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城市在薄雾中苏醒。
林见风站在地铁4号线的站台上,左手依旧僵硬地垂在身侧,右手握着的手机屏幕上是秦月发来的紧急简报:“今晨五时起,全市地铁系统出现大规模异常。多个站点监控拍到‘非乘客实体’,接触者出现短期记忆缺失。交通委已介入,第九处需要风水学顾问。”
他环顾四周。早高峰尚未到来,站台上只有零星几个乘客:一个戴着耳机晨跑回来的年轻人,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两个穿着校服打哈欠的中学生。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但林见风手中的量命尺在微微震动——不是预警式的剧烈震动,而是持续不断的低频颤动,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站台的电子屏突然闪烁了一下,原本显示“下一班列车5分钟”的字样变成了乱码,几秒后恢复,但数字变成了“7分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变化,除了林见风。
七,又是这个数字。
他低头查看量命尺,黑色宝石的光比昨天更亮了,现在即使在光灯下也能看到明显的暗芒。而白色“量”之石依旧黯淡,仿佛能量被吸了。
“师傅。”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提着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眼睛里有血丝,“秦处长让我来协助你。这是你要的地铁系统图。”
林见风接过图纸,在地铁线路图上看到了七个被红圈标注的站点——恰好对应七个地脉节点附近的站点。青云路站、纺织厂站、翡翠山庄站、购物中心站…最诡异的是,这七个站点之间的连接线,在图纸上隐约形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图案。
“地铁规划是三十年前做的。”小周压低声音,“我查了当年的设计资料,主设计师姓赵,叫赵建国,是赵世诚的叔叔。他坚持这七个站点必须精确在现在的位置,为此多花了三亿预算,绕过地质更好的路线。”
又是赵家。林见风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七家人在七十年前布下的局,通过子孙后代,已经渗透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车门打开,林见风和小周走进车厢。这个时间点车厢还很空,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列车启动,驶入隧道。窗外的广告灯箱连成流动的光带,但在某个瞬间,林见风瞥见灯箱之间黑暗的隧道壁上,有东西在移动——不是老鼠,而是…人影?
他下意识举起量命尺,透过尺身看向窗外。在尺子的特殊视野中,隧道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影子,像浮雕,又像被困在墙里的魂魄。那些影子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挖土、填埋、跪拜。
“师傅,你看这个。”小周递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的截图,群名是“地铁4号线员工内部群”。最新几条信息是:
“凌晨四点,3号隧道检修,听到有人在哭,但找不到人。”
“2号站台的监控拍到有个穿民国衣服的女人在等车,车来了不上,车走了还在。”
“昨晚夜班,听到轨道里有脚步声,跟了我一路…”
聊天记录往上翻,类似的异常报告从三个月前开始出现,频率越来越高。但所有报告都被上级以“设备故障”或“员工疲劳产生幻觉”为由压下了。
直到今天早晨五点,异常大规模爆发。
“秦处长说,已经有十二名乘客报告说在车厢里看到‘不存在的人’,其中七人出现短暂失忆。”小周说,“最严重的一个,是个程序员,他说看到自己死去的祖父坐在对面冲他笑,然后就不记得怎么出站的了。家人找到他时,他在站外广场上发呆,手机里的行程记录显示他在那个站点了七次进出闸记录。”
七次。林见风握紧量命尺。地脉实体在收集“七”这个数字吗?还是说,它在模仿人类的某种仪式?
列车到达青云路站。车门打开,站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早高峰的上班族。林见风正要下车,突然感到量命尺剧烈震动——不是针对站台,而是针对一个刚上车的人。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提着公文包,眼圈发黑,典型的社畜模样。但在量命尺的视野中,他的头顶悬浮着一团黑色的雾气,雾气中有七个细小的光点在缓慢旋转。
“小周,跟着那个人。”林见风低声道。
他们尾随男子走进车厢。男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看,但眼神涣散,显然心思不在文件上。
林见风在他斜对面坐下,假装看手机,实际上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男子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奇怪的手链——不是珠宝,而是七颗不同颜色的石子,用黑绳串着。在量命尺视野中,那些石子在发光。
列车驶入隧道。车厢灯光突然闪烁了几下,周围乘客发出不满的嘟囔。就在灯光最暗的那个瞬间,林见风看到男子对面空着的座位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不是实体,而是半透明的,像全息投影。人影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低着头,看不清脸。男子似乎没看见,还在看文件。
但林见风看见,人影慢慢抬起头,脸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然后,它伸出一只手,手指细长苍白,慢慢伸向男子手腕上的石串。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列车驶出隧道,阳光射入车厢,人影消失了。
男子突然打了个寒颤,茫然地抬头四顾,然后继续看文件。
下一站是纺织厂站。男子起身下车,林见风和小周跟了上去。
站台上的人更多了,早高峰开始。人群像水一样涌向出站闸机,林见风费力地跟着男子,量命尺的震动越来越强,尺身开始发烫。
男子走出地铁站,没有去附近的写字楼,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和“拆”字。
林见风跟进去,发现男子站在巷子深处的一扇铁门前,正在掏钥匙。铁门锈迹斑斑,门牌号是:纺织厂宿舍7栋7单元707室。
又是七。
男子开门进去,林见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满杂物,墙上画着儿童涂鸦。男子爬到七楼,打开707室的门。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林见风用手撑住了门。
“你是谁?”男子警惕地问,但眼神里更多的是疲惫,而不是恐惧。
“林见风,风水师。”林见风出示秦月给的临时证件,“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手腕上的石串。”
男子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吗?进来吧。”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整洁。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全家福,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婴儿,背景是纺织厂的老厂房。
“我叫王建国,纺织厂最后一任厂长的孙子。”男子倒了两杯水,“这房子是我爷爷留下的,我一直没搬走。至于这串石头…”
他取下手链,放在桌上:“是我爷爷临终前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注意到这串石头,就把它们交给那个人。但等了二十年,你是第一个。”
林见风拿起手链。七颗石子,颜色分别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对应彩虹七色。在量命尺视野中,每颗石子内部都有微小的符文在流动。
“你爷爷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七颗石头是从纺织厂地下的染缸池里挖出来的。”王建国的眼神变得遥远,“七十年前建厂时,工人们挖地基,挖到五米深时,发现了一个天然洞。洞里有七具石棺,每具石棺里都有一颗这样的石头。当时的厂长——也就是我爷爷的父亲——下令隐瞒此事,把石头带走了。”
“七具石棺?”林见风想起翡翠山庄地下室的七具石棺。
“对。但我爷爷说,那七具石棺是空的,只有石头。”王建国喝了口水,“他把石头带回家,一直保管着。后来纺织厂倒闭,他也退休了。临终前,他把石头交给我,说‘七十年一个轮回,到时候会有人来取’。”
七十年。从七十年前发现石头到现在,正好七十年。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林见风问。
王建国沉默了。良久,他才说:“从三个月前开始,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染缸池边,池子里不是染料,而是…星空。七颗星星在池水里旋转,然后有声音说‘该回家了’。”
“还有呢?”
“还有…”他声音发颤,“我在地铁里,看到过不存在的人。不是幻觉,我确定。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从清朝到现代都有。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手腕上戴着这样的石串,或者类似的七颗东西。”
林见风和小周对视一眼。看来不只是王建国一个人。
“能让我看看你爷爷留下的其他东西吗?”林见风问。
王建国起身,从卧室床底拖出一个老式木箱。打开,里面是泛黄的图纸、笔记本、还有几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林见风先看图纸。那是纺织厂最初的设计图,但和公开的版本不同——这张图上明确标注了地下洞的位置,还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图案中心写着三个字:“七星锁”。
“这是封印阵。”林见风认出图案,“你爷爷知道下面有东西,所以布阵镇压。”
“他不止镇压。”王建国翻开一本笔记本,“他还记录。你看这里——”
笔记本的某一页,用钢笔写着:“甲子年七月初七,封印已稳。然七十年后,封印必衰。届时需七家后人持七钥,开七棺,还七石,方可彻底解决。若缺其一,则大祸临头。”
甲子年,正好是六十年前。也就是说,王建国的爷爷在封印后十年,就预见到了今天的危机。
“七家后人…七钥…七棺…七石…”林见风喃喃重复。信息对上了,但还缺关键一环。
“你爷爷有没有说,七石要还给谁?或者,放回哪里?”
王建国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七个穿着长袍的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摆着七颗石子。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七家盟约,共守此秘。石归原处,祸乱自消。然人心易变,七十载后,不知尚有几人守约?”
林见风仔细看照片。七个人中,他认出了三个——林玄真(他祖父)、陈万年(陈守义祖父)、杨天罡(杨不疑祖父)。还有四个不认识,但据特征推测,应该是赵、钱、孙、李四家的先祖。
“所以解决方法是把七颗石头放回原来的石棺?”小周问。
“看起来是的。”林见风说,“但问题是,石棺在哪里?纺织厂地下的洞,后来被填平建了厂房,现在厂房也废弃了,本找不到确切位置。”
“我知道位置。”王建国突然说,“我爷爷留了一张地图。”
他从箱底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详细标注了纺织厂地下的结构。洞位置在现在的3号染缸池正下方十五米处,有一条隐秘的通道可以到达。
“但通道入口被封死了。”王建国叹气,“二十年前,厂里发生事故,一个工人掉进了通道,再没出来。厂长下令用混凝土封死了所有地下入口。”
“总有办法的。”林见风收起地图和石串,“这些我先借用。你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离开王建国的家,已经是上午九点。林见风和小周回到地铁站,早高峰已过,站台空荡了许多。
手机响起,是秦月:“林先生,有新情况。交通委监测到,从今早六点开始,全市地铁线路出现规律性的电磁脉冲扰,每七分钟一次。每次脉冲发生时,监控系统就会短暂失灵,同时有乘客报告看到异常现象。”
“脉冲源在哪里?”
“无法定位,像是从地底发出的。”秦月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李明哲醒了,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医生说是暂时性失忆,但我怀疑和地脉有关。”
林见风心中一动:“他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市第一医院,精神科7楼,707病房。”
又是七。林见风感到事情正在加速向某个临界点发展。
去医院的路上,他给小周布置了任务:“你去找陈守义和钱小雅,让他们调查其他节点附近的‘守护者’。既然纺织厂有王建国,其他六个节点应该也有类似的人,守护着其他六颗石头。”
“师傅,你是说…”
“七颗石头,七个守护者,对应七个节点。”林见风看着车窗外的城市,“七十年前,七家先祖不仅封印了地脉实体,还安排了后人世代守护。但现在看来,这个守护网络已经残缺不全了。”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焦虑的气息。林见风来到7楼,秦月已经在707病房外等候。
“他情况怎么样?”
“身体无大碍,但记忆完全紊乱。”秦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年龄、职业,但能准确背诵出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七颗星星的名称、七个节点的位置、还有…七句咒文。”
病房内,李明哲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林见风推门进去。李明哲转过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然后突然说:“第七个…不是石头。”
“什么?”
“第七颗石头,不在任何人手里。”李明哲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它在…量命尺里。”
林见风猛地一震。他取出量命尺,七颗宝石中,那颗黑色的“闭”之石,此刻正散发着和王建国石串中的紫色石子一模一样的光芒。
“七石归一,尺现真形。”李明哲继续背诵,“七星归位,天门自开。归去来兮…”
他突然停住,眼睛恢复清明,像是大梦初醒:“我…我在哪?你们是谁?”
记忆回来了,但关于刚才背诵的内容,他完全不记得。
林见风走出病房,量命尺在手心发烫。七颗宝石中的黑色石头,就是第七颗石头?那其他六颗石头对应的宝石呢?
他仔细回想:王建国的石串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量命尺的宝石是白、黑、青、黄、赤、碧、紫七色。白色“量”之石对应哪颗?黑色“闭”之石对应紫色石,那么…
“我需要看到其他守护者的石头。”他对秦月说,“马上联系其他人,让他们找到守护者,拿到石头,拍照发给我。”
一小时后,照片陆续传来。
陈守义发来的照片:一个老宅的地下室,供奉着一串骨珠,但骨珠不是七颗,而是七种不同动物的骨头,颜色分别是白、黑、青、黄、赤、碧、紫。和量命尺的宝石颜色完全对应。
钱小雅发来的照片:博物馆库房里的一串古钱,七枚钱币的材质分别是白银、黑铁、青铜、黄铜、赤铜、碧玉、紫金。
孙雨薇发来的照片:她父母留下的遗物盒里,七块玉牌,颜色同样是那七种。
杨不疑发来的照片:杨家老宅的密室,七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七种颜色的液体。
所有七家守护的“石头”,都是七种颜色的物品,且颜色排序与量命尺的宝石完全一致。
林见风将所有照片排列在桌上,终于明白了:
量命尺的七颗宝石,就是七颗“原石”的精华。七十年前,七家先祖将七颗石头的能量提炼出来,灌注到量命尺中,然后将实物分散藏匿,由七家后人世代守护。
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为了防止有人集齐七石,打开天门?或者…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有人能集齐七石,完成某个仪式?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还有一行被涂改过的小字。林见风用紫外线灯照射,被涂改的字迹显现出来:
“七石归一之,量命现真之时。持尺者可开天门,亦可闭地府。然天门一开,不可复闭。慎之,慎之。”
开天门…闭地府…
林见风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所谓“送地脉实体回家”,是不是就是打开天门,让它回去?但如果天门打开,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东西过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交通委的紧急通报:“全市地铁系统将于今下午三点全面停运,进行紧急检修。请市民提前安排出行。”
秦月看向林见风:“脉冲扰越来越强了,已经影响到列车信号系统。再不停运,可能会出事故。”
“停运解决不了本问题。”林见风看着窗外,“地脉实体在通过地铁网络扩散影响。地铁隧道是城市的地下血管,它正在通过这些血管…呼吸。”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见风站在空荡的地铁站台。列车已经停运,只有应急灯亮着,站台像一条巨大的地下墓道。
量命尺在他手中剧烈震动,七颗宝石的光芒交替闪烁,像是在和某个频率共振。他闭上眼睛,用残存的感知能力,尝试连接地脉。
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
地脉实体不是胎儿,也不是怪物,而是…一团复杂的光网。光网由无数细小的光线组成,每光线都连接着一个人的情绪波动。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所有情绪都被光网吸收、转化、再反馈。
它在学习人类的情绪,也在被人类的情绪改变。
三个月前,某个节点出现异常波动——是翡翠山庄,孙雨薇的父母和李明哲的父亲在那里触发了什么。从那时起,光网的生长速度加快了十倍。
一个月前,青云路44号,林见风重布七星锁龙阵,暂时稳定了那个节点,但也让其他节点的压力增大。
七天前,纺织厂,杨明轩和地脉实体的部分意识融合,给光网注入了“自我认知”。
现在,光网已经覆盖了整座城市的地下,并通过地铁网络连接到每个角落。它在等待——等待七石归一,等待量命尺现真形,等待天门打开。
但打开天门需要七个条件:七颗石头、七把尺(七家的法器)、七个守护者、七个节点、七个时辰…还有,第七个是什么?
林见风突然睁开眼,量命尺脱手而出,悬浮在空中。七颗宝石射出七道光束,在站台墙壁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星图——北斗七星,但七星的位置上,标注着七个汉字:
贪狼——眼
巨门——耳
禄存——鼻
文曲——舌
廉贞——身
武曲——意
破军——心
而在七星中央,还有一个字:魂。
第七个条件是…灵魂?谁的灵魂?
星图持续了七秒,然后消失。量命尺落回林见风手中,所有宝石同时黯淡,像是能量耗尽。
“林先生!”秦月从楼梯冲下来,“出事了!李明哲他…他从医院消失了!监控显示,他自己走的,没穿病号服,也没带任何东西,就像…梦游一样。”
“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医院门口的摄像头拍到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牌号正在查。”
林见风想起李明哲背诵的那些咒文,想起他说“第七个不是石头”…
也许李明哲不是钥匙,也不是门,而是…祭品?
“找到他。”林见风说,“在月食之夜前,必须找到他。”
城市上空,乌云开始聚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
但林见风知道,那不只是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