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晚上九点,陈诺从地铁站出来。刚考完试,整个人累得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寒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羽绒服。
然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
她抬起头。
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从墨黑的夜空飘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像无数白色的羽毛。
“初雪哎!”旁边有南方口音的年轻女孩惊喜地叫起来,“来北京第一年就看到初雪,太幸运了!”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惊叹声。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伸手接雪花。
陈诺站在原地,仰着脸。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颊上,很快融化。
她想起韩剧里的台词。
初雪要和爱的人一起看,愿望才会实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下初雪了,修哥。”
发送。
她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速。
她知道他在忙。这个时间,他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应酬,可能在批阅文件。
所以她不期待秒回。
但手机震动了。
只有一个字:“嗯。”
陈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回头。”
她握着手机,缓缓转过身。
地铁站出口对面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H7。车灯亮着,在雪幕中切割出两道温暖的光柱。
后座车门打开。
方敬修走下车。
他穿着黑色长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西装,没系领带。脸上戴着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英挺的眉骨。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的发梢,在车灯的光晕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飘舞的雪幕,看着她。
陈诺的心脏狠狠一缩,然后狂跳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朝他跑过去,脚步急切,以至于在雪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趔趄。
“小心!”
方敬修大步上前,在她摔倒前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很有力,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都能感觉到温度。
“跑什么?”他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点闷,但能听出里面的严肃,“雪天路滑,摔了怎么办?”
是责备,但陈诺听出了关心。
她站稳,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您怎么来了?”
口罩上方,方敬修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顺路。”
顺路。
从发改委到电影学院,要穿过大半个北京城。这个顺路,顺得有点远。
陈诺没戳穿,只是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一刻,在方敬修的视角里,女孩仰着脸,眼睛像落进了星星,惊喜和开心藏都藏不住。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点晶莹就化了。
疲惫了一整天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
官场浮沉,勾心斗角,文件如山,压力如影随形。
他见过太多人。
谄媚的、算计的、畏惧的、讨好的。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欲望,都有目的。
只有陈诺看他的眼神,净得像这场初雪。
不是因为他姓方,不是因为他手中有权,就是单纯地因为看见他而开心。
这种纯粹,太稀有了。
她数学都学不及格的人还想算计人……
方敬修忽然明白,自己要找的女人,从来不是多漂亮。
漂亮的皮囊他见多了,千篇一律的精致,看久了就腻。
也不是多会工作。
他不需要事业伙伴,不需要能帮他分析报表的女人。
他要的,是心里的慰藉。
是工作了一天,推开门能看见一张真心实意为他的出现而高兴的脸。是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博弈和算计,回到最简单、最放松的状态。
陈诺身上那种少年气,那种青春洋溢的笑容,那种对世界还抱有天真期待的眼神。
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二十岁时的模样。
那个还没被官场磨平棱角,还相信努力能改变什么的自己。
“上车。”方敬修松开手,为她拉开车门。
陈诺坐进去,车里暖意扑面而来。方敬修随后上车,摘掉口罩,露出一张明显疲惫的脸。
秦秘书从前座回头:“方处,去哪?”
方敬修没立刻回答,侧头看向陈诺:“吃饭了吗?”
陈诺摇头:“刚从考场出来,还没来得及。”
方敬修看了看手表,九点十分。
“前面右转,有家馄饨店。”他对秦秘书说,“去那里。”
车缓缓启动,驶入雪夜。
陈诺偷偷打量方敬修。
他靠在座椅里,闭着眼,手指揉着太阳。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透着一种高强度工作后的倦怠。
但他依然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一种被阅历和压力打磨过的、带着锋利棱角的英俊。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陈诺脸一热:“看您……好像很累。”
“嗯。”方敬修睁开眼,看向窗外飘飞的雪,“年底了,事情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诺知道,事情多三个字背后,是无数个会议、无数份文件、无数需要权衡的决策。
“那您还……”她顿了顿,“还顺路过来。”
方敬修转头看她,眼神很深:“怎么,不欢迎?”
“不是!”陈诺连忙摇头,“就是觉得……您那么忙,还……”
“再忙也要吃饭。”方敬修打断她,“正好我也没吃。”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的声音。
陈诺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方敬修今晚本不是顺路。
他是特意来的。
为什么?
因为看到她说下雪了?
因为想起她今天考试结束?
还是因为……他也想见她?
她不敢深想。
但她知道,这种特意,对方敬修来说,已经是一种难得的表达。
他不会说想念,不会说在意,只会用行动。在雪夜里开车穿过半个北京城,出现在她面前。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