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
临安城外的对峙,已经进入了第四天。
这四天里,岳飞没有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也没有真的“跳”进城里来。
他仿佛变成了一个悠闲的看客。
每里,就是带着一众将领,在城外两百步的距离上,摆开桌椅,一边喝着茶,吃着点心(据说是韩世忠府上送来的),一边对临安城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牛皋,你看,那城墙上的砖,是不是没砌整齐?奸人工程啊!”
“徐庆,你瞅瞅那城楼的角,都歪了。这要是打起仗来,一炮就给它轰塌了。”
“张宪,你说他们城里那几千个兵,够我们背嵬军一个冲锋吗?”
这些话,被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出来,再由他身边的亲兵,用更大的嗓门“复述”给城墙上的守军听。
城头上的禁军士兵,被他们说得是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他们本就是些老弱残兵,哪里见过岳家军这种百战雄师?
如今被人家堵在城里,当猴一样品评,心里的那点士气,早就掉到了谷底。
而对于皇城里的赵构和秦桧来说,这几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岳飞越是这样悠闲,他们就越是心慌。
这就像一个刽子手,举起了刀,却迟迟不落下。
等待死亡的过程,远比死亡本身更折磨人。
“怎么样了?各路兵马有消息了吗?”垂拱殿内,赵构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地问着。这已经是他今天问的第十八遍了。
秦桧的脸色同样憔-悴,他躬身禀报道:“回陛下,派往各地的信使,已经陆续有回报了……”
“快说!他们到哪了?谁的兵马最快?”赵构急切地问道,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指望。
秦桧的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说啊!”赵构不耐烦地催促道。
秦桧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叠奏报,声音涩地念道:“川陕宣抚使吴玠回奏:川蜀乃国之西门,与金人、西夏接壤,防务繁重,兵马实难抽调。且岳元帅乃国之柱石,其中必有误会,恳请陛下明察,切勿听信小人谗言,伤了忠臣之心……”
“什么?”赵构的脸色一沉。
吴玠是硕果仅存的几位能与金人抗衡的大将,他竟然说这种话?什么叫听信小人谗言?他是在说朕吗?
秦桧没敢停,继续念道:“两淮制置使刘锜回奏:淮南乃金人南下必经之路,臣奉旨镇守,不敢擅离。听闻岳帅兵至临安,想必是为国事。臣已备薄礼,派人送往岳帅军中,以叙同僚之谊……”
“混账!”赵构猛地一拍桌子,“他给岳飞送礼?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秦桧的额头开始冒汗,硬着头皮念下一份:“江东制置使,原御营中军统制,张俊……”
听到张俊的名字,赵构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然而,秦桧念出的内容,却让他如坠冰窟。
“张俊将军……他派回来的信使说,他……他率领的三万大军,在赶赴鄂州途中,遭遇岳家军留守部队伏击……全军被俘。张将军本人,仅以身免,目前……目前下落不明……”
“轰!”
赵构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响起,整个人都懵了。
全军被俘?
三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他最后的指望,他用来翻盘的最大底牌,就这么……没了?
“噗通”一声,秦桧直接跪倒在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陛下,除了这几路,其他各镇的节度使、制置使,回复也大多如此。他们……他们都在观望!没有一个人,肯发兵前来勤王啊!”
完了!
彻底完了!
赵构瘫软在龙椅上,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叛徒……都是叛徒……朕养了一群白眼狼……一群见死不救的白眼狼……”
他终于明白了。
他这个大宋皇帝的权威,在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眼中,原来是如此的脆弱。
没有了岳飞这个最大的威胁在前线顶着,他们谁也不愿意为了他这个皇帝,去得罪岳飞那尊神。
所谓的“勤王”,从一开始,就是他和他的一厢情愿。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立和绝望,将他彻底吞噬。
他现在,就是一座孤城里的孤家寡人。
“哈哈……哈哈哈哈……”赵构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自嘲,“好!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真是朕的好江山!”
秦桧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他知道,大势已去。
现在,他们唯一的选择,似乎只剩下……开门投降。
就在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沉浸在绝望中时,殿外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
“陛……陛下!不好了!”小太监的声音尖利刺耳,“城……城外……岳元帅他……他又出新招了!”
赵构和秦桧麻木地抬起头。
新招?
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他让人在营门前,搭了个台子!”小太监喘着气说道,“说……说是要给城里的军民,说一段书!”
“说书?”赵构和秦桧面面相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对!说书!”小太监将手里的纸递了上去,“这……这是他们刚用箭射到城楼上的‘节目单’!”
秦桧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只见上面用粗大的毛笔字,写着几行标题:
《评书演义:大宋奇案录》
第一回:昏君奸臣设毒计,三万禁军把家还。
第二回:忠臣良将遭构陷,十二金牌催命来。
……
“今午时,由岳家军首席说书人牛皋,为您倾情献上第一回!欢迎临安父老,城头听讲!”
“噗!”
秦桧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再也抑制不住,喷了出来,溅了满地。
这是要……诛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