床上,一直在想石头说的那句话。
“过去了。”
什么时候过去的?怎么过去的?因为谁过去的?
她不知道。
但她突然想起寒假时那张照片,那张“等她回来”的便签。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接下来的子,小薇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早上有课就去上课,没课就去图书馆角落。下午帮石头修书,喝他准备的姜茶,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晚上回宿舍,和周周她们一起吃晚饭,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石头。
周周看她这样,忍不住吐槽:“你脆搬去图书馆住得了。”
小薇没理她,但心里想,要是能搬去,她还真想。
三月底,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姜茶换成了绿茶,保温杯换成了玻璃杯。小薇每天端着那个玻璃杯,看着茶叶梗子竖起来,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石头了。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修书,石头突然开口。
“小薇。”
她抬起头。
石头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小薇接过来一看,是那个黑色封面的“修补记录”。但翻开一看,里面不是她写的那些,是石头写的。
每一页都记录着她修过的书,什么时间,什么书名,修得怎么样,有什么问题。最后一栏还有评语,比如“第一次用熨斗,有点紧张,但成功了”“贴纸条进步很大”“今天修了三本,速度变快了”。
小薇一页页翻下去,越翻越愣。
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她修过的每一本书,他都记着。记得比她自己的本子还详细。
“师傅,”她抬起头,“你这是……”
石头低着头修书,没看她。
“你不是有本子吗?”他说,“我帮你记一份,省得你丢。”
小薇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评语,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翻那个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小薇今天修了三本书,比昨天多一本。阳光很好,她没掉薯片渣。”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赶紧擦掉,怕被石头看见。但石头还是看见了,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
小薇摇摇头,吸了吸鼻子:“没事,就是……有点感动。”
石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以后每本都记。”
小薇点点头,把那个本子抱在口。
“师傅,我会好好保存的。”
石头没说话,但耳朵又红了。
四月,樱花开了。
校园里那条樱花大道,每年这个时候都挤满了人。小薇本来对这种热闹没什么兴趣,但周周非要拉她去拍照。
“就一次,一年就开这么几天,”周周拽着她,“拍完请你吃饭。”
小薇被拽到樱花大道,满眼都是粉白色的花,密密麻麻的,确实好看。周周举着手机,让她摆各种姿势,拍了几十张。
拍完,周周翻着照片,突然说:“哎,那个是不是你家石头?”
小薇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人群里,石头站在一棵樱花树下,正仰着头看花。他穿着那件深灰色棉袄——还没换季,还是那身打扮。旁边站着一个人,是个女的,头发花白,年纪和他差不多。
两个人站在一起,说着什么。
小薇愣住了。
周周在旁边问:“那女的是谁?”
小薇摇摇头:“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石头和那个女的说话。石头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偶尔点点头。那个女的倒是挺爱笑,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得弯了腰。
小薇心里突然有点堵。
“走,”周周拽她,“过去打个招呼。”
小薇摇摇头:“不去。”
“为什么不去?”
“人家说话呢,我去嘛。”
周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小薇站在那里,看着石头和那个女的说完话,然后那个女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石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开。
等石头走远了,小薇才拉着周周离开。
那天晚上,小薇没去图书馆角落。
她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女的。是谁?同事?朋友?还是……前女友?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石头有过去,她知道。但那个过去里,除了林砚,还有别人吗?
她不知道。
越想越烦,最后脆不想了,蒙上被子睡觉。
第二天,小薇还是去了图书馆角落。
推开门,石头已经在工作了。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点了点头。
小薇坐到老位置,没说话。
石头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修书,一个发呆。
过了很久,石头突然开口。
“昨天在樱花大道,看到你了。”
小薇愣住了。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你站那儿,看了很久。”
小薇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女的,”石头说,“是古籍部的同事。姓王,修了四十年书,今年退休。”
小薇愣了愣,然后说:“我没问。”
石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去。
“但你想问。”他说。
小薇沉默了。
确实想问。但不敢问。
石头放下手里的工具,抬起头,看着她。
“小薇,”他说,“你想问什么,就问。”
小薇看着他,看着那双眼镜后面的眼睛,突然鼓起勇气。
“那个王老师,和你认识多久了?”
“三十年。”
“她……对你好吗?”
石头想了想:“还行。”
小薇忍不住笑了。又是还行。
她想了想,又问:“她有没有……喜欢过你?”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喜欢过她?”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
小薇松了口气。
但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那除了林砚,你还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石头看着她,没说话。
小薇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太冒昧了。
但石头突然开口:“有。”
小薇愣住了。
“谁?”
石头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小薇看着他的眼神,突然明白过来。
是她。
他说的那个人,是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石头,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耳朵慢慢变红。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师傅……”
石头低下头去,拿起刷子。
“修书吧。”他说。
小薇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几花白的头发,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再也忍不住了。
她站起来,绕过工作台,走到他面前。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
小薇深吸一口气,说:“石头,我喜欢你。”
说完,她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反应。
石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小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知道。”他说。
小薇愣住了。
“你知道?”
石头点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石头想了想:“很久了。”
“有多久?”
“从你第一次掉薯片渣的时候。”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石头看着她哭,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小薇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又笑了。
“师傅,”她说,“你手帕哪儿来的?”
“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石头没回答,但耳朵又红了。
小薇看着那两只红耳朵,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石头僵住了,一动不动。
小薇抱着他,把脸埋在他口。那件工作服上有旧书的味道,有茶叶梗子的味道,有他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
过了很久,石头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落在她背上。
就那样抱着,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那天下午,小薇没修书,石头也没修书。
他们就坐在那个角落,靠着暖气片,看着窗外的树,说着话。
“师傅,”小薇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石头想了想:“你第一次来的时候。”
小薇愣了一下:“第一次?那时候我连《中国植物志》都找不到。”
石头点点头:“就是那时候。”
“为什么?”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问我,那本书有多重。”
小薇愣住了。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抱着那本《中国植物志》,问他这本书有多重。他说七斤三两。
“就因为这个?”
石头点点头。
“你问我有多重,”他说,“从来没人问过。”
小薇看着他,突然有点明白。
三十多年,他每天坐在这个角落,修书,喝茶,看树。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借书的很多,问问题的很多。但从来没人问过,那本书有多重。
她问了。
所以不一样。
她靠在他肩膀上,轻轻说:“师傅,你真傻。”
石头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小薇回到宿舍,整个人都是飘的。
周周看她那样,问:“怎么了?中彩票了?”
小薇摇摇头,坐到床上,傻笑。
周周凑过来:“说,发生什么了?”
小薇看着她,突然说:“周周,我有男朋友了。”
周周愣住了:“谁?那个石头?”
小薇点点头。
周周瞪大眼睛,愣了好几秒,然后说:“。”
小薇继续傻笑。
周周坐在她旁边,问:“怎么表白的?他说的还是你说的?”
小薇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说到石头说“我知道”的时候,周周也跟着笑了。
“然后呢?他抱你没?”
小薇点点头。
“亲你没?”
小薇摇摇头:“没有。”
周周想了想,说:“也行,慢慢来。”
小薇躺到床上,掏出手机,给石头发了一条:“师傅,睡了吗?”
石头回:“还没。”
她又发了一条:“我在想你。”
过了很久,石头回:“我也是。”
小薇看着这两个字,又傻笑了半天。
接下来的子,那个角落还是那个角落,但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小薇每天还是去,还是坐在老位置,还是帮石头修书。但修着修着,她会抬起头,看看他。他也会抬起头,看看她。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各自低下头去,继续修书。
有时候小薇会故意走到他旁边,假装找东西,其实就是想离他近一点。石头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动一动。
有时候石头会突然递给她一杯茶,或者一块巧克力,或者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今天阳光很好。”“今天树又绿了一点。”“今天你笑了。”
小薇把这些便签都收起来,夹在那个黑色的小本子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有一天,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傅,”她问,“你那些便签,是每天都写吗?”
石头点点头。
“写了多久了?”
石头想了想:“从你第一次来。”
小薇愣住了。从她第一次来?那是去年九月,到现在大半年了。
“写了多少张?”
石头没回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递给她。
小薇打开一看,里面满满的都是便签,淡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随便抽出一张,上面写着:“此间薇儿,今天来了。穿了一件红衣服,很好看。”
又抽一张:“此间薇儿,今天没来。有点想她。”
再抽一张:“此间薇儿,今天掉薯片渣了。给她买了新刷子。”
小薇一张张看下去,看着看着,眼眶又湿了。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每一天,他都记着。她来了,她没来,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她吃了什么口味的薯片,她笑了,她没笑,她都记着。
“师傅,”她抬起头,“你怎么不早给我看?”
石头低着头修书,没看她。
“怕吓着你。”他说。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把那些便签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抱在口。
“师傅,”她说,“以后我每天也给你写。”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
“你写什么?”
小薇想了想:“写你今天修了什么书,喝了什么茶,看了几次树,笑了几次。”
石头没说话,但耳朵又红了。
那天晚上,小薇回到宿舍,真的开始写。
她找了一个新的本子,粉色的封皮,和石头那个黑色的一对。在第一页写道:
“4月7,石头今天修了《诗经》《楚辞》《论语》。喝了三杯茶,看了四次树。笑了两次,耳朵红了三次。”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挺满意的。
她把本子收好,躺到床上,给石头发了一条:“师傅,我今天写了。”
石头回:“写了什么?”
她回:“不告诉你。”
石头回:“哦。”
她看着这个“哦”,又笑了。
四月过得很快。
樱花谢了,树叶从嫩绿变成深绿,天气越来越热。小薇换上了短袖,石头还是穿着那件工作服,只是把袖子挽了起来。
有一天下午,小薇正在修书,突然想起一件事。
“师傅,”她问,“林砚的生是什么时候?”
石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怎么了?”他问。
小薇说:“我想给她扫墓。”
石头愣住了。
小薇看着他,说:“她是你喜欢过的人,也是我喜欢过的人——虽然没见过面。我想去看看她。”
石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拿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小薇。
上面写着:林砚,生于1967年4月15,卒于1990年8月20。
小薇看着那个期,算了算,还有一周就是她的生。
“师傅,”她说,“4月15,我们一起去吧。”
石头看着她,点点头。
4月15,天气很好。
小薇起得很早,换了身素净的衣服,去图书馆找石头。石头已经在等她了,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的菊花。
他们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到了一个公墓。林砚的墓在角落,不大,但很净。墓碑上刻着“林砚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砚,我走了。这本书留给你,等你看完最后一页,我就回来了。”
小薇愣住了。
这是石头刻的?
“我刻的。”石头说,“她走的时候,我答应她的。”
小薇看着那行字,突然想起那本《石头记》,想起那句“等你毕业,这本书就该补完最后一页了”。
原来,这句话在这里等着她。
她把花放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林砚姐,”她轻声说,“我叫小薇。石头现在,有我照顾了。”
风吹过来,吹得墓碑前的花轻轻摇晃。
石头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那个墓碑。
站了很久,他才开口。
“砚,我来了。”他说,“带了个人给你看。”
小薇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他们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小薇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墓碑在阳光里,安静地立着,白色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摆。
她突然想起林砚写的那句话:“石头,等我走了,你别忘了我。”
石头没忘。
但他也知道,该往前走了。
回学校的路上,他们坐在公交车上,谁也没说话。
小薇靠着石头的肩膀,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房子,树,一样样掠过。
突然,石头开口。
“小薇。”
“嗯?”
“谢谢你。”
小薇愣了一下:“谢什么?”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你陪我来。”
小薇笑了笑,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师傅,”她说,“以后每年都陪你来。”
石头没说话,但把她的手也握紧了。
四月底,天气越来越热。
小薇的课程进入后半段,作业变多了,考试也近了。但她还是每天去那个角落,只是有时候只能待一两个小时。
石头也不说什么,只是每次她来,都会递上一杯茶,或者一块巧克力,或者一张便签。
有一天,小薇收到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此间薇儿,今天只能待一小时。没关系,明天再来。”
她看着那张便签,心里暖暖的。
这个人,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要求,只是默默地等着。等着她来,等着她走,等着她明天再来。
她把便签收好,走到他旁边,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石头愣住了,手里的刷子差点掉了。
小薇笑着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注意到,石头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
那天晚上,石头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那个,是什么意思?”
小薇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半天。
她回:“就是那个意思。”
石头回:“哦。”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挺好的。”
小薇看着这个“挺好的”,又笑了。
五月初,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小薇照常去图书馆角落。推开门,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人。是个女生,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正在和石头说话。
看到她进来,石头抬起头,说:“来了?”
小薇点点头,走过去。
那个女生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是个陌生的面孔,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文静。
“你是小薇吧?”女生突然开口。
小薇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女生笑了笑:“石头叔经常提起你。”
石头叔?
小薇看向石头。石头低着头修书,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女生站起来,自我介绍:“我叫林小溪,是林砚的侄女。”
小薇愣住了。
林砚的侄女?
林小溪笑了笑,说:“我姑妈的事,我听家里说过。这次来学校办事,顺便来看看石头叔。”
小薇看着她,又看看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溪倒是很自然,坐回位置上,继续说:“石头叔,我姑妈要是知道你现在有人陪了,肯定很高兴。”
石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
林小溪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她把小薇拉到一边,小声说:“小薇姐,石头叔是个好人。我姑妈等了他一辈子,没等到。你等到了,要好好对他。”
小薇看着她,点点头。
林小溪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小薇回到角落,坐在石头对面。
“师傅,”她说,“林小溪叫你石头叔。”
石头没抬头:“嗯。”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石头还是没抬头:“嗯。”
小薇看着他,突然问:“师傅,林砚等了你一辈子?”
石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有一辈子。只有两年。”
小薇愣住了。
“她毕业就走了,”石头说,“第二年就出了事。两年,不是一辈子。”
小薇沉默了。
两年。在林砚的生命里,石头只存在了两年。但她用那两年的时间,让石头记了她三十年。
“师傅,”她轻声说,“她值吗?”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值吗?”
“让你记她三十年,”小薇说,“她值吗?”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值不值,不是她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
石头看着她,眼睛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是我。”他说,“我觉得值,就值。”
小薇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爱情这件事,没有值不值,只有愿不愿意。石头愿意等三十年,那就是他的选择。林砚没有要求他等,是他自己愿意的。
就像她愿意陪着他,也是她自己愿意的。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师傅,”她说,“我陪你修书。”
石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修了一本书——《围城》。小薇负责贴纸条,石头负责熨书角。修着修着,小薇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傅,林砚说看《围城》三遍,第一遍看笑话,第二遍看人生,第三遍看自己。你看过几遍?”
石头想了想:“四遍。”
小薇愣了一下:“四遍?那第四遍看什么?”
石头低下头,继续熨书页。
“第四遍,”他说,“看你。”
小薇愣住了。
看她?
《围城》里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很快明白过来。他说的不是看书,是看她。看他身边的这个人,这个叫小薇的人。
她笑了笑,没再问,继续贴纸条。
五月中旬,小薇的生到了。
她本来没打算过,但周周非要给她庆祝。几个人在宿舍里吃蛋糕,唱生歌,闹到很晚。
小薇一边应付她们,一边偷偷看手机。石头一整天都没发消息,不知道在嘛。
晚上十点多,她终于忍不住,发了一条:“师傅,睡了吗?”
石头回:“还没。”
她又发了一条:“今天是我生。”
石头回:“我知道。”
小薇愣了愣,然后问:“你怎么知道?”
石头回:“你借书卡上有。”
小薇想起第一次借书的时候,确实填过出生期。他记住了。
她笑了笑,发了一条:“那你不祝我生快乐?”
过了很久,石头没回。
小薇有点失望,把手机放到一边。
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是一条消息,石头发的。
“下来。”
小薇愣住了。下去?下哪儿?
她爬起来,跑到窗户边,往下看。
宿舍楼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那件深灰色棉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仰着头往上看。
是石头。
小薇飞快地穿上外套,跑下楼。
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问:“师傅,你怎么来了?”
石头看着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本书。
小薇接过来一看,是《诗经植物图鉴》,就是第一次他借给她的那本。但翻开扉页,里面贴满了便签。每一张便签上都写着一行字:
“荇菜,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像荇菜一样,在水面上漂。”
“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你第一次掉薯片渣的时候,像卷耳一样,粘在我心里。”
“薇,采薇采薇,薇亦作止。你的名字,在这本书里,有十三处。”
小薇一页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有便签,每一页都有字。从《关雎》到《蒹葭》,从《桃夭》到《采薇》,整整一本,贴满了。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站在路灯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小薇,”他说,“生快乐。”
小薇看着他,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些便签,突然眼泪就下来了。
她扑过去,抱住他。
石头被她撞得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站着,轻轻抱住她。
“师傅,”她把脸埋在他口,“你怎么写了这么多?”
石头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写了一年。”他说。
小薇愣住了。
一年?从去年五月就开始写了?
她想起去年五月,她还没来这个图书馆,还没遇见他。那时候他在嘛?在写这些便签?写给谁?
写给还没出现的她?
“师傅,”她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石头看着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你怎么……”
“就是写。”他说,“万一你来了呢?”
小薇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傻。傻到会为一个还没出现的人写一年的便签。
但她又觉得,这个人真好。好到让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不是脸颊,是嘴唇。
石头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小薇退后一步,看着他,笑了。
“师傅,”她说,“这是生礼物。”
石头站在那里,半天没动。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看了看小薇。
小薇笑着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耳朵慢慢红了。从耳红到耳尖,红得像熟透的虾。
小薇忍不住笑出声来。
“师傅,”她说,“你耳朵又红了。”
石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天晚上,小薇抱着那本《诗经植物图鉴》回到宿舍,躺到床上,一页页翻。每一张便签都看一遍,每一句话都读一遍。
翻到最后,扉页内侧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
“此间薇儿,今天来了。不会再走了。”
小薇看着这行字,笑了。
她把书抱在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书上,落在那些写满字的便签上。
她突然想起石头说的那句话:“万一你来了呢?”
她来了。
而且,不会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