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夜色如墨,青云路44号孤零零地矗立在废弃厂区中央,像一座从地底长出的黑色墓碑。林见风站在锈蚀的铁丝网外,工具包挎在肩上,颈间的黄铜钥匙冰冷地贴着皮肤。
他提前一小时到达,按风水师的规矩,需要先观天象,察地气。
今夜无月,星斗隐没在厚重的云层后。林见风取出罗盘,指针纹丝不动——这不是好兆头。在风水学中,罗盘失灵意味着此地气场已完全紊乱,阴阳失衡到了极点。
他换用量命尺。黑尺一入手,七颗宝石中的紫色那颗就开始闪烁,光芒时强时弱,像是在呼吸。白色宝石则持续散发着微弱的白色光晕,让他能看清周围三米内的景象,再远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甜腥味,像是腐败的花朵混合着铁锈。林见风注意到,脚下的野草全部倒向44号的方向,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
十一点四十五分,距子时三刻还有十五分钟。
林见风穿过铁丝网的缺口,沿着那条被踩出的小径走向建筑。每走一步,颈间的钥匙就沉重一分。当他踏上建筑前的石板路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他猛地回头,小径上空无一人。但地上的尘土却显现出密密麻麻的脚印——大小不一,有的像是成年人的,有的明显是孩童的。脚印全部朝向他,最近的一双停在他身后不足半米处。
量命尺上的青色宝石突然亮起。
林见风想起笔记中的记载:“青为镇,遇邪祟则明。”
他不敢停留,快步走向正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推门而入,客厅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白天见到的白色粉末阵法已经被破坏,取而代之的是用暗红色液体绘制的全新图案。图案中心是一个倒置的五芒星,每个角上都摆放着一件物品:一件儿童的小棉袄、一把生锈的剪刀、一面破碎的镜子、一束枯的头发、还有…一颗已经风化的动物头骨。
更诡异的是,天花板上贴着的符纸全部变成了黑色,像是被火焰燎过,但纸张本身完好无损。所有符纸现在都指向地下室入口的方向。
“林师傅,你很准时。”
陈守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今晚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式褂子,手腕上的黑色骨珠在昏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陈先生,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林见风指着地上的图案。
“必要的前置仪式。”陈守义走下楼梯,脚步虚浮,“要打开第七门,需要先安抚‘它们’。这些都是祭品——或者说,诱饵。”
林见风注意到,陈守义的手指上有新鲜的血痕,指甲缝里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
“你说的‘它们’是什么?”
“被困住的。”陈守义的声音变得缥缈,“我父亲,我祖父,还有更早的…以及那些误入此地的人。他们都在下面,在黑暗中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出口。”陈守义走到地下室入口,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七道锁,“或者等待一个替代者。”
林见风握紧量命尺:“我父亲呢?你说他会在这里。”
“跟我来。”陈守义开始开锁,每打开一道锁,就念诵一句古怪的咒文。不是汉语,也不是任何林见风听过的方言,音节扭曲而尖锐,听着让人耳膜刺痛。
七道锁全部打开时,正好是午夜十一点五十五分。
陈守义推开铁门,一股阴冷湿的气流涌出,带着浓郁的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记住,”陈守义转身,表情异常严肃,“进入后,不要回应任何呼唤,不要触碰墙壁上的液体,最重要的是——不要回头看。无论你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只能向前。”
“你要和我一起下去?”
“我只能送你到第七门前。”陈守义摇头,“后面的路,只有林家人能走。这是契约的一部分。”
林见风想起祖父笔记中的话:“血脉封印。”
他点头,从工具包中取出三盏特制的青铜灯盏,倒入自制的灯油,用火柴点燃。火焰是诡异的青蓝色,燃烧时几乎不产生热量,反而让周围的温度又降低了几度。
“长明灯。”陈守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果然准备了。你祖父当年也用了这个。”
“他教会了我很多。”林见风将三盏灯用朱砂线连在一起,线的一端系在自己左手腕上,“包括如何防备背叛。”
陈守义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扭曲:“明智。但有时候,背叛是必要的代价。”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台阶是石制的,表面湿滑,布满青苔。墙壁上每隔七级台阶就挂着一盏油灯,但全部熄灭。林见风用长明灯照明,青蓝色的光芒在狭窄的通道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墙壁上。
下了大概三十级台阶后,他们来到一个平台。平台呈圆形,直径约五米,地面铺着黑白两色的石板,组成一个巨大的太极图。但太极的阴阳鱼眼位置,各有一个向下延伸的洞口。
“左边生门,右边死门。”陈守义指向两个洞口,“但在这里,生门未必生,死门未必死。你选哪个?”
林见风举起量命尺,对准两个洞口。尺身震动,白色宝石的光芒照向左边洞口时稳定如常,照向右边时却剧烈闪烁。
“左边。”他说。
陈守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居然能分辨…看来量命尺认主了。很好,走左边。”
左边的洞口更加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林见风侧身进入,陈守义跟在后面。通道蜿蜒向下,坡度越来越陡,石壁从粗糙逐渐变得光滑,像是被打磨过。更诡异的是,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
最初是简单的几何图案,然后是月星辰,接着是人物。画中人都穿着民国时期的服饰,有的在耕作,有的在祭祀,有的在…挖掘。最后一幅画描绘了一群人围着一个深坑,坑中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手上长着七手指。
林见风停下脚步细看,发现那只手的每手指顶端,都有一颗宝石——和他量命尺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他问。
“记载。”陈守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家和林家的先祖,曾经挖掘这个地。他们在地下发现了…某种存在。这就是最初的契约。”
“那只手…”
“地脉的具象。”陈守义的语气中带着某种狂热,“自然之力的凝结。我们的祖先想借用它的力量,但失败了。结果就是…诅咒。”
通道在前方拐弯。转过弯道,林见风看到了第一扇门。
门是木制的,已经腐朽大半,门板上用血红色的颜料写着一个巨大的“壹”字。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第一室,贪婪之室。”陈守义说,“当年放置陪葬品的地方。现在已经空了,除了…”
他的话没说完,门内突然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钱币洒落一地。接着是一个孩子的声音,清脆而甜美:
“好多钱呀…都给我好不好?”
林见风手腕上的长明灯火焰猛地一窜,青蓝色变成惨白。
“别听。”陈守义压低声音,“继续走。”
他们绕过第一室,继续前行。接下来的通道两侧出现了更多的门,每一扇都标着数字:贰、叁、肆…门后传出各种声音:哭泣、笑声、争吵、诵经。有时候门缝里会渗出液体,有时候会有影子在门下晃动。
走到第五室时,林见风闻到了浓郁的花香。门板上用藤蔓编织出一个“伍”字,门缝里飘出粉红色的花瓣。
“情欲之室。”陈守义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祖父就困在这里。他当年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结果…”
门内传出一个女人的歌声,缠绵悱恻,歌词听不清,但旋律让人心旌摇曳。林见风感到一阵头晕,赶紧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快走,不要停留。”陈守义催促道。
当他们终于来到第七室前时,林见风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八分。距离子时三刻还有两分钟。
第七室的门与其他不同。它是金属的,表面镀着一层暗金色的物质,门板光滑如镜,映出两人的倒影。但倒影中的陈守义,脖子上没有勒痕,脸色红润,甚至还在微笑。而倒影中的林见风…口着量命尺,眼睛是全黑的。
门上没有数字,只有一个锁孔。
林见风取下颈间的黄铜钥匙,入锁孔。钥匙完美契合,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是触动了某个精密机械。
门向内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直径约十米,高约五米。石室中央就是祖父笔记中记载的祭坛——一个三尺高的黑色石台,台面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祭坛周围的地面上,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着七盏石灯,全部熄灭。
最让林见风震惊的是祭坛后方。
那里有一面墙,墙上是七个壁龛。其中五个壁龛里有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五具尸以跪姿固定在壁龛中,都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从清朝的长袍到民国的中山装再到现代的夹克。他们的脸部全都朝着祭坛,空洞的眼窝仿佛还在凝视。
“陈家的五代人。”陈守义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带着哭腔,“我曾祖、高祖、祖父、父亲…还有我的叔叔。他们都尝试打开裂隙,都失败了。”
“第六个壁龛是空的。”林见风注意到。
“那是留给我的。”陈守义走到祭坛前,抚摸着石台表面,“或者留给进入者。”
“第七个呢?”
陈守义指向祭坛正上方。林见风抬头,看到天花板上有第七个壁龛,比其他六个都大,里面…是空的,但壁龛边缘有新鲜的抓痕,像是最近有人被拖进去过。
“那个,”陈守义的声音变得古怪,“是给‘它’准备的。”
林见风感到头皮发麻。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观察石室的细节。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祭坛;墙壁上有喷溅状的黑褐色污渍;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物品:一个老式怀表,一把梳子,半本烧焦的记…
还有一件他熟悉的东西——一个褪色的蓝色小书包,上面绣着一只小鸭子。
那是他五岁时的书包。
林见风冲过去捡起书包,手指颤抖地打开。里面装着一本图画册,几颗玻璃弹珠,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年轻的父亲抱着五岁的他,两人都在笑。照片背面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见风,爸爸爱你。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我失败了。不要找我,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父,正英 1998.7.15”
1998年7月15,正是父亲失踪的那天。
“他果然在这里。”林见风的声音哽咽,“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他进来了,但我不知道他留下了东西。”陈守义走到他身边,看着照片,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林师傅,你父亲是个好人。他不该卷进来,但他为了救你,自愿进入第七室。”
“救我?我那时好好的…”
“你五岁那年,是不是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医院查不出原因。”
林见风愣住了。他确实有一段模糊的记忆:躺在病床上,浑身滚烫,窗外是连绵的雨。祖父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直在念着什么。后来他奇迹般康复,但父亲就在那之后失踪了。
“你被地脉反噬了。”陈守义说,“林家血脉与地脉相连,你五岁时第一次觉醒,无法承受那股力量。你父亲知道只有一个办法救你——用他自己作为替代品,进入裂隙,承受本该由你承受的反噬。”
林见风感到天旋地转。二十年的疑惑、怨恨、思念,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答案,但这个答案如此残酷。
“所以他…还活着吗?”
陈守义指向祭坛:“裂隙就在祭坛下方。进入者不会死,但也不算活着。他们被困在时间与空间的夹缝中,承受永恒的折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打开裂隙,释放他们。”陈守义的眼神变得炽热,“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林师傅,我需要你帮我打开裂隙,救出所有人——包括你父亲。”
林见风看着手中的照片,又看向那个空着的第六壁龛。如果父亲真的在下面,如果他真的在承受永恒的折磨…
“怎么打开?”
陈守义指向祭坛中央:“那里有一个孔洞,正好可以入量命尺。当七颗宝石全部亮起时,裂隙就会打开。但需要林家人的血作为钥匙——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自己做。”
林见风走近祭坛,果然看到一个形状奇特的孔洞,正好和量天尺的截面匹配。孔洞周围刻着一圈文字,他辨认出是古篆体:
“以血为契,以魂为钥,开天门,通九幽。”
“如果我打开裂隙,会怎样?”
“地脉会恢复正常循环,被困者会得到释放。”陈守义说,“但代价是…打开者需要留下来,维持新的平衡。也就是,”他指了指第六个壁龛,“成为新的守护者。”
林见风明白了。这是一个置换仪式:用一个活人,换取所有被困者的自由。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裂隙会继续扩大。”陈守义的表情变得狰狞,“地脉逆流最终会突破封印,扩散到整个城市。到那时,所有人都可能被拖入这个永恒的。林师傅,你没得选——要么牺牲自己拯救众人,要么让整个城市陪葬。”
就在这时,林见风手腕上的长明灯突然剧烈摇晃。三盏灯中的一盏,火焰变成了黑色。
“时间到了。”陈守义看向手机,“子时三刻。”
石室开始震动。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脉搏。墙壁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从地面到天花板,青色、红色、黄色…各种颜色的光芒依次亮起,最后汇聚到祭坛上。
祭坛中央的孔洞,涌出黑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凝聚,形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有的在挣扎,有的在跪拜,有的伸出双手,像是在求救。
林见风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中等身高,略微佝偻,穿着灰色的工作服。
“爸…”他喃喃道。
那个人影似乎听到了,转向他,雾气构成的脸上,依稀能看出父亲的五官。人影的嘴张开,没有声音,但林见风仿佛听到了一句:
“走…”
“他让你走。”陈守义说,“但你能走吗?你能看着父亲永远受苦,看着更多人被拖入这个吗?”
林见风握紧量命尺。尺身滚烫,七颗宝石全部在发光,尤其是那颗紫色的“开”之石,几乎亮得刺眼。
他想起了祖父晚年的疯癫,想起了父亲照片背面的字,想起了自己这二十年来的孤独。他还想起了小周,想起了李道长,想起了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无辜的人。
“如果我这么做,你能保证所有人都会得救吗?”他问。
“我以陈家列祖列宗发誓。”陈守义举起右手,“打开裂隙,被困者都将重获自由,地脉将恢复正常。而你…会成为英雄。”
林见风苦笑。英雄?一个被困在地下室壁龛里的英雄?
他走到祭坛前,将量天尺对准孔洞。尺身颤抖着,像是在抗拒。白色宝石的光芒照在他脸上,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七个可能的未来:
1. 入尺子,裂隙打开,父亲和所有被困者走出,他进入第六壁龛;
2. 入尺子,但陈守义背叛,所有人都被困;
3. 不入尺子,离开这里,但三个月后地脉爆发,城市变成死城;
4. 用另一种方法,找到祖父笔记中提到的“第三种选择”;
5. …
6. …
7. 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白色宝石的预知能力只持续了一秒,画面就破碎了。但林见风抓住了关键——有第三种选择。
他假装要将量命尺入孔洞,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怎么了?”陈守义急切地问。
“我祖父笔记里提到过一件事。”林见风缓缓说,“他说,‘若有后来者面临此选,当知天地无绝路,风水有变数。七星锁龙阵非唯一法,量天尺非唯一钥’。”
陈守义的脸色变了:“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隐瞒了一些事情。”林见风转身,直视陈守义的眼睛,“打开裂隙需要的不仅是林家人的血,还需要…祭品。活人祭品。而且不止一个,是七个,对吗?”
陈守义后退一步:“你怎么…”
“我在第二室的壁画上看到了。”林见风说,“七个人围着祭坛,每个人的口都着一把匕首。那不是释放仪式,那是献祭仪式。你想用七个人的生命,换取你祖先的复活——或者说,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石室的震动突然加剧。墙壁开始龟裂,碎石簌簌落下。祭坛上的黑雾变得更加浓郁,那些人影发出无声的尖叫。
“你已经没有选择了!”陈守义嘶吼道,“仪式已经开始!如果不完成,地脉会彻底失控!现在完成它,至少你父亲能得救!”
林见风看向父亲的人影。人影在剧烈挣扎,双手做出推拒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那不是求救。
是警告。
林见风明白了。他举起量命尺,不是对准孔洞,而是对准了祭坛本身。
“祖父笔记的最后一页,”他大声说,压过越来越响的震动声,“记载了真正的封印之法。不是打开裂隙,也不是用活人献祭,而是…彻底净化。”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量命尺上。
七颗宝石同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光芒中,尺身上的纹路开始流动、重组,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星图——北斗七星,每一颗星对应一颗宝石。
林见风感到一股庞大的力量从尺身涌入体内,那力量灼热而狂暴,几乎要撑破他的经脉。他知道这是量命尺真正的力量,也是祖父从未让他接触的力量。
“以林氏三代血脉为引,”他念诵祖父笔记中的咒文,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以量天之尺为凭,借北斗七星之力,镇九幽地脉之乱…”
“不!”陈守义扑上来,但被尺子散发的光芒弹开,撞在墙上。
“…阴阳归位,生死有序,逆流止息,裂隙闭合!”
林见风将量命尺重重砸在祭坛上。
不是入孔洞,而是砸在祭坛中央。
石制的祭坛出现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像一张黑色的蛛网。裂缝中涌出更加浓郁的黑暗,但这次,黑暗遇到量天尺的光芒,就像冰雪遇到阳光,开始消散。
黑雾中的人影一个个变得透明、消散。父亲的人影最后消失,消失前,林见风仿佛看到了一个微笑。
“你会后悔的…”陈守义瘫在地上,声音虚弱,“不打开裂隙,地脉会永远紊乱…这座城市…”
“不。”林见风喘息着,量天尺抽走了他大半的力气,“祖父找到了正确的方法。七星锁龙阵不是镇压,是疏导。他当年只完成了一半,因为他缺少一个关键——”
他指向天花板上第七个壁龛。
“——他缺少一个‘锚点’。一个自愿留在这里,引导地脉正常循环的锚点。但这不需要活人献祭,只需要…一个容器。”
林见风举起量命尺,对准第七个壁龛。尺子脱手飞出,精准地嵌入壁龛中央。
一瞬间,整个石室安静了。
震动停止。黑雾消散。墙壁上的裂纹开始自我修复。祭坛上的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种柔和的白色光芒。
光芒中,量命尺悬在壁龛中,七颗宝石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微缩的北斗七星阵。光芒从壁龛洒下,笼罩整个石室,温暖而宁静。
“这…这是…”陈守义目瞪口呆。
“真正的七星锁龙阵。”林见风扶着祭坛,勉强站立,“以量天尺为阵眼,以地脉自身的力量为能源,形成一个永恒的循环。不需要活人献祭,不需要困住灵魂。地脉会自己恢复正常,只是需要时间——大约三十年。”
他看向陈守义:“你祖先的灵魂已经得到净化,进入轮回。我父亲也是。他们都自由了。”
陈守义愣了很久,然后开始哭。先是无声的抽泣,然后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他蜷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林见风没有打扰他。他走到墙边,捡起父亲的蓝色书包,紧紧抱在怀里。
量天尺的光芒渐渐稳定,石室恢复了平静。墙壁上的壁龛依然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尸在光芒中化为了灰烬,随风消散。
只有第六个壁龛,那个原本留给陈守义或者林见风的壁龛,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本笔记本。
林见风取下来,翻开。是父亲的笔迹,记录着他进入地下室后的发现,以及…留给儿子的话。
最后一页写着:
“见风,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爸爸为你骄傲。不要愧疚,这是我的选择。好好活着,连我的份一起。爱你的爸爸。”
林见风的眼泪终于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陈守义停止了哭泣。他爬起来,擦脸,走到林见风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他说,“我骗了你。我知道献祭的事,但我…太想救他们了。”
“我理解。”林见风说。
“现在怎么办?”
“离开这里。”林见风看向悬在壁龛中的量天尺,“阵法已成,它会自动运转。我们需要封死地下室入口,让这里永远安静。”
陈守义点头。
两人沿原路返回。经过那些房间时,门后的声音都消失了,一片寂静。回到地面时,林见风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零三分。
他们走出44号,身后的建筑在夜色中显得平和了许多。那股甜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夜晚清冷的空气。
“我会卖掉这里。”陈守义说,“把钱捐出去,做点善事。”
“好。”
“林师傅…谢谢你。也替我谢谢你祖父,还有你父亲。”
林见风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很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青云路44号静静矗立,三楼的一个窗口,似乎有微弱的星光闪烁——那是量天尺的光芒。
他摸了摸口,父亲的照片贴在心脏的位置。
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林见风知道,有些事情结束了,但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量命尺留在了地底,但祖父的笔记里还有太多未解之谜。这座城市的地脉,真的只有这一处问题吗?
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手机响起,是小周:“师傅!你没事吧?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你…”
“我没事。”林见风微笑,“一切都结束了。回头跟你细说。”
挂断电话,他迎着晨光走去。
工具包里,那本父亲的笔记本沉甸甸的。
而远在地底,量命尺的第七颗宝石——那颗白色的“量”之石,微微闪烁了一下。
石室的墙壁上,新的符文正在缓慢形成。
那是一个倒计时:三十年。
三十年,是阵法的预计持续时间。
也是某个契约的期限。
林见风不知道,当他砸碎祭坛、重塑阵法的那一刻,他不仅改变了地脉的流向,还触发了某个古老的协议。
一个在林家与陈家先祖第一次进入这个地时,就立下的协议。
现在,协议生效了。
而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三十年。
但他此刻,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要好好睡一觉,然后去吃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油条。
城市的另一头,清风观里,李道长突然从打坐中惊醒。
他走到窗前,看向青云路方向,眉头紧锁。
“三十年的平静…”他喃喃自语,“然后呢?”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