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林星辰金海霞小说完结版在线阅读,星辰大海,温州老板娘免费看

星辰大海,温州老板娘

作者:羽镞

字数:144355字

2026-01-06 00:21:01 连载

简介

强烈推荐一本年代小说——《星辰大海,温州老板娘》!本书由“羽镞”创作,以林星辰金海霞的视角展开了一段令人陶醉的故事。目前小说已更新总字数144355字,精彩内容不容错过!

星辰大海,温州老板娘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质检报告是三天后送来的。

那天下午,温州下着淅淅沥沥的梅雨。雨水顺着作坊铁皮屋顶的缝隙渗进来,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水渍。林星辰站在门口,看着邮递员的摩托车溅起水花消失在巷口,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迟迟没有打开。

信封很薄,很轻。但她觉得有千斤重。

作坊里,缝纫机的嗒嗒声比往常稀疏。八个女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聚集在她身上。阿彩嫂在围裙上搓着手,小芳咬着嘴唇,胡阿姨紧张地捏着衣角。她们知道这是什么——四天前,林星辰从每批货里随机抽了五件样品,寄往杭州的省质检中心。现在,结果回来了。

“拆吧,星辰。”舅父林国栋站在她身后,声音涩。

林星辰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两页纸。她抽出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专业术语和数字表格。然后,她的心沉了下去。

五项检测,四项不合格。

色牢度:2级(标准要求3-4级)。

甲醛含量:超标1.5倍。

PH值:偏高。

断裂强力:勉强达标。

只有一项——异味检测,通过了。

作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嗒,嗒,嗒,像倒计时的钟。

“我看看。”林国栋拿过报告,眯着眼睛看。他识字不多,但那些红色的“不合格”印章,他认得。他的手开始抖,纸张发出窸窣的响声。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咱们一直这么做的……”

“一直这么做,不代表就是对的。”林星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她把报告拿回来,仔细看那些具体数据。色牢度最差,水洗一次就褪色严重。甲醛超标,虽然不算太多,但超标就是超标。

她想起在广交会上,伊万严肃的脸,他说“染色不牢是大问题”。想起麦克轻蔑地说“垃圾”。想起克洛伊说“有特色”时眼里的光——但那光,能照亮这些冰冷的数据吗?

“那批莫斯科的货……”阿彩嫂小声问。

“做不了了。”林星辰说,把报告折好,放进衬衫口袋,“按照合同,如果质检不过,对方有权取消订单,我们还要赔偿定金。”

“赔……赔多少?”胡阿姨脸色煞白。

“定金的百分之五十。一千五百美元。”

作坊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一千五百美元,一万两千多人民币。对这个小作坊来说,是天文数字。

林国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双手抱住头。这个矮壮的男人,此刻缩成一团,像被重锤击垮了。他做了十年服装,从来没想过什么质检,什么标准。客户要,他就做。价格谈拢,就发货。至于衣服洗几次会褪色,穿久了会不会有味道,那不是他考虑的事。

可现在,现实用最冰冷的方式告诉他:时代变了。或者说,时代早就变了,只是他一直闭着眼,假装没看见。

“我去打电话。”林星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她挺直了背,“告诉伊万先生实情,看还有没有回旋余地。”

“星辰……”林国栋抬起头,眼睛通红,“要不……要不咱们别说了?就说货在做了,到时候发过去,他那么远,还能退回来不成?”

作坊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滴进水桶的声音。咚,咚,咚。

林星辰看着舅父。这个男人,她的亲舅,从小背着她去买糖,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在她考上大学时笑得合不拢嘴。此刻,他眼里是绝望,是恐惧,是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卑微的狡猾。

“舅,”她轻声说,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清晰,“如果我们骗他一次,以后就不会有人信我们了。莫斯科的订单会丢,以后的订单也会丢。咱们就真的只能做垃圾,做到没人要为止。”

她顿了顿,看着女工们:“还有,这些衣服是要穿在人身上的。如果甲醛超标,穿的人可能会过敏,可能会生病。咱们自己做的东西,自己敢穿吗?敢给自己的孩子穿吗?”

没人回答。小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林星辰转身往外走。巷子里的雨水积成了小水洼,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袜很快湿透了。但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公用电话亭在巷口的小卖部。林星辰拨通了苏文静留给她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是苏文静的声音,带着疲惫:“喂?”

“苏姐,是我,星辰。质检报告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苏文静问:“怎么样?”

“四项不合格。色牢度,甲醛,PH值,都不达标。”

更长的沉默。林星辰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汽车声,还有苏文静压抑的呼吸声。

“伊万先生那里……”苏文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来打电话吧。用俄语说,能说清楚些。”

“不,我自己说。”林星辰说,“这是我的责任。”

“可是……”

“苏姐,”林星辰打断她,“如果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我们什么都做不成。”

电话那头,苏文静轻轻叹了口气:“好。那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告诉他结果,告诉他我们会改进,问他能不能宽限时间,我们重新做样品送检。如果他不愿意,我们就按合同赔偿。”

“你想好了?赔偿的钱……”

“我想好了。”林星辰说,语气坚定得自己都意外,“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认,要改。如果连这都做不到,咱们也别谈什么品牌,什么未来。”

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打给伊万。而是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门外淋漓的雨水。小卖部的老板娘在店里看电视,是《新白娘子传奇》,白素贞在唱“千年等一回”。歌声甜腻,和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

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是伊万名片后面手写的一个号码,应该是他在广州酒店的临时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停留了很久,终于,她开始拨号。

国际长途的提示音,漫长的等待,然后是一个陌生的男声,用俄语说了句什么。

“Hello, may I speak to Mr. Ivan?”(你好,我找伊万先生。)林星辰用英语说,尽量让声音平稳。

“Moment.”(稍等。)然后是脚步声,模糊的交谈声,最后,伊万的声音传来:“This is Ivan.”(我是伊万。)

“Mr. Ivan, this is Lin Xingchen. From Wenzhou.”(伊万先生,我是林星辰。从温州打来。)

“Ah, Miss Lin.”(啊,林小姐。)伊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Is everything okay?”(一切都好吗?)

“I’m afraid not.”(恐怕不好。)林星辰深吸一口气,“The test report is out. Four items failed. Color fastness, formaldehyde, PH value… all below standard.”(检测报告出来了。四项不合格。色牢度,甲醛,PH值……都低于标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林星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撞得口生疼。

“I see.”(我明白了。)伊万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可怕,“Then according to the contract, the order is cancelled. And you owe us…”(那么据合同,订单取消。你们欠我们……)

“Fifteen hundred dollars. I know.”(一千五百美元。我知道。)林星辰抢着说,怕自己一停顿就失去勇气,“We will pay. But Mr. Ivan, I have a request.”(我们会支付。但伊万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What request?”(什么请求?)

“Give us one more chance.”(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林星辰说,语速很快,怕被拒绝,“We are changing the process. New dye, new standards. In two weeks, we will send new samples for testing. If they pass, could you… could you reconsider?”(我们正在改进工艺。新染料,新标准。两周后,我们会送新的样品去检测。如果通过了,您能不能……能不能重新考虑?)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伊万说:“Why should I?”(我为什么要?)

“Because we are trying.”(因为我们在努力。)林星辰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Because we admit our mistakes, and we are fixing them. Because… because we want to do better.”(因为我们承认错误,并且正在改正。因为……因为我们想做得更好。)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伊万点了支烟。他吸了一口,缓缓吐气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Miss Lin, in my business, ‘trying’ is not enough. Results are what matter.”(林小姐,在我的行业里,“努力”不够。结果才重要。)

“I know.”(我知道。)林星辰说,“But if you don’t give us a chance to show results, we will never have results.”(但如果您不给我们展示结果的机会,我们就永远不会有结果。)

伊万没说话。只有吸烟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电视声。

“Two weeks.”(两周。)他终于说,“Send new samples. If they pass all tests, we talk. But the penalty still stands. You pay fifteen hundred dollars, as agreed.”(寄新的样品。如果全部通过,我们再谈。但违约金照付。你们付一千五百美元,按约定的。)

林星辰的心一紧。一千五百美元,对现在的她们来说,是雪上加霜。但她知道,这是伊万能给的最大让步了。

“Thank you, Mr. Ivan.”(谢谢您,伊万先生。)

“Don’t thank me yet.”(先别谢。)伊万说,语气依然严肃,“Get results. Then we talk.”(拿出结果。然后我们再谈。)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响起。林星辰还握着听筒,站在狭小的电话亭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

她慢慢放下听筒,走出电话亭。雨水打在她脸上,冰凉。但她觉得心里更凉。一千五百美元,两周时间,重新做样,重新送检。而且,即使通过了,订单也不一定拿得回来。

这几乎是一条死路。

但她没有选择。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悬崖。

回到作坊,女工们还等在那里。看见她回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林国栋眼睛通红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伊万先生同意再给一次机会。”林星辰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两周时间,我们做新样品,重新送检。如果通过,订单还有可能。但违约金要照付,一千五百美元。”

作坊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阿彩嫂小声说:“那咱们……咱们还做吗?”

“做。”林星辰说,看着她们,“不但要做,还要做好。但这次,咱们要换做法。”

她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一页。这是她这几天整理的,从金海霞那里学来的,从苏文静给她的资料里查的,还有她自己琢磨的。

“第一,换染料。”她指着笔记本上的记录,“我去打听过了,绍兴有一家染料厂,做环保染料,虽然贵,但色牢度好,甲醛低。咱们用那个。”

“那得多少钱啊?”林国栋忍不住问。

“比现在用的贵三倍。”林星辰说,“但必须用。第二,改进工艺。染完要过酸中和,要水洗,要烘。每一步都要记录温度、时间。第三,每道工序要有专人检查,不合格的,立刻返工。”

她看着女工们:“从今天起,咱们不做计件了。做计时。每天八小时,按时下班。但要求——每件衣服,必须达标。达标的,工资照发,还有奖金。不达标的,返工,返工不算时间。”

这话一出,女工们都愣住了。她们做惯了计件,多劳多得,突然改计时,心里没底。

“可是星辰,”小芳小声说,“我……我手慢,计时的话,挣得就少了……”

“只要你做的东西达标,不会少。”林星辰说,“而且,如果你做得特别好的,还有额外奖励。但前提是——质量。”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件做了一半的夹克:“像这里,针脚不匀。像这里,线头没剪。像这里,纽扣钉歪了——这些,以后都不允许。咱们要做,就做到最好。做不到最好,至少要做到合格。”

作坊里安静了。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女工们互相看看,眼神里有犹豫,有不安,但也有一丝……希望。做计时,意味着不用拼命赶工,可以慢慢做,做好。虽然钱可能少点,但至少,不用每天累得直不起腰。

“我同意。”阿彩嫂第一个说,“我眼睛花了,做计件越来越吃力。计时好,我能慢慢做,做好。”

“我也同意。”胡阿姨说,“我家那位病着,我老是赶工,家里都顾不上了。计时的话,我能按时下班,给他做饭。”

小芳摸了摸肚子,也点头:“我也同意。对孩子好。”

林国栋看着外甥女,看着这些跟了他多年的女工,心里五味杂陈。他做了十年,从来没想过改变。可现在,不改变,就是死路一条。

“那就……试试吧。”他终于说,声音嘶哑。

晚上,林星辰去了金海霞家。苏文静也在,两人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林星辰进来,金海霞抬头:“怎么样?”

林星辰说了情况。金海霞听完,一拍桌子:“妈的,一千五百美元!这不是抢钱吗?”

“是我们违约在先。”苏文静轻声说,手里拿着那份合同副本,“按照条款,伊万先生已经很客气了。他完全可以要求全额赔偿,甚至更多。”

“那现在怎么办?”金海霞烦躁地抓头发,“钱从哪来?我这边刚进了批皮料,现钱都压进去了。你那批问题货,处理了没?”

“处理了。”林星辰说,“拆了,能用的布料留着,不能用的卖了废布,回了两千块。但还不够。”

“还差多少?”

“一万左右。”

金海霞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叠钱。

“这是我留着给老公做复健的钱。”她数了三千,推到林星辰面前,“先拿着。剩下的,我想办法。”

“海霞姐,这不行……”林星辰要推回去。

“拿着!”金海霞按住她的手,眼睛里有血丝,“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倒了,我们也别想好。这钱,算我借你的。赚了钱,连本带利还我。赚不了……”她顿了顿,“赚不了,就当姐妹一场,我不要了。”

苏文静也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的一点积蓄。不多,两千。你先拿着。”

林星辰看着桌上的钱,眼睛发酸。她知道这些钱对她们意味着什么——是金海霞丈夫的复健费,是苏文静辞职后的生活费。而现在,她们毫不犹豫地拿出来了,给一个可能血本无归的。

“我会还的。”她轻声说,把眼泪憋回去,“一定还。”

“别说这些。”金海霞摆摆手,“现在关键是,怎么在两周内做出合格的样品。染料定了吗?”

“定了。绍兴那家,我明天去进货。”

“工艺呢?”

“我整理了个流程,但……”林星辰犹豫了一下,“但我不懂具体作。染厂那边,得有人去盯着。”

“我去。”苏文静说,“我请假……不对,我现在没工作了,时间自由。我去绍兴,盯着他们染。我虽然不懂技术,但我懂合同,懂标准。他们要是偷工减料,我能看出来。”

“那我也去。”金海霞说,“我懂点染整。以前做鞋,也接触过皮革染色。虽然布料不一样,但原理差不多。”

“可你厂里……”

“厂里让我老公先看着。他腿不方便,但看着厂子还行。”金海霞说得很坚决,“这事儿关系到咱们三个的未来,我必须去。”

林星辰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是真正的并肩作战。不是口头上的承诺,是实实在在的,把身家性命都压上的决心。

“那好。”她说,“明天一早,咱们分头行动。我去买染料,你们去绍兴。一周内,必须把新样品做出来。剩下一周,送检,等结果。”

“行!”

接下来的子,是林星辰二十三年来最忙碌、也最煎熬的七天。

她跑遍了温州的大小染料店,对比价格,看样品,要检测报告。最后选定了一家绍兴厂的环保染料,价格是普通的三倍,但检测报告齐全,各项指标都达标。她咬牙买了够染五百件布料的量,花光了金海霞给的三千块。

苏文静和金海霞去了绍兴。每天打电话回来汇报进展——染厂起初不配合,嫌量小麻烦。金海霞软硬兼施,最后答应加钱,对方才认真对待。苏文静拿着标准守在染缸边,每个步骤都记录,温度差一度都不行。

作坊这边,林星辰开始推行新标准。她做了简单的作业指导书,画了示意图,贴在每台缝纫机前。女工们开始不适应,做得慢,返工多。但林星辰不急,陪着她们一起做,手把手教。阿彩嫂眼睛花,她去买了个放大镜夹在缝纫机上。小芳手不稳,她让她先做简单的工序。

三天后,第一批用新染料染的布料运回来了。颜色正,手感好,没有刺鼻的味道。林星辰剪下一小块,泡在水里搓,水几乎没变色。她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第五天,第一批样品开始制作。林星辰要求每件衣服必须经过五道检查——裁剪、缝纫、锁边、钉扣、整烫,每道工序都有人查,有问题立刻返工。一件普通的工装裤,原来两个小时能做一件,现在要四个小时。

但做出来的东西,确实不一样了。针脚均匀,线头净,纽扣端正。挂在架子上,虽然款式还是老款,但看着就精神。

第七天晚上,最后一件样品完成。林星辰、金海霞、苏文静三个人,在作坊昏黄的灯光下,检查这二十件样品。一件一件地看,一寸一寸地摸。

“行吗?”金海霞问,声音有点抖。这几天她瘦了一圈,眼袋深重。

“应该行。”苏文静说,但语气不确定。

林星辰没说话,拿起一件裤子,走到水盆边,接了一盆水,把裤腿浸进去。用力搓。一下,两下,十下。拿出来,对着灯光看。

水是清的。裤子颜色没变。

她又拿起另一件,用指甲使劲刮纽扣。扣子没掉,线没松。

第三件,凑近闻。只有布料本身的、淡淡的棉布味,没有化学品的刺鼻。

她放下衣服,抬起头,看着两个女人。七天,她们三个人,几乎没怎么睡,跑了两座城市,花了近一万块钱,做了二十件样品。

“行。”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金海霞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出一口气。苏文静背过身,擦了擦眼睛。

“明天寄出去。”林星辰说,“用最快的快递。然后,等。”

等待结果的那一周,是另一场煎熬。

样品寄出去的第二天,林星辰就开始算时间——杭州到温州,快递两天。检测三天。出报告两天。寄回来两天。最快也要九天。

每一天,她都守在作坊里,带着女工们继续改进工艺。虽然大货订单还没着落,但她坚持用新标准做练习。每天做十件,做完检查,合格的留着,不合格的拆了重做。

金海霞回自己厂里了。她的鞋厂也面临转型阵痛——工人不适应新标准,产量下降。但她狠下心,把一批不达标的鞋全部拆了,损失了好几万。工人私下议论,说她疯了。

苏文静开始跑公司注册的事。租了个十平米的小办公室,装了一部电话,印了名片——“文静外贸咨询”。名字是她自己起的,简单,但清晰。她每天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翻那些俄语资料,整理客户信息,等着电话响起——但电话很少响。

第七天下午,林星辰正在作坊里教小芳用新买的锁边机,电话响了。是小卖部老板娘喊的:“星辰!电话!杭州来的!”

她的手一抖,针扎进了食指。血珠冒出来,但她顾不上,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外跑。作坊里的女工们都停下了,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

跑到小卖部,抓起电话,手还在抖:“喂?”

“是林星辰吗?”是个陌生的男声,普通话很标准,“我是省质检中心的。你们的样品检测结果出来了。”

林星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林星辰?”

“是……是我。”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涩。

“检测报告我念一下。色牢度:4级。甲醛含量:未检出。PH值:6.8。断裂强力:达标。异味:无。五项全部合格。”

全部合格。

四个字,像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她握紧电话,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疼得真实。

“报告我们已经寄出了,后天应该能到。”对方说,“还有,你们这批样品的各项指标,都达到了国家标准,有几项甚至超过。做得不错。”

做得不错。

林星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但越擦越多。

“谢……谢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哽咽。

挂了电话,她站在电话亭里,很久没动。小卖部的电视还在放《新白娘子传奇》,白素贞在断桥上哭。老板娘好奇地看着她:“星辰,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林星辰说,抹了把脸,挤出笑容,“没事。好消息。”

她走出电话亭。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夕阳,金红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巷子里。空气里有雨水洗过的清新,还有远处人家飘来的饭菜香。

她慢慢地走回作坊。女工们都等在门口,看见她回来,都围上来。林国栋也出来了,紧张地看着她。

林星辰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天陪她一起熬、一起拼的人。阿彩嫂,小芳,胡阿姨,还有其他人。她们眼里是期待,是紧张,是小心翼翼的希望。

“过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全部合格。”

短暂的寂静,然后,爆发出欢呼。女工们抱在一起,又笑又跳。小芳哭了,阿彩嫂拍着她的背。胡阿姨双手合十,喃喃地说“菩萨”。

林国栋站在那儿,看着外甥女,看着这些兴奋的女工,眼眶红了。他转过身,用手抹了把脸。

“舅。”林星辰走到他面前。

林国栋转过身,眼睛还红着,但笑了。是林星辰很久没见过的、真正开怀的笑。

“好,好。”他拍着外甥女的肩膀,一下一下,很用力,“我外甥女,能!”

那天晚上,三个人又聚在金海霞家。老太太做了满满一桌菜,还特意买了瓶好酒。

“来,杯!”金海霞举杯,眼圈红着,但笑得灿烂,“为了咱们的第一场胜仗!”

杯子碰在一起,酒洒出来,没人介意。

“明天,我就打电话给伊万先生。”苏文静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告诉他结果,问他下一步。”

“他会同意吗?”金海霞问。

“不知道。”林星辰说,很诚实,“但至少,我们有了敲门砖。合格的样品,是最好的证明。”

“对!”金海霞又倒满酒,“有了这个,咱们就能挺直腰杆说话了。什么‘中国价’,什么‘垃圾’——去他妈的!咱们的东西,达标了!合格了!”

她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但还在笑。

那天晚上,三个人聊到很晚。说接下来的计划,说怎么改进工艺,说怎么设计商标,说怎么开拓市场。说到最后,都醉了,但心里是热的,亮的。

送林星辰下楼时,金海霞搂着她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星辰,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过很多生意,赚过钱,也亏过钱。但从没像这几天这么……这么提心吊胆,又这么踏实。”

“踏实?”

“嗯。”金海霞点头,靠在楼梯扶手上,“因为咱们在做对的事。虽然难,虽然苦,但心里踏实。不像以前,整天提心吊胆,怕人查,怕人告,怕货卖不出去。现在,咱们光明正大,怕什么?”

她拍拍林星辰的脸:“丫头,记住,人这一辈子,不能光想着赚钱。得想着,做点对的事。做了对的事,钱自然会来。做了不对的事,赚再多钱,心里也不安。”

林星辰点头。她知道,这是金海霞用半辈子换来的道理。

走到巷口,回头,金海霞还站在楼梯口,朝她挥手。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这个泼辣又脆弱的女人,此刻像个凯旋的将军。

林星辰慢慢走回家。夜很深了,但她的心很亮。像这雨后的夜空,虽然还有云,但云层后面,星星已经出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虽然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面还有无数道坎,无数场硬仗。但至少,这第一道坎,她们跨过去了。

用汗,用泪,用三个女人的孤勇,和一群女工的手,一起跨过去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明天,新的战斗,又要开始。

但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有两个女人,有一群女工,有一个虽然犹豫但最终支持她的舅父,还有——二十件全部合格的样品。

这是她们的底气。是她们在这条荆棘路上,用双手挖出的,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夜深了。瓯江的声传来,哗啦,哗啦,永不停歇。像这座城市的心跳,也像她们此刻的心情——澎湃,汹涌,向着大海,向着未知的远方。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