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阅读青春甜宠小说的你,有没有读过这本备受好评的《她与他的故事【1】》?本书以小微石头为主角,展开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作者“老黄闲唠嗑”的文笔流畅且充满想象力,让人沉浸其中。目前这本小说已经连载,千万不要错过!
她与他的故事【1】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小薇发现,自从石头记住她名字之后,那个角落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工作台还是那张工作台,椅子还是那把椅子,石头还是那个石头,每天八点准时到,五点半准时走,中间喝茶、修书、看书,一样不落。
但就是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她刚坐下,石头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以前那种“哦你又来了”的扫一眼,而是真真切切地看了一眼,还点了点头。
“今天没课?”他问。
小薇愣了一下。这是石头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除了上次问她叫什么名字之外。
“下午没课。”她说。
石头点点头,又低下头去修书。
小薇坐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她扭头看了看窗户外面——太阳还是从东边照过来的,银杏叶还是黄的,一切正常。那石头今天是怎么了?
她偷偷观察了他一上午。十点整,他站起来泡茶,茶叶梗子竖着,和以前一样。十点半,他放下刷子,揉了揉手腕,和以前一样。十一点,他从包里掏出饭盒,放在一边,和以前一样。十一点一刻,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开始看树——等等,不对。
以前他是三点看树的。
小薇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一刻。
“师傅,”她开口,“你今天怎么这么早看树?”
石头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天气好。”
小薇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往外看。窗外还是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阳光照在上面,确实好看。但以前天气好的时候也不少,他怎么就今天改了时间?
“师傅,”她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石头没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昨天没来。”
小薇愣了一下。昨天?昨天她有课,上午下午都是满的,确实没来。
“我昨天有课。”她说。
石头点点头,转身回到工作台前,重新坐下,拿起刷子。
小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过来。
他昨天等她了。
他等了,但她没来。
所以他今天改了看树的时间——不对,不是看树的时间改了,是他在等她来。十一点一刻她还没走,他放心了,才去看树。
小薇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个人,真够别扭的。
她走回座位坐下,掏出课本,假装看书。但脑子里一直在转:他昨天等了多久?等到几点?会不会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门口?会不会在想,那个掉薯片渣的小姑娘今天怎么没来?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
“没事没事,”小薇摆摆手,“想到一个笑话。”
石头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但小薇注意到,他的嘴角好像动了动。
那天下午,小薇没走。她坐在那里,把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只是不想走。
五点半,石头开始收拾东西。小薇也站起来,把书包背上。
“师傅,明天我还来。”
石头点点头,把铁盒子盖上,把搪瓷杯放进柜子里,锁上柜门。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
小薇等着。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
小薇站在空荡荡的角落,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她走到窗户边,往外看。石头正从图书馆门口走出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走到银杏树下,停下来,仰头看了看树上的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
小薇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第二天,小薇上午没课,九点就到了图书馆角落。
石头已经在工作了。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这次不仅点了点头,还“嗯”了一声。
小薇坐到老位置,掏出课本。刚翻开,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铁盒子,墨绿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友谊牌茶叶盒。
“这是什么?”她拿起来看了看。
石头没抬头:“打开看看。”
小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新的小刷子。不是之前那把竹柄的,是新的,木柄的,毛更软,还带着包装纸。
“这是……”
“上次那把刷子太硬,”石头说,“扫薯片渣容易划伤书页。”
小薇愣住了。
他特意给她买了一把新刷子?
因为她那把太硬,会划伤书页?
“师傅,”她开口,“你什么时候买的?”
石头没回答。
“昨天买的?还是前天?”
石头还是不回答。
小薇看着那把新刷子,又看看低头修书的石头,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热热的,软软的。
她把旧刷子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把新刷子小心地放进去。
“谢谢师傅。”
“嗯。”
那天上午,小薇看书看得特别认真。不是装的,是真的看进去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本上,落在她手上,落在那把新刷子上。一切都很安静,很舒服。
十一点,石头站起来泡茶。泡完茶,他没坐回去,而是走到小薇旁边,看了一眼她的课本。
“古代汉语?”
小薇抬起头:“嗯,下周考试。”
石头点点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左传》还是《战国策》?”
“都有。”小薇指了指课本,“这学期学的太多了,记不住。”
石头想了想,走到书架前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抽出一本书,递给她。
小薇接过来一看,是《春秋左传注》,杨伯峻先生的注本,厚厚的四本中的第一本。
“这本比你的课本详细,”石头说,“看一遍,就记住了。”
小薇翻了翻,密密麻麻的繁体字,还有各种注释,看着就头疼。
“师傅,这太难了。”
石头想了想,又把书拿回去,放回书架,另抽了一本出来。这回是《左传选》,白话注释版的。
“这本简单点。”他说。
小薇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果然简单多了。每一篇前面都有导读,后面有注释,还有翻译。
“师傅,你怎么知道有这本书?”
石头已经坐回工作台前,拿起刷子:“以前有个学生,也考古代汉语,也记不住。我给她推荐了这本。”
小薇愣了一下:“是……林砚吗?”
石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薇看着手里的书,突然觉得沉甸甸的。
这本《左传选》,林砚也看过。她考试前,也坐在这个位置,翻着这本书,记那些记不住的古代汉语。石头在旁边修书,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
三十年过去了,书还是那本书,位置还是那个位置,人却换了。
“师傅,”她开口,“这本书现在还能借吗?”
“能。”石头说,“就是旧了点。”
小薇翻开扉页,看了看借书卡。最近一次借出是1989年,借阅人一栏写着两个字:林砚。
再往前,1987年,借阅人:林砚。
1986年,借阅人:林砚。
1985年,借阅人:林砚。
一整张借书卡,从上到下,全是林砚的名字。
小薇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低着头修书,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注意到,他修书的手,比平时慢了一点。
那天晚上,小薇回到宿舍,把那本《左传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想找有没有林砚留下的便签,但翻遍了也没找到。
只有借书卡上那一排名字,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小的墓碑。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
林砚,林砚,林砚。
从1985年到1989年,四年时间,她借了多少次这本书?每次借多久?还回来的时候,石头会不会翻开借书卡,看看她的名字,然后再放回书架?
周周在上铺探出脑袋:“又怎么了?”
“周周,”小薇问,“你说,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名字看了无数遍,是什么感觉?”
周周想了想:“那得看是什么关系。要是暗恋,那肯定是甜里带苦,苦里带甜。要是普通朋友,那就没什么感觉。”
“要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呢?”
周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只剩苦了。”
小薇没说话。
她想起石头今天递书给她时的表情。那表情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高兴,就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现在想想,那可能不是普通——是习惯了。
习惯了每年翻那本《石头记》,习惯了推荐那本《左传选》,习惯了看着借书卡上那个名字,习惯了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习惯到不觉得苦了。
可越是这样,越是苦。
小薇把被子蒙到头上,闷闷地想:石头这个人,真够傻的。
接下来的子,小薇天天去图书馆角落。
不是为了自习,也不是为了借书,就是想去。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石头修书,听他用小刷子扫过书页的沙沙声,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
有时候她带零食,有时候不带。带零食的时候,她就用那把新刷子把掉渣扫净,然后放回墨绿色的小铁盒里。石头看见了,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动一动。
有时候她带问题来问,古代的现代的,文科的理科的,石头都能答上几句。他说得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小薇后来发现,这跟石头修的书有关——他修过太多书了,什么领域的都有,修的时候随便翻几页,就记住了。
有一天,小薇问他:“师傅,你修了这么多年书,有没有哪本是你最喜欢的?”
石头想了想:“《石头记》。”
“除了那本呢?”
他又想了想:“《诗经》。”
“为什么?”
“因为薄。”他说,“修起来快。”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石头看着她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等她笑完了,他才说:“你笑什么?”
“师傅,”小薇擦擦眼泪,“你其实挺会开玩笑的。”
石头低下头,继续修书,但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小薇注意到了,但假装没看见。
那天下午,她走的时候,石头突然叫住她。
“小薇。”
这是石头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你”,不是“那个同学”,是“小薇”。
小薇转过身,看着他。
石头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借阅记录。”他说,“你不是想看书吗?这些是我觉得还不错的,你可以一本本借。”
小薇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普通的笔记本,黑色封皮,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每一页都列着书名、作者、出版社、馆藏位置,有的还加了批注,比如“这本适合睡前看”,“这本有点难,看不懂可以问我”,“这本的图好看”。
小薇翻了几页,愣住了。
这哪是借阅记录,这是私人定制书单。
“师傅,”她抬起头,“这……都是你写的?”
石头点点头。
“写了多久?”
他想了想:“半个月吧。”
半个月。
半个月前,她开始天天来这个角落。那时候他就在记她喜欢看什么书了吗?
小薇突然想起,有一次她在这儿看一本小说,看得入迷,石头问她好看吗,她随口说了一句“还行,就是结局太惨了”。还有一次,她翻一本植物图鉴,说“这些图真好看”。还有一次,她抱怨古代汉语太难,记不住。
原来他都记住了。
都记在这个本子里了。
“师傅,”小薇开口,声音有点哑,“我……”
石头已经低下头去修书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薇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头顶,看着那几花白的头发,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看着那双沾着纸屑的手。
她想说谢谢,但觉得太轻了。
她想说点什么别的,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把本子小心地收进书包,轻声说:“那我走了,师父。”
“嗯。”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还是低着头修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小薇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抱着那个本子,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图书馆,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台阶上,把那个本子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一行字:
“小薇的书单。看完一本,划掉一本。全部看完,有奖励。”
奖励?
什么奖励?
小薇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把本子抱在前,仰头看了看天。东南方向,那颗木星还在那里,一闪一闪的。
“石头,”她轻声说,“你等着,我会全部看完的。”
那天晚上,小薇破天荒地没刷手机,而是坐在床上,把那个本子里的书单认真看了一遍。
一共四十七本。
有小说,有散文,有诗歌,有历史,有科普,有哲学。有的她听过,比如《围城》《边城》《活着》;有的她没听过,比如《伊利亚随笔集》《瓦尔登湖》《忧郁的热带》。每一本后面都标注了馆藏位置,有些还写了借书号,精确到哪一排书架第几层。
周周从上铺探出脑袋:“你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小薇把本子递给她。
周周接过去翻了几页,然后倒吸一口气:“,这是什么?私人图书馆?”
“石头的。”
“石头?那个修书的师傅?”
“嗯。”
周周又翻了几页,表情越来越精彩:“《万历十五年》《美的历程》《存在与时间》……这书单也太硬核了吧?你看得进去?”
小薇想了想:“看不进去也得看。他说全部看完有奖励。”
“什么奖励?”
“不知道。”
周周把本子还给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小薇,我问你个问题。”
“说。”
“那个石头,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小薇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周周比划了一下,“给你私人定制书单,还写‘全部看完有奖励’,这不就是追你吗?”
小薇心跳漏了一拍,但马上摇头:“不可能。他比我大三十多岁。”
“那又怎么了?”
“他有喜欢的人。”
“谁?”
小薇沉默了一会儿,把林砚的事简单说了。
周周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躺回上铺,叹了口气:“那这个人,是把你当替身了。”
替身?
小薇没说话。
她想起石头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说的“你和她不一样”,想起他给她准备的小刷子,想起那个写了“此间薇儿”的小本子。
替身吗?
可是他说过,她不一样。
那天晚上,小薇失眠了。
她把那个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本书后面的批注都细细琢磨。有的批注很简单,比如“这本好看”,有的批注多一点,比如“这本书是作者在监狱里写的,看完你就知道为什么活着很重要”。
她想知道,这些批注里,有没有哪些是以前写给林砚看的。
但看不出来。
石头写字一向简单,不多说一个字。就算有区别,她也看不出来。
第二天,小薇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图书馆角落。
石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睡好?”
小薇点点头,坐到老位置,掏出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石头没说话,继续修书。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放到小薇面前。
小薇一看,是《边城》。
“今天看这本。”他说,“不用记,不用背,就看。”
小薇翻开书,第一页写着:“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叫‘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条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她看了几页,慢慢看进去了。
翠翠,爷爷,天保,傩送。渡船,歌声,白塔。那个叫茶峒的地方,那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看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石头:“师傅,翠翠等了多久?”
石头正在修书,没抬头:“书里没写。”
“那她等到了吗?”
“也没写。”
小薇低下头,继续看。看到最后,翠翠还是在等,等那个“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的人。
她合上书,看着封面发了一会儿呆。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看完了?”
“嗯。”
“觉得怎么样?”
小薇想了想:“有点难过。”
石头点点头,没说话。
“师傅,”小薇问,“你第一次看这本书,是什么时候?”
石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过了一会儿,他说:“三十多年前。”
“那时候什么感觉?”
“也难过。”
小薇看着他,突然想问一个问题。她知道不该问,但没忍住。
“师傅,你等林砚,是不是像翠翠等傩送一样?”
图书馆角落突然安静下来。
石头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动起来。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石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小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放下刷子,抬起头,看着窗户外面。
“翠翠等的那个人,可能回来,可能不回来。但她不知道。”他说,“我知道。”
小薇愣住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翠翠不知道傩送会不会回来,所以可以一直等。但石头知道林砚不会回来了,却还是在等。
这不是等待,这是守着。
守着一个已经结束的故事,一本永远不会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师傅,”她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
石头摇摇头,重新拿起刷子。
“你和她不一样,”他说,“她从来不问这种问题。”
小薇愣了一下:“她问什么?”
“她问我,”石头的嘴角动了动,“翠翠的狗叫什么名字。”
小薇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叫什么?”
“书里没写。”石头说,“她找了三天,没找到,最后放弃了。”
小薇想象那个画面——三十年前,一个叫林砚的女孩,坐在这张椅子上,翻着《边城》,一页页找那只黄狗的名字。找了三天,没找到,气鼓鼓地把书还给石头,说:“沈从文太过分了,给狗起个名字怎么了?”
石头可能就在旁边,看着她笑,也不说话。
那画面突然变得很鲜活,很近,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师傅,”小薇问,“她是不是很可爱?”
石头想了想,点点头:“还行。”
“还行”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小薇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那不是“还行”,那是“很好”。
好到过了三十年,还记得她找狗名字找了三天。
那天下午,小薇把那本《边城》借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问石头:“师傅,那只狗到底叫什么名字?”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她找了三天没找到,”他说,“你要是找到了,告诉我。”
小薇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只狗的名字。她隐约记得好像叫“大黄”还是什么,但不敢确定。回到宿舍,她把书翻了一遍,确实没找到。网上搜了搜,有人说叫“大黄”,有人说叫“阿黄”,还有人说是“黑狗”,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林砚找了三天没找到,是真的找不到,还是故意的?
三天时间,足够把一本书翻几十遍。她不可能找不到。除非——她本没认真找。
她是故意不找到的。
因为找到了,就没有理由再来问石头了。
小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林砚,真够聪明的。
接下来的子,小薇按照石头的书单,一本本借,一本本看。
《围城》看完了,方鸿渐挺惨的。《活着》看完了,富贵更惨。《瓦尔登湖》看了一半,看不下去,太闷了。《伊利亚随笔集》倒是看完了,那个叫兰姆的人挺有意思的。
每次看完一本,她就用笔在书单上划掉一本。划掉一本,就离那个“奖励”近一步。
石头从来不问她看没看完,看懂了没有。但每次她去还书,他都会抬起头看一眼,然后点点头,好像在说“知道了”。
有时候她看完了,坐在那里发呆,石头会问:“想什么呢?”
她就说想书里的情节。有时候说得多,有时候说得少。石头就听着,也不嘴,偶尔点点头。
有一次,她看完《局外人》,心情特别不好,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石头看了她一眼,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小薇打开一看,是一块巧克力。
“吃甜的,”石头说,“心情会好。”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把巧克力放进嘴里,确实甜,心情确实好了点。
“师傅,”她含着巧克力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巧克力?”
石头低下头,继续修书:“上次你吃薯片,也是甜的。”
小薇想了想,那次她吃的好像是蜂蜜黄油味的。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
她坐在那里,看着石头修书,嘴里含着巧克力,突然觉得这个角落真好啊。有书,有阳光,有安静,有巧克力,有石头。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十月过完了,十一月来了。
银杏叶从黄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焦黄,最后落了一地。石头每天三点去看树,但看的已经不是叶子了,是光秃秃的树枝。
小薇问他:“师傅,树都秃了,你还看什么?”
石头说:“看明年发芽的地方。”
小薇愣了一下,凑过去看。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确实有一些小小的凸起,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那些就是明年的叶子?”
“嗯。”
“它们现在就在里面?”
“嗯。”
小薇盯着那些小凸起看了半天,觉得挺神奇的。原来叶子还没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等冬天过去,春天一来,就一个个冒出来。
“师傅,”她问,“你每年都看吗?”
“嗯。”
“看了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
小薇算了算,三十二年,那就是看了三十二次发芽。每年冬天看那些小凸起,等着它们春天长成叶子,秋天变黄,冬天落光。然后再等下一轮。
这个人,真够有耐心的。
“师傅,”她突然问,“你就不想换个地方看吗?”
石头想了想:“换哪儿?”
“哪儿都行啊。别的图书馆,别的城市,别的国家。”
石头摇摇头:“不换。”
“为什么?”
“这里的树,我看熟了。”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理由,真够石头的。
十一月中旬,小薇遇到一件事。
那天下午,她照常去图书馆角落。刚坐下,就看到石头面前站着一个人。是个女生,看起来也是学生,正在跟石头说话。
“师傅,我想借这本书。”
石头接过书,看了看,说:“这本书是参考书,不外借。”
“可是这本书我真的很需要,”女生说,“就借一天,明天就还。”
石头摇摇头:“规定不能外借。”
女生有点急了:“可是我真的需要,写论文用的。师傅你就通融一下嘛。”
石头还是摇头。
女生嘟着嘴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瞪了石头一眼。
小薇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候石头也说过,那本《中国植物志》是参考书,不外借。但他还是借给她了。
“师傅,”等人走了,她问,“那本书真的是参考书?”
“嗯。”
“那我上次借的《中国植物志》呢?”
石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那也是参考书。”他说。
小薇愣住了。
“那你怎么借给我了?”
石头没回答。
小薇看着他,突然明白过来。
那本书不是参考书,至少不全是。石头说它是参考书,只是不想借给别人。但对她,他破例了。
从一开始就破例了。
“师傅,”她轻声说,“谢谢你。”
石头没抬头,但耳朵又红了。
那天晚上,小薇躺在宿舍床上,想着石头红了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周周在上铺问:“笑什么呢?”
“没什么。”
“又想你那个石头了?”
小薇没否认。
“小薇,”周周翻了个身,“我跟你说,你这样下去不行。”
“怎么不行?”
“你喜欢上他了。”
小薇心跳漏了一拍,但马上说:“没有。”
“没有?”周周从上铺探出脑袋,“你天天往那儿跑,天天念叨他,还说不喜欢?”
“我只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周周哼了一声,“有意思的人多了,你怎么不天天往别人那儿跑?”
小薇说不出话来。
“我跟你说,”周周躺回去,“你要是喜欢,就大大方方喜欢。但要搞清楚,他喜欢你吗?还是把你当替身?”
小薇没说话。
她想起石头看她的眼神,想起他给她准备的刷子,想起那个写了“此间薇儿”的小本子,想起他破例借给她的参考书。
他喜欢她吗?
还是因为她像林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疼,就是揪一下。
第二天,小薇没去图书馆角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去,就是不想去。她窝在宿舍里,把那本《边城》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那只狗的名字。
下午三点,周周下课回来,看到她还在床上,问:“你今天不去?”
“不去。”
“怎么了?”
“没怎么。”
周周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晚上,小薇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今天没来?”
小薇愣住了。
是石头?
他怎么会有她手机号?
她想了想,可能是借书的时候登记的。图书馆系统里应该有。
她拿着手机,半天不知道怎么回。最后打了几个字:“今天有事。”
发出去之后,又后悔了。这算什么?撒谎?她有什么事?什么事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石头回了一条:“哦。”
就一个“哦”。
小薇看着这个“哦”,琢磨了半天。这个“哦”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还是有点失望?还是无所谓?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又拿起来,又扔到一边。
周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就直接问呗,磨叽什么。”
“问什么?”
“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小薇瞪她一眼:“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周周翻了个白眼,“你喜欢人家,又不肯承认。人家主动发短信问你,你又不敢回。你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小薇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今天没来?”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等到回复。
石头没再回。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第二天,小薇还是去了图书馆角落。
她到的时候,石头正在修书。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
和平时一样。
小薇坐到老位置,掏出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偷偷看石头,他低着头,专注地修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注意到,他今天泡的茶,茶叶梗子竖得比平时直。
十一点,他站起来看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小薇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往外看。光秃秃的银杏树,什么也没有。
“师傅,”她开口,“昨天对不起。”
石头没说话。
“我昨天……就是有点事。”
石头还是没说话。
小薇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
过了很久,石头突然开口:“你那本书看完了吗?”
小薇愣了一下:“哪本?”
“《边城》。”
“看完了。”
“狗的名字找到了吗?”
小薇摇摇头:“没有。”
石头转过身,走回工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某一页,递给她。
小薇接过来一看,是一页手抄的《边城》片段。上面用红笔圈着一句话:“那只黄狗蹲在门口,看见爷爷回来,摇了摇尾巴。”
“这是……”她抬起头。
“她后来找到的。”石头说,“不是名字,是这句话。”
小薇看着那页纸,看着那个红圈,突然明白过来。
林砚找了三天,不是为了找狗的名字。她是为了找这句话。
“那只黄狗蹲在门口,看见爷爷回来,摇了摇尾巴。”
没有名字。但它是活的,会摇尾巴,会等爷爷回来。
就像翠翠会等傩送,就像石头会等林砚,就像那只黄狗会等爷爷。
不需要名字,只要知道它在等就够了。
小薇把那一页纸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还给石头。
“师傅,”她说,“她真聪明。”
石头点点头,把本子收回去,放回抽屉里。
“后来呢?”小薇问,“她把这句话告诉你之后呢?”
石头想了想:“她说,以后她走了,让我也养只黄狗。蹲在门口等。”
小薇愣住了。
林砚走之前,跟他说过这个?
“你养了吗?”
石头摇摇头:“没养。”
“为什么?”
“图书馆不让。”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林砚站在这个角落,对石头说,以后我走了,你养只黄狗,蹲在门口等。石头说,好。然后林砚走了,石头没养狗,只是每年翻一遍《石头记》,等着永远不会翻到的最后一页。
“师傅,”她擦擦眼泪,“你真傻。”
石头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你也是。”他说。
小薇愣了一下:“我什么也是?”
石头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修书,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但小薇听到了。
他说她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傻?
还是也是……在等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头顶,看着那几花白的头发,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突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但她没问。
她只是坐回座位上,掏出课本,假装看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空气里有旧书的味道,有茶叶梗子的涩味,有初冬的凉意。
小薇坐在那里,看着课本上的字,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在想,石头说的“你也是”,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天下午,小薇走的时候,石头又叫住她。
“小薇。”
她转过身。
石头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信封,淡黄色的,上面没有字。
“这是什么?”
“回去看。”他说。
小薇接过信封,看了看他,想从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已经低下头去修书了,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她把信封小心地收进书包,走出图书馆。
走到外面,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台阶上,掏出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便签,淡黄色的,边缘有点卷。上面写着一行字:
“此间薇儿,今天来了。阳光很好,她没笑。”
小薇愣住了。
这是石头的记?
不对,这是……他每天记录她来没来?
她翻过来翻过去,没找到别的。只有这一张便签,这一行字。
她把便签小心地放回信封,收进书包最里层。
抬头看天,东南方向,那颗木星还在那里。
“石头,”她轻声说,“我笑了。你没看见而已。”
那天晚上,小薇躺在床上,把那行字看了无数遍。
“此间薇儿,今天来了。阳光很好,她没笑。”
她没笑。
她确实没笑。她今天心情复杂,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想笑,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她没笑。
小薇把便签贴在口,闭上眼睛。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喜欢这个人了。
不是那种“他挺有意思”的喜欢,是那种“想知道他今天有没有看我”的喜欢,是那种“他不回短信就睡不着”的喜欢,是那种“看到他的字就想哭”的喜欢。
周周说得对。
她完了。
第二天,小薇起了个大早,洗了头,换了身净衣服,还涂了点润唇膏。
周周看着她忙活,问:“去约会?”
“去自习。”
“自习你洗头?”
小薇没理她,背上书包出了门。
走到图书馆角落,推开门,石头已经在了。他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小薇冲他笑了笑:“师傅早。”
石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
但小薇看见了,他的耳朵又红了。
她坐到老位置,掏出课本,开始看书。今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看着书,偶尔抬起头,看看石头。
石头还是那个样子,低着头修书,偶尔拿起搪瓷杯喝口茶。
一切和以前一样。
但小薇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把那个信封里的便签贴在口处,把那行字看了无数遍。她知道,在这个角落,有个人每天记录她来没来,记录阳光好不好,记录她笑了没有。
这个人不会说太多话,不会主动表达什么。但他会用三十年的时间守一本书,会用半个月的时间给她列书单,会因为她一天没来就发短信问,会注意到她今天没笑。
这个人,比石头还石头。
但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细心的人。
小薇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本上,落在她手上,落在石头的刷子上。整个角落安静得像一幅画。
画的名字,大概叫“此间薇儿,今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