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的光束在墓碑间切开一条惨白的通路。
李默走在白天走过的小径上,但感觉截然不同。黑暗如同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背上。风吹过松柏的呜咽声中,似乎夹杂着别的什么——细碎的、如指甲刮过石板的摩擦声,或是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强迫自己不去细听。
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和手中保温箱的重量上。猪头肉、白酒、苹果。很普通的祭品,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它们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认知稳定性:63%】。手机屏幕的微光显示着这个数字,在黑暗中宛如一只冷静的眼睛。
他特意看了一眼,确认数值没有因为进入墓园而剧烈波动。还好,稳定。
白天二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夜晚却显得格外漫长。每一座墓碑在手电光扫过的瞬间,都像一张沉默的、苍白的脸。有些墓碑上嵌着照片,黑白的人像在光束中一闪而过,眼神空洞地”望”着夜空。
西区到了。
树木更加高大,枝叶更加茂密,手电的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出摇晃的、鬼魅般的影子。白天还能看到的小径标识,此刻完全隐没在黑暗里。李默只能凭借记忆和手机地图上微弱的光标,朝着深处摸索。
空气变得更加寒冷,也更加湿,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寂静被放大了,他能听到自己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听到自己的呼吸,甚至听到血液流过太阳的搏动。
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终于,他看到了17排的标识——一个歪斜的水泥桩,上面用红漆写着”17″,漆面已经剥落大半。
他拐进去。
一排墓碑如同沉默的士兵,立在更浓的黑暗里。手电光从它们身上依次扫过:7号、8号……
9号。
刘永安的墓碑。
在手电光下,墓碑比白天更加苍白,上面的字迹仿佛在微弱地反光。碑前那片异常净的空地,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周围遍布落叶和杂草,唯独墓碑前三尺见方的地面,寸草不生,着黑褐色的泥土。
李默停在墓碑前三米处,没有贸然靠近。
他放下保温箱,先看了看手机时间:10:58。
还有三十二分钟。
他需要按照流程,在11:30前摆放祭品,点香,倒酒,静立三分钟。时间很充裕。
但越是充裕,越让人不安。
他打开保温箱,取出三样祭品,依次摆在面前的地上。猪头肉装在塑料盒里,透过保鲜膜能看到肥腻的肉冻。白酒瓶冰凉,红布塞得很紧。苹果圆润光滑,在光线下泛着不自然的亮泽。
随后,他从背包里取出三支香——这是任务要求自备的,普通的线香。还有打火机。
准备就绪。
他再次看向墓碑。碑底那行小字在黑暗中难以辨认,但他记得:”夜半莫回头,回头莫应答,应答莫久留。”
夜半……现在正是夜半。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缓慢跳动:11:00,11:05,11:10……
周围没有任何变化。风依旧呜咽,树影依旧摇晃。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11:15。
李默决定开始。他不能等到最后一刻,万一出现意外呢?
他拿起三支香,用打火机点燃。香头冒出红色的火星,随即升起三缕细细的、笔直的青烟。烟在无风的空气中竟然不散,直直向上,升到一人高左右才缓缓飘散。
他手持香,走向墓碑。
一步,两步。
踏进那片寸草不生的区域时,脚底传来异样的触感——不是泥土的松软,而是某种坚硬的、有弹性的物质,像踩在紧绷的皮革上。
他没停,继续走到墓碑正前方,距离碑体约一尺的地方,停下。
弯下腰,将三支香小心地入碑前的泥土里——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凹坑,正好容纳三支香的部。
香稳了。青烟继续笔直上升。
接着,他退回一步,打开白酒瓶。
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不是普通白酒的醇香,而是一种更加辛辣、更加”冲”的气味,像高度酒精混合了某种草药。他按照要求,将酒倒进三个带来的小纸杯里——这也是任务说明里指定的,必须用白色纸杯。
倒酒的过程十分顺利。酒液在纸杯中轻轻摇曳,反射出微弱的手电光芒。
接下来,是洒酒环节。
任务要求:将三杯酒依次洒在碑前。
李默端起第一杯,正要倾洒——
“嗒。”
一个声音。
很轻,如同小石子落在泥土上。
从他身后传来。
李默的身体瞬间僵住。手停在半空,酒液在杯沿轻轻晃动。
规则:整个过程中,请勿回头。
他保持着端杯的姿势,一动不动。
“嗒。”
又是一声。这次更近了一些。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他身后两米左右的位置。
李默的后颈汗毛倒竖。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如果那东西有气息的话。
不能回头。
绝对不能。
他咬紧牙关,手臂继续动作,将第一杯酒洒在碑前的泥土上。
酒液渗入涸的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嗒。”
第三声。这次不是落地声,而是……脚步声?很轻,很缓,像赤脚踩在落叶上。
那东西在移动。绕着他?还是靠近?
李默不去想。他端起第二杯酒,再次洒下。
“滋滋……”
第二缕白烟升起。
“嗒……嗒……”
脚步声变得连续,轻柔地、有节奏地,围着他打转。从左后方,到正后方,到右后方。
李默的额头渗出冷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他背上。冰冷,粘稠,像被蛇舔过。
他端起第三杯酒。
就在酒液即将倾泻的瞬间——
“小伙子……”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贴着他的左耳响起。
近在咫尺。
李默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手臂稳稳地将第三杯酒洒下。
“滋滋滋……”
第三缕白烟冒起,比前两次更浓一些。
那声音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又开口了,这次带着一丝困惑,或者说是……好奇:
“这么晚……来上香啊?”
声音就在耳边,李默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陈年灰尘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不能应答。
规则:请勿应答任何呼唤。
他放下空纸杯,退后一步,回到那寸草不生的区域边缘。然后,他转过身——不是回头,是整个人转过来,面向来时的方向。
这是规则允许的。规则只说”勿回头”,没说不能转身离开。
转身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
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他刚才位置的左后方,大约一米五的距离。
影子很淡,像一层薄雾凝聚而成,勉强能看出人形,但看不清五官和衣着。它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面朝着他。
李默没敢细看,立刻移开视线,面向小径,开始在心里默数。
静立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一直钉在他的背上。那个影子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但它存在,就在那里,注视着他。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
李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秒表功能,数字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他的神经。他努力控制呼吸,让心跳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还是微微发抖。
六十秒。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影子在移动。但当他凝神去听时,又消失了。
九十秒。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周围的松柏哗哗作响。那呜咽声里,似乎夹杂着低声的絮语,听不真切,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一百二十秒。
李默的腿开始发麻。不是累,而是那种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又极度紧张带来的僵硬。他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脚踝。
影子没有反应。
一百五十秒。
最后三十秒。
李默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结束”。这三分钟过后,他就可以离开。按照规则,完成仪式,静立三分钟后,就可以离开。
他必须离开。
一百八十秒!
时间到!
李默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迈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步伐不快,但很稳。他没有跑——规则没说可以跑,跑可能会触发别的什么。他就像正常离开一样,一步一步,朝着17排的入口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他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对方。前行约十步后,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他已提前开启了录像模式,摄像头正对着身后。小小的屏幕上,模糊地映出后方景象:墓碑、香火燃烧的三点红光,以及……一个几乎融入夜色的淡淡灰影,静静伫立,面朝他离开的方向。灰影并未追来。李默稍稍松了口气,但脚步未停。他必须尽快离开西四区,这片墓区最深处、最为阴森的区域。抵达17排入口时,他回头望去——正常的回头,因为他已离开那片区域。9号墓碑静静矗立,三支香燃烧的红点如同三只眼睛。那个灰影已不见踪影。离开了?他不敢多作停留,转身继续前行。然而,就在他踏入16排区域的瞬间——”铛……铛……铛……”沉重的钟声从墓园深处传来。并非电子音,而是老式铜钟被敲击时发出的浑厚悠远之声。一下,两下,三下……整整十一下。十一点了。与此同时,李默的手机震动起来,并非来电,而是【摆渡】的强制推送:
【警告:检测到区域规则场强化。】
【守墓人已苏醒。】
【请所有未离开墓园的非授权个体,立即前往最近出口。】
【重复:立即前往最近出口。】守墓人!教授曾提及,公墓中存在”守墓人”,会在特定时间出现巡视墓园。遇到它时,切勿对视,切勿说话,继续做自己的事。但现在,李默的事已经完成,他本应离开。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然而,墓园的小路在夜晚变得陌生而曲折。白天清晰的路径,此刻被黑暗与摇曳的树影吞噬。手电筒的光芒仅能照亮前方几步,更远处则是一片混沌。他奔跑着,忽然察觉到不对劲。这条路,他似乎曾经走过?旁边的墓碑,为何看起来有些眼熟?他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向旁边的墓碑——上面刻着”先妣王秀兰之墓”。他记得,进来时曾在14排附近见过类似的墓碑。难道……他绕回来了?鬼打墙?李默的心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手机,地图定位正在疯狂跳动,光标在一个小范围内来回闪烁,无法确定准确位置。是信号扰?还是规则场的影响?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忆进来的路线。西四区位于最深处,出来后应一路向东,经过西三、西二、西一,然后到达主路,再向南前往出口。他调整方向,朝着自认为的东方走去。五分钟后,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先妣王秀兰之墓”。真的绕回来了了。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时间正在流逝,守墓人可能正在靠近。他必须尽快离开。他想起了怀表。怀表可以指向”安全路径”。他立即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完全失去了方向。表盖内侧的血字扭曲成一团乱码,完全无法辨认。怀表……失效了?还是这里的规则场太强,扰了它?李默的心跳如擂鼓。他收起怀表,又想起了教授给的扰器。但那扰器用于对抗实体,对鬼打墙这种环境异常有效吗?况且只有三秒的电量。不能乱用。他站在原地,深呼吸,努力回忆教授教过的知识:”在异常环境中迷路,首先停下,不要乱跑。观察周围环境的细微不同,找到’异常点’,那往往是破局的关键。”细微的不同……他用手电筒仔细扫视周围。墓碑、树木、小路……看起来都差不多。但当他照向地面时,发现了一些东西。脚印。他自己的脚印。帆布鞋的鞋底花纹在松软的泥土上清晰可见。除了他的脚印,还有另一串脚印。很浅,很轻,像是赤足留下的,但比成年人的脚小很多,像是孩子的脚印。这串脚印与他自己的脚印交错,一直延伸向……他的左侧,那片更为茂密的树林。李默记得,白天那里并没有路,只有密集的松柏和杂草。但此刻,在黑暗中,那里隐约可见一条被踩出的小径,蜿蜒向深处。孩子的脚印?公墓里怎会有孩子的脚印?而且如此新鲜,像是刚踩上去不久。是陷阱?还是……提示?他犹豫了。跟着这串脚印走,可能会深入更危险的地方。但不走,困在这里,等守墓人找上来,同样危险。时间紧迫。他瞥了一眼手机,
【摆渡】的警告仍在闪烁,鲜红的倒计时显示:
【距离守墓人巡逻至该区域预计时间:7分32秒】。
仅剩七分钟。他必须做出抉择。李默咬紧牙关,毅然朝那条小径走去。他选择相信这串脚印——至少,它是”不同”的,是环境中不和谐的”异常点”。小径狭窄,两侧的树枝几乎擦过他的身体。脚下的落叶堆积如山,踩上去悄无声息。那串孩子的脚印一直向前延伸,清晰可辨。前行约两分钟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芒。并非手电筒或普通灯光,而是一种幽幽的淡绿色荧光,类似萤火虫,却更为密集。李默走近,发现光源来自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矮小陈旧的墓碑,比周围的其他墓碑都要矮小破旧。墓碑前,蹲踞着一个孩童的身影。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身着样式陈旧的白色衣裳,背对着李默,低着头,似乎在摆弄地上的什么东西。荧光正是从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李默停住脚步,手电筒的光不自觉地照了过去。光线落在孩子身上。孩子的身体竟是半透明的。李默能透过孩子的身体,清晰地看到后面墓碑的轮廓。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了光线,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头来。一张惨白的小脸,毫无表情。眼睛虽大,却空洞无神,直直地”注视”着李默。李默的呼吸骤然停滞。规则明确:遇到守墓人,切勿对视,切勿说话,继续做自己的事。但是……这真的是守墓人吗?守墓人怎会是孩童?他无从知晓。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已与这个孩子四目相对。孩子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口型仿佛在说:
“你……看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