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我,没人管他。
我开始记账,是因为钱不够用。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爷爷退休金两千三,但他的退休金他自己攒着,说是“将来有用”。我不好意思问他要。
所以这六年,吃的、穿的、用的、看病的,基本上都是我的钱。
我翻开本子,看着第一页上自己写的字——
2019年1月。生活费,1863元。米、面、油、青菜、猪肉、豆腐、爷爷的降压药。
每一笔都有期。每一笔都有收据。
六年了。
我拿着这个本子坐在床上,外面传来爷爷和周磊说笑的声音。
我没哭。
但是手心出了汗。
后来周磊出去打电话,从我门口过。他停了一下,敲了敲门。
“敏敏,你别想太多啊。”
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慰,但我听出来了,那不是安慰。
那是“别闹”。
“爷爷的钱,爷爷做主。你也别计较。”
我说:“哥,你上次答应分摊爷爷住院费,四万二,你还记得吗?”
他顿了一下。
“啊……那个,回头我给你转。”
“你说了十四个月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他没再说话。脚步声远了。
我低头看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2024年12月。
生活费,2240元。
降压药+降糖药,2800元。
爷爷新棉鞋,189元。
换煤气,130元。
我把本子合上。
封面上那些油渍和水痕,是这六年做饭时留下的。
五百万。
他拿了五百万。
我拿了一个油渍斑斑的笔记本。
外面,爷爷在喊:“敏敏!把炖的排骨端出来!磊磊爱吃排骨!”
排骨是我今天早上六点去菜场买的。三十八块一斤,买了两斤。
我从床上起来。
把笔记本放回柜子底下。
出去端排骨。
2.
周磊在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爷爷像变了个人。
以前他每天坐在藤椅上看电视,遥控器攥在手里,从中央一台换到中央六台,再换回来。我做好饭叫他,他“嗯”一声,有时候连“嗯”都没有,拖着脚走过来,筷子一伸,吃完一句话不说。
周磊一回来,他话多了。
“磊磊,今天炖了鸡,你活着的时候最会炖鸡……”
鸡是我炖的。
“磊磊,你那个车一年养车得多少钱?在省城房子多大?”
“磊磊,你媳妇怀上了吗?咱老周家得有后啊。”
三天里,爷爷和周磊说的话比他一个月和我说的都多。
他看周磊的眼神是亮的。看我的眼神是常的。
就像看一件家具。
在那,该在那,看不见。
第二天下午,我给爷爷买了一件新棉衣。他穿上,摸了两下说:“行。”
然后转头对周磊说:“你最近怎么样?忙不忙?”
他没问我棉衣多少钱。
一百六十八。我在镇上的优衣库打折店买的,挑了半小时,试了两个颜色,最后选了深蓝色——爷爷只穿深色。
这件事不值得记。
但我记住了。
第三天,邻居王婶来串门。看到周磊在,笑着说:“哟,大孙子回来了!福生叔好福气啊,孙女天天照顾,大孙子也孝顺!”
爷爷摆摆手:“女孩子嘛,在家帮帮忙是应该的。磊磊忙,在省城有大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