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刚到汽修厂，就听见老板在院里吆喝，说来了辆“金贵玩意儿”，让我过去搭把手。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绕到门口一看，一辆黑色宾利正稳稳停在工位上，车身锃亮，连轮胎缝里都没沾多少灰。
车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手表，正站在遮阳棚下打电话，语气里满是客气，挂了电话才转过身，冲我点头笑笑。
“师傅，麻烦看看，昨天过减速带时，底盘好像蹭了下，心里不踏实。”他说话挺随和，不像那些仗着有钱就摆谱的主儿。
我应了声，钻进车底检查。宾利的底盘护板厚实，仔细敲了敲，没发现明显变形，就是边缘蹭掉了点漆。“问题不大，”我从车底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护板结实，就是掉了点漆，不影响用。”
他松了口气，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那就好，这车配件不好等，耽误事。”
我接过来放在旁边，趁机拧了拧扳手，状似随意地问：“老板，您见多识广，昨天我在小学门口碰见个孩子，穿得特讲究，说是熊氏集团的小少爷，叫熊源？”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惹着他了？”
“那倒没有，”我低下头继续拧螺丝，“就是看着他欺负个小姑娘，有点不忿。听人说他在那所国际学校上学？”
他叹了口气，往宾利那边靠了靠，声音压得低了点：“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在咱这地界，熊家的人，能不沾就别沾。”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们家势力这么大？”
“何止是大。”他往厂里扫了一眼，见没其他人注意，才继续说，“熊氏集团明面上做地产、搞工程，暗地里的门道多了去了。市里多少，看着是公开招标，最后花落谁家，还不是熊家一句话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说：“就拿我们这些做实业的来说，我这公司不算小了，资产千万，在熊氏面前，连葱都算不上。前两年想竞标个产业园，明明我们方案最好，结果呢？开标前一天，银行突然抽贷，资金链差点断了。后来才知道，那早被熊家内定了。”
我手里的扳手紧了紧：“就没人能管管？”
“管？”他嗤笑一声，“人家上下打点得滴水不漏，跟不少大人物都称兄道弟。别说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就是有些部门，见了熊天洪都得客客气气。他那独子熊源，更是被宠得无法无天，打了人、毁了东西，最后还不是用钱摆平？”
说到熊源，他摇了摇头：“那孩子我见过一次，在商业酒会上，熊天洪带着他，才多大点，就敢对服务员指手画脚，说的话能噎死人。听说在学校里，老师都得看他脸色，同学更是没人敢惹。”
我沉默着，把护板重新装回去，螺丝拧得又快又紧，直到听见“咔哒”一声脆响。
“所以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点过来人式的劝诫，“不是咱胆小怕事，是真犯不着。你一个修车的，安安稳稳挣钱，比啥都强。跟熊家对上，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我站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我明白，就是觉得那小姑娘挺可怜的。”
“世道就这样。”他没再多说，掏出手机结了账，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听我一句劝，别多管闲事，对谁都好。”
宾利驶离汽修厂，引擎声越来越远。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开封的水，瓶身被攥得有些变形。
原来熊家的势力，比我想的还要深蒂固。连身价千万的老板都得退避三舍，那像杨雪儿这样的普通人家，遇上熊源，除了忍，似乎真的没别的办法。
可我忍不了。
想起父母临走前的眼神，想起他们教我的“要护着弱小”，想起杨雪儿被泼咖啡时眼里的泪，我心里那股硬气又冒了上来。
鸡蛋碰石头又怎么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石头把鸡蛋都碾碎。
我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身拿起扳手，走向下一辆待修的车。手上的活儿不能停，找弟弟的事不能等，但熊源这事，我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总有什么是钱和势力压不住的。比如道理，比如人心。
我深吸一口气，车间里机油和汽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脑子发沉，却也让人更清醒。路是一步一步走的，事是一件一件办的。就算熊家是座山，我也得试试，能不能在这山上凿出个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