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喷出的那口血，像是一道开关，瞬间引垂拱殿内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疯了！岳飞他一定是疯了！”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指着那张“节目单”，浑身哆嗦，语无伦次，“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这些事情编成评书，当着全城军民的面说出来！这是要……这是要掘我大宋的基啊！”
“何止是掘基！他这是要诛心！”另一名官员尖叫道，“昏君奸臣……他这是在骂谁？他这是在指着陛下的鼻子骂啊！此獠之心，天理不容！天理不容啊！”
赵构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盯着“昏君奸臣”四个字，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此刻已经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变形，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感觉自己的脸，被岳飞用这四个字，狠狠地踩在地上，反复碾压。
他这个皇帝的最后一点尊严，被剥得净净，一丝不剩。
“三万禁军把家还……”赵构的嘴唇哆嗦着，念出了第一回的标题。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刚刚才得到张俊全军被俘的消息，岳飞这边，就已经把评书都编好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自己和秦桧，就像两个自作聪明的傻子，一举一动，都被人家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派张俊去偷家，结果人家早就布好了口袋，等着他们钻进去。
现在，人家不仅吃了你的兵，还要把你的丑事编成段子，说给天下人听！
这是何等的羞辱！
“陛下……陛下息怒……”秦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血迹，声音嘶哑地劝道，“不能……不能让他说！绝对不能让他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让岳飞把这些评书说出来，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
军心、民心，都会在瞬间崩塌。
朝廷的信誉和权威，将彻底荡然无存。
到时候，都不用岳飞攻城，临安城自己就会从内部乱起来。
守城的士兵可能会哗变，城里的百姓可能会暴动。
那将是真正的末！
“不让他说？怎么不让他说？”赵构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派人去堵住他的嘴吗？还是派人去把城里所有人的耳朵都捂上？”
“我们可以……”秦桧的大脑飞速运转，却发现自己一片空白。
是啊，怎么阻止？
人家在城外，你在城内。人家要说书，你总不能派兵出城去砸场子吧？那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派人……派人去城头，敲鼓！吹号！”秦桧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用巨大的声响，盖过他的声音！不让城里的人听到！”
“蠢货！”赵构直接骂了出来，“你能盖住城头，你能盖住全城吗？声音是会传的！你越是这样，越是显得我们心虚！只会让百姓们更好奇，更想知道他在说什么！”
秦桧被骂得哑口无言。
他发现，在岳飞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流氓打法面前，自己所有引以为傲的阴谋诡计，都变得苍白无力，像个笑话。
“陛下……”一名枢密院的官员，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的声音比哭还难听，“刚刚……刚刚从鄂州方向传来最新的急报……”
所有人的心，又是一沉。
还有什么消息，能比现在更坏？
“说。”赵构的声音里，已经不带任何感情。
“报……报告上说，张俊将军……他……他被俘了。”
“什么？！”秦桧猛地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说他仅以身免，下落不明吗？”
“那……那是前天的消息。”信使快要哭出来了，“最新消息是，张将军在逃亡途中，被岳家军的游骑兵给……给活捉了。据说……据说岳元帅并没有为难他，只是把他‘请’到了军中，和韩太尉做了个伴，每好酒好菜地‘招待’着……”
“……”
垂拱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三万大军被收编，是对赵构和秦桧的沉重打击。
那么，张俊这个主帅被活捉，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张俊是谁？
是“中兴四将”之一，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是朝廷册封的太尉！是这次“平叛”计划的最高指挥官！
现在，他成了岳飞的阶下囚。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赵构和秦桧的脸皮彻底撕了下来，扔在地上，还顺便吐了口唾沫。
赵构晃了晃，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终于明白，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从岳飞融掉金字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之后的所有挣扎，所有计谋，不过是让这场失败，变得更加可笑，更加屈辱。
他现在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他可以随意拿捏的臣子。
而是一个，可以随时决定他生死，决定大宋命运的……裁决者。
“传……传旨……”赵构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秦桧连忙凑了过去：“陛下，您……您请吩咐。”
“告诉岳飞……”赵构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朕……朕准了。”
“准了什么？”秦桧一愣。
“准他……一个人，进城。来见朕。”
说出这句话，仿佛抽了赵构全身所有的力气。他瘫在龙椅上，像一个瞬间苍老了三十岁的老人。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与其在城外被他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折磨到疯，不如把他放进来，当面看一看，他到底要什么。
也许，还有一丝……谈判的可能。
秦桧听到这话，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大势已去的绝望，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折磨，总算要告一段落了。
他站起身，对着殿下那些同样面如死灰的大臣们，用一种近乎宣告投降的语气，沉重地说道：“陛下有旨，开城门……迎岳元帅，入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