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的密室比林默记忆中更阴冷了。照明石的光芒在墙壁上跳动,映照出孙长老苍白的脸——他靠在石桌边,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破旧的风箱。皮肤下的暗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像毒藤在攀爬。
“陈锐…死了?”孙长老听完林默的叙述,闭眼沉默了很久。
“为了给我争取时间。”
“他最后…痛苦吗?”
林默想起陈锐按在母晶上时,那抹释然的银白光芒:“不,他很平静。”
“那就好。”孙长老睁开眼,眼中有一丝复杂的神色,“那孩子…当年是我亲手把他推荐给掌教的。我说他心志坚定,可堪大用。我害了他五十年。”
“你也救了我。”林默说。
孙长老苦笑:“我救不了任何人。连我自己都…”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暗金色的血,血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林默想上前,被他挥手制止。
“时间不多了。”孙长老喘息着说,“掌教启动了‘封山大阵’,整个青云宗现在只进不出。他在找你,也在找我。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布置好共鸣阵,否则一切就完了。”
他从石桌下拖出一个铁箱,打开,里面是各种阵法材料:刻画符文的玉板、捆扎好的阵旗、研磨成粉的灵石、还有几瓶颜色诡异的液体。
“共鸣阵需要三个节点。”孙长老指着展开的阵图,“第一个在主阵眼,也就是祠堂外三百丈处,由你负责。第二个在祠堂正下方地脉节点,我负责。第三个…在丹房地火室,需要苏晚晴去。”
林默心头一紧:“她还活着?”
“活着,但处境不妙。”孙长老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输入灵力。镜面波动,显现出模糊的画面——
一间狭小的石室,苏晚晴蜷缩在角落,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清醒。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剑,警惕地盯着石门。石门外隐约有脚步声来回走动。
“我把她藏在地火室的废弃储藏间。”孙长老说,“那里靠近地脉,灵气紊乱,能扰探查。但撑不了多久,清道夫迟早会搜到那里。”
“我能去救她吗?”
“不能。”孙长老摇头,“你的气息已经被锁定,一旦离开丹房范围,掌教立刻会知道。但她可以自己过来——如果你能启动阵法的话。”
他指着阵图上一个复杂的符文:“共鸣阵启动的瞬间,三个节点会形成灵力通道。届时苏晚晴可以顺着地脉通道直接传送到祠堂下方,与我会合。这是唯一安全的方法。”
林默盯着阵图,大脑飞速运转。时间、位置、材料、风险…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材料都齐了吗?”他问。
“齐了,但缺一样最关键的东西。”孙长老看向林默怀里的玉瓶,“墨尘的心血,需要提前融入阵眼玉板。但这个过程会产生强烈的灵力波动,一旦开始,掌教一定会察觉。”
“那就让他察觉。”林默说,“反正他也知道我要在月圆之夜动手,提前一点也没什么。”
孙长老愣了愣,然后笑了:“也是。那就…开始吧。”
两人开始忙碌。
孙长老负责研磨材料、调制灵液、刻画基础符文。林默虽然灵力全无,但静心真人的笔记他反复研读过,对阵法的理解甚至超过普通筑基修士。他负责校对符文、检查阵旗排列、计算灵力节点。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子时,密室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某种强大的灵力波动扫过整个宗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探查每一个角落。墙壁上的照明石忽明忽暗,桌上的玉板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封山大阵完全启动了。”孙长老脸色凝重,“从现在起,任何灵力异常都会被放大百倍传递到掌教那里。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失败就全完了。”
林默点头,打开玉瓶。
三滴暗红色的心血悬浮在瓶口,散发出柔和的、生命般的光晕。它们很轻,像没有重量,但林默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某种本质力量——不是灵力,是更原始的东西,像生命的本源。
他按照笔记上的方法,用特制的玉勺舀起一滴,小心滴在主阵眼玉板的正中央。
心血接触玉板的瞬间,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水滴落在玉盘上。然后,它开始渗透,像水渗入海绵,在玉板内部蔓延出细密的血色纹路。纹路很美,像树的年轮,像血管的分支,渐渐布满了整块玉板。
灵力波动果然产生了。
密室开始剧烈震动,墙壁上的符文一个个亮起,又一个个熄灭——这是丹房本身的防御阵法在被外力冲击。远处传来警报声,尖锐刺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他们来了!”孙长老站起身,口剧烈起伏,“快,把剩下两滴心血融入副阵眼!”
林默舀起第二滴、第三滴心血,分别滴在另两块玉板上。血纹蔓延,三块玉板同时发出脉动的红光,彼此呼应,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
共鸣阵的基础完成了。
但现在还差最后一步——将三块玉板放置在对应节点,并注入启动灵力。
“地脉节点我来。”孙长老抱起一块玉板,“你带着主阵眼去祠堂外。记住位置:祠堂正南方三百丈,有一棵被雷劈过的古柏,树下三尺就是节点。”
“那你呢?”
“我会在地脉节点等苏晚晴。”孙长老打开密室暗门,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阶梯,“这条路直通地火室,从那里可以进入地脉通道。你快走,从正门出去,清道夫已经到丹房外了。”
林默抱起主阵眼玉板,玉板很沉,表面的血纹还在脉动,像活物的心跳。
“孙长老…”他犹豫了一下,“谢谢。”
孙长老回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丝林默看不懂的情绪。
“我不是在帮你,是在赎罪。”他说,“快走。”
林默冲进通道,身后传来密室门关闭的声音,然后是孙长老剧烈的咳嗽声,和…某种咒文吟唱声。
他在启动丹房的最后防御。
林默沿着通道狂奔。通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两侧墙壁湿滑,滴着水。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光亮——是出口。
他冲出通道,发现自己在地火室侧面的通风井里。井口很高,能看到夜空中的月牙,距离满月还有一天。
地火室方向传来打斗声和爆炸声,火光冲天。
孙长老在拖延时间。
林默咬咬牙,爬出通风井,朝祠堂方向跑去。
深夜的青云宗一片死寂,没有巡逻弟子,没有灯火,只有封山大阵形成的淡金色光罩笼罩着整个宗门,像一口倒扣的碗。光罩表面流动着复杂的符文,每一次闪烁都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祠堂在主峰之巅,从这里过去要穿过半个宗门。林默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山林间穿行。怀里的玉板越来越烫,血纹的光芒透过布料,在黑暗中像一盏红灯,太显眼了。
果然,刚跑出丹房范围不到一里,前方树林里就闪出三个人影。
三个清道夫。
不是普通的金眼,是更高级的——全身覆盖暗金色晶体甲壳,眼睛像燃烧的太阳,手里握着晶体凝聚的武器。他们的气息冰冷而狂暴,像三头蓄势待发的凶兽。
“叛徒林默,交出阵眼,可留全尸。”为首者说,声音从晶体面甲后传出,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感。
林默停下脚步,将玉板小心放在地上,然后拔出柴刀——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让开。”
“找死。”
三个清道夫同时扑上。
速度太快了,快到林默的眼睛跟不上。他只看到三道金光闪过,口、腹部、肩膀同时传来剧痛——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炸开,血喷溅出来。
他跪倒在地,柴刀脱手。
差距太大了。别说他现在没有灵力,就算有,炼气期对金丹期的清道夫,也是蚂蚁对大象。
为首者走到他面前,晶体包裹的脚踩在他口,用力一碾。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林默咳出一大口血。
“掌教说了,要活的。”清道夫弯腰,去捡地上的玉板。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玉板的瞬间——
玉板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血光!
不是红光,是血色的光,浓郁得像实质的,瞬间吞没了清道夫。他发出凄厉的惨叫,晶体甲壳在血光中像冰雪遇火般融化,露出底下扭曲的血肉。
另外两个清道夫冲上来想救,但血光扩散,将他们一起吞没。
三具晶体身躯在血光中溶解、崩解,最后化作三滩暗金色的粘液,渗入泥土。而血光中心,玉板完好无损,表面的血纹像呼吸般明灭。
林默挣扎着爬过去,重新抱起玉板。
他明白了。墨尘的心血不仅能屏蔽碎片、扰清道夫,还能…净化他们体内的污染。无灵者的血,对星坠之晶的污染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
但他自己也伤得太重了。
口、腹部、肩膀的伤口都在流血,肋骨断了至少三,左臂完全抬不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剧痛。
但他不能停。
距离祠堂还有至少五里。
林默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最严重的伤口,然后抱着玉板继续前进。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血滴了一路。
路上又遇到两批清道夫,都是低级的那种,金眼但身体还没完全晶体化。林默用玉板勉强退他们,但自己也添了新伤——背上挨了一剑,大腿被刺穿。
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痛感了,整个人像一具靠意志驱动的木偶,麻木地往前走。
月牙渐渐西斜。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林默终于看到了那棵被雷劈过的古柏。
树很高,很粗,但半边已经焦黑,像被天雷狠狠劈过。树盘虬,深深扎入岩缝。
祠堂就在三百丈外,九层石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塔顶笼罩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晕,那是掌教在亲自坐镇。
林默跪在树边,开始挖土。
手已经血肉模糊,指甲翻起,但他感觉不到痛。挖了三尺深,露出了下面的岩层——岩层上有一个天然的凹陷,正好能放下玉板。
他将玉板放入凹陷,血纹的光芒瞬间增强,与岩层产生了共鸣。整棵古柏开始微微震动,焦黑的树皮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嫩芽。
第一节点,完成。
林默靠在树上喘息,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失血太多了,伤口感染了,体温在升高…
但他不能昏过去。
还差最后一步——向玉板注入启动灵力。
他没有灵力,但静心真人的遗骨里有。
林默从怀里掏出那块暗金色的骨头。骨头很轻,表面有天然的符文,摸上去温润如玉。笔记上说,捏碎遗骨,里面的修为会一次性释放,但使用者也会承受巨大的反噬。
反噬就反噬吧。
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林默握紧遗骨,用力一捏——
骨头没有碎,而是融化了,化作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掌流入体内。
剧痛。
像岩浆在血管里流淌,焚烧五脏六腑。但同时,一股磅礴的、纯净的灵力也从丹田爆发,沿着经脉疯狂运转。他的身体像被充气般膨胀,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这是静心真人生前三成修为,而且是三百年前、没有被污染过的纯净修为。
林默强行控制这股力量,引导它流向手中的玉板。
玉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血纹活了,像真正的血管在搏动。光芒冲天而起,撕裂晨雾,在天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血色符文。与此同时,远方丹房方向、地脉深处,也亮起两道同样的光柱。
三道光柱在天空交汇,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将祠堂笼罩在内。
共鸣阵,启动了。
整个青云宗的灵气开始暴走。封山大阵的光罩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山体在震动,建筑在摇晃,无数弟子从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冲出房间。
“怎么回事?!”
“地震了吗?”
“看天上!那是什么?!”
主峰之巅,祠堂石塔内。
掌教站在母晶前,晶体化的半边脸在血色光芒的映照下格外狰狞。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喃喃道,声音里有愤怒,也有一丝…期待?
他抬手,按在母晶上。
“那就来吧,让我看看,你这颗‘完美种子’,到底能开出什么样的花。”
母晶内部,暗金色与银白色的光芒开始疯狂对冲。
而在古柏下,林默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倒在树旁,浑身是血,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阵法启动了。
接下来,就看苏晚晴和孙长老的了。
还有…他自己。
晨光中,血色光柱越来越亮,像三柄利剑,刺向祠堂。
月圆之夜,提前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