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晚上,林星辰在作坊里拆了第十四件衣服。
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工作台上那堆被拆开的布料上。线头凌乱,像伤口拆线后留下的疤痕。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发抖,但动作很快,很熟练——拆线、分类、叠放。一件衬衫,从完整到解体,只要十五分钟。这十三天,她拆了太多件,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墙上的历被红笔圈出了两个期:6月25,第一批五百件交货。6月10,发货。今天已经是5月28。距离发货还有十三天,距离交货还有二十八天。
进度板上,数字触目惊心:计划完成 220 件,实际完成 112 件。落后 108 件。
108 件,按照现在的速度,需要九天。但她们没有九天了。海运到莫斯科要二十天,报关、装箱、运输,至少要留出三天。所以实际生产时间,只剩十天。
十天,要完成 388 件。平均每天 39 件。而她们现在的产量,是 8 件。
林星辰放下拆开的布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光灯的嗡嗡声在深夜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作坊里只有她一个人,女工们六点就下班了——不是她想让她们早走,是做不下去了。
问题出在流水线上。
她设计的四道工序流水线,理论上能提高效率。但实际上,每个环节都在卡壳。裁床,林国栋习惯了老方法,裁片误差总在两三毫米间徘徊,时好时坏。前片缝纫,阿彩嫂手稳,但眼睛花了,看不清细密的针脚要求。后片,小芳孕吐反应厉害,做一会儿就要休息。拼接,胡阿姨做得仔细,但太慢。细节——钉扣、锁眼、整烫,更是一人一个毛病。
更糟的是,女工们之间的互相指责开始冒头。阿彩嫂抱怨小芳做的后片歪了,害她要对半天。小芳委屈,说裁片本来就不齐。胡阿姨嫌前面工序做得糙,她拼接时要多费功夫。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给下一个人擦屁股,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吃亏了。
林星辰试过调整。她让做得快的帮做得慢的,但计件工资下,没人愿意。她提高单价,但成本已经压到最低,再提就没利润了。她亲自上阵,帮着做,但她一个人,补不上 108 件的缺口。
昨天,金海霞来看过。她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没说话,只是拿起几件做好的半成品,对着灯看。看完,她说了三个字:“不合格。”
“哪里不合格?”林星辰问,声音发虚。
“哪里都不合格。”金海霞很直接,“针脚密度不够,线头没剪净,扣子钉歪了。这种货,别说莫斯科,温州本地地摊都卖不出去。”
她拿起一件衬衫,用力一扯。扣子没掉,但线松了。“你看,拉力不够。穿几次准掉。”
林星辰的脸烧了起来。这些衣服,是她和女工们熬了十三天做出来的。每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六点,除了吃饭,没停过。每个人的眼睛都熬红了,手上磨出了新茧。可现在,被金海霞一句“不合格”全否定了。
“那怎么办?”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涩。
“拆了重做。”金海霞说,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不合格的,一件不留,全拆。拆到合格为止。”
“可是时间……”
“时间不够就加班。”金海霞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林星辰没见过的严厉,“星辰,我知道你心软,对工人好。但生意是生意,质量是质量。这批货要是砸了,砸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名声,是咱们三个的名声,是温州制造的名声。莫斯科的客户会说,看,中国人就是这样,说话不算话,做的东西就是垃圾。”
“垃圾”两个字,像针,扎进林星辰心里。她想起广交会上卡特轻蔑的眼神,想起那件被扔在地上的牛仔夹克。她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摆脱“垃圾”的标签吗?可现在,她做出来的东西,可能还是垃圾。
“我明白了。”她说。
那天晚上,她宣布:从明天起,所有做好的衣服,一件件检查。合格的,入库。不合格的,当场拆掉,谁做的谁拆,拆了不算工,返工重做。
女工们炸了锅。
“拆了不算工?那我们不是白了?”
“我一天就做了两件,还要拆一件,那不等于只做了一件?”
“这活儿没法了!”
林星辰站在工作台前,看着她们。这些跟她朝夕相处了十三天的女工,此刻眼里是愤怒,是委屈,是绝望。她知道她们累,知道她们难。但她没有选择。
“这不是惩罚。”她尽量让声音平静,“这是规矩。咱们接了莫斯科的订单,就要按莫斯科的标准做。做不到,订单就没了。订单没了,这个作坊可能就开不下去了。到时候,大家都要重新找工作。”
她顿了顿,看着每个人的眼睛:“我知道大家难。我也难。但这条路,是咱们自己选的。选了,就得走到底。走到底,就得按规矩来。”
没人说话。但气氛僵着,像拉满的弓。
今天早上,开工时,没人迟到。但也没人说话。车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缝纫机的嗒嗒声,单调,沉闷,像丧钟。林星辰一件件检查昨天做好的衣服,不合格的,放在一边。到中午,堆了十四件。
她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第一件,开始拆。拆线声在寂静的车间里很刺耳。女工们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动作明显慢了,更紧张了。
下午,情况更糟。小芳做后片时,手抖得厉害,一件衣服缝歪了,拆了重缝,又歪了。第三次,她直接把布料摔在桌上,哭了。
“我不做了!这活儿我做不了!”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怀孕五个月的身子,因为哭泣而颤抖。旁边的女工想劝,但不知怎么劝。她们也快到极限了。
林星辰走过去,捡起那件做坏的布料。确实歪得厉害,本没法要。她没说话,开始拆。一针一针,拆得很慢,很仔细。拆完了,她把布料重新铺平,对齐,递给小芳。
“再来。”
小芳看着她,眼睛通红:“星辰,我真的……”
“再来。”林星辰重复,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你能行。昨天你做了三件,有两件是合格的。今天你太紧张了,放松,慢慢来。”
小芳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针。手还在抖,但好一些了。她开始缝,很慢,很仔细。林星辰站在旁边看,没说话,只是看。看针脚,看线路,看她的手。
缝完了。不算完美,但合格了。
“你看,”林星辰说,拿起那件后片,“你能行。”
小芳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如释重负的哭。
但这只是一个人的胜利。整体进度,依然停滞不前。到下班时,只完成了八件。而拆掉的,是十四件。等于负六件。
现在,深夜十一点,林星辰一个人在作坊里,拆第十四件。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麻木,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细密的针脚而发花。她停下来,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再睁开,眼前是模糊的重影。
她需要帮助。但谁能帮?舅父不行,他连裁床的标准都还没完全掌握。女工们不行,她们自己都在挣扎。苏文静在外贸公司处理手续,分身乏术。金海霞……金海霞有自己的厂要管,已经帮了很多了。
但除了金海霞,她想不到别人。
她拿起电话,拨了金海霞家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金海霞沙哑的声音:“喂?”
“海霞姐,是我,星辰。”
“这么晚,怎么了?”
“我……”林星辰想说“我需要帮忙”,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进度落后太多了。今天只完成八件,还拆了十四件。这样下去,交货期肯定赶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金海霞说:“等我。半小时到。”
金海霞是骑着摩托车来的。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摩托车的引擎声格外刺耳。她在作坊门口停下,摘下头盔,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血丝。
“进去说。”
走进作坊,金海霞没坐,直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堆拆开的布料,一件件看。看得很仔细,翻过来,看里面,看针脚,看线头。然后她放下,走到进度板前,看着那些数字。
“十三天,112 件。”她转身,看着林星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星辰没说话。
“意味着,按这个速度,六十天你最多能做 500 件。但你要做 1000 件。意味着,你要么每天加班到半夜,要么再招人。但招人,要培训,要时间。加班,工人能不能扛得住?质量能不能保证?”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林星辰心上。
“我知道。”林星辰说,声音发虚,“但我不知道怎么办。女工们已经很努力了,但……”
“但还不够。”金海霞打断她,“不是她们不努力,是方法不对。你的流水线设计有问题。”
她走到墙边,指着那张工序图:“四道工序,太细了。对你们这个小作坊来说,分工太细,反而降低效率。每个人都要适应,都要等,都要协调。一旦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链条就断了。”
“那怎么办?”
“简化。”金海霞说,“两道工序。裁床一道,缝纫一道。缝纫一个人负责一件衣服,从头到尾。这样,责任明确,谁做的好,谁做的不好,一目了然。而且,一个人做整件,会有成就感,会更用心。”
“可是……”林星辰犹豫,“一个人做整件,更慢吧?”
“开始慢,熟练了就快了。”金海霞说,“而且质量容易控制。不像现在,出了问题,互相推诿。”
她走到缝纫机前,坐下,拿起一块裁好的布料。“你看,我做个示范。”
她打开缝纫机,穿针,引线。动作很熟练,很流畅,完全不像一个鞋厂老板,倒像个老裁缝。布料在针下迅速移动,针脚细密均匀。十分钟,一件衬衫的前片完成。翻过来,里面整洁净,线头都收在里面。
“我做了二十年鞋,但原理一样。”金海霞站起来,把前片递给林星辰,“手要稳,心要静,眼要准。最重要的是,要对自己的手艺负责。你做出来的东西,要敢穿上身,敢给别人看,敢说‘这是我做的’。”
林星辰接过那片布料,在灯下仔细看。针脚密度完全达标,线迹笔直,没有一处跳线。比女工们做的,好太多了。
“你……你怎么会做衣服?”
“我什么不会?”金海霞笑了,笑容里有苦涩,“十六岁出来打工,在服装厂过三年,后来才转做鞋。那时候,一天要做五十件衬衫,计件,多劳多得。我为了多赚钱,拼命做,手都做变形了。但我知道,再怎么赶,质量不能丢。因为丢了一次,下次人家就不找你了。”
她点了烟,深吸一口:“星辰,我知道你心好,想带着大家一起好。但有时候,心太好,会坏事。你得让大家明白,咱们不是在做慈善,是在做生意。生意有生意的规矩。质量,就是咱们的规矩。守不住这个规矩,什么都别谈。”
烟雾在她脸上缭绕。这个泼辣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锐利,像刀子,能划开一切虚假和软弱。
“那明天……”林星辰问。
“明天我过来,帮你整顿。”金海霞说,“但你得听我的。可能会有人受不了,可能会有人走。你做好心理准备。”
“会有人走吗?”
“可能会。”金海霞很直接,“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按规矩来。有的人习惯了凑合,习惯了‘差不多就行’。你要改变,就要做好失去的准备。”
她顿了顿,看着林星辰:“但留下来的人,会是你真正的伙伴。他们会跟你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底。”
林星辰沉默了很久。窗外,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敲响了,午夜十二点。钟声沉闷,悠长,像在为旧的一天送葬,为新的一天开道。
“好。”她最终说,“我听你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金海霞准时出现在作坊。
她没穿平时的红西装,换了身深蓝色的工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提着个工具箱,像个老师傅。女工们陆续来了,看见她,都有些诧异。
“今天开始,车间规矩要改。”金海霞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流水线取消,改成单件作业。每人一台机器,负责一件衣服从头到尾。裁床裁好的料,自己领,自己做完。做完了,我来检查。合格的,入库,算工钱。不合格的,当场拆,谁做的谁拆,拆了不算工,返工重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工资结到今天。我不强求。”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女工们互相看看,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好,既然没人走,那就开始。”金海霞走到裁床前,林国栋已经裁好了一批衣片。她随手拿起一套,放在第一台缝纫机前,“阿彩嫂,你先来。做一件,我看看。”
阿彩嫂坐下,有些紧张。她拿起衣片,开始缝。手在抖,针脚有点歪。金海霞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看到一半,她突然开口:“停。”
阿彩嫂停下,抬头看她。
“这里,”金海霞指着前片的一个转角,“转角要慢,针要密。你赶了,针脚就疏了。拆了,重来。”
阿彩嫂的脸红了。她拿起拆线器,开始拆。拆得很慢,很吃力。金海霞就站在旁边,等着。拆完了,重缝。这次慢了很多,针脚密了,均匀了。
做完前片,做后片。做领子,做袖子。一件衬衫,阿彩嫂做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被金海霞叫停了三次,拆了三次。到做完时,她的手在抖,额头全是汗。
金海霞拿起那件衬衫,里外仔细检查。然后点头:“合格。入库。”
阿彩嫂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下一个,小芳。”
小芳的手抖得更厉害。她刚缝了几针,金海霞就说:“停。你手抖,是因为呼吸不对。深呼吸,放松。针拿稳,不要捏太紧。”
她走到小芳身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针一针地缝。“感受针穿过布料的感觉,感受线的张力。对,就这样,慢一点,稳一点。”
小芳在她的引导下,慢慢平静下来。手不抖了,针脚稳了。虽然还是很慢,但至少能做了。
一个上午,金海霞在八台缝纫机间来回走动。看见问题就叫停,现场教,现场改。她不骂人,但要求极严。针脚疏了,拆。线头长了,拆。纽扣歪了,拆。一个上午,车间里拆线声此起彼伏,但没有抱怨声——金海霞的气场太强,没人敢抱怨。
到中午,只完成了三件衣服。但三件,件件合格。挂在架子上,在光灯下,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挺括,平整,针脚细密,线头净。像正规工厂出来的,不像小作坊的货。
“看见没?”金海霞指着那三件衣服,“这才是咱们该做的东西。慢不要紧,要紧的是做好。做好一件,顶得上做坏十件。”
女工们看着那三件衣服,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惭愧,也有……希望。原来,她们也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下午,继续。速度稍微快了些,完成了五件。金海霞依然严格,但开始放手,只在关键环节指点。女工们渐渐进入状态,手稳了,心静了,眼准了。
到下班时,总共完成八件。和昨天一样。但今天这八件,全部合格,没有一件要拆。而且,是每个人独立完成的。虽然慢,但质量上来了。
“今天就这样。”金海霞宣布下班,“明天继续。记住今天的感觉,手要稳,心要静,眼要准。质量是第一,速度是第二。先把质量做好,速度自然会来。”
女工们下班走了。车间里只剩下林星辰和金海霞。
“谢谢你,海霞姐。”林星辰真心实意地说。
“别谢我。”金海霞点了烟,靠在墙上,看起来很疲惫,“这才第一天。真正的考验在后面。等她们熟练了,速度上来了,质量能不能保持,才是关键。”
她深吸一口烟:“而且,你得做好准备。这种严格管理,会有人受不了。特别是计件改计时,做多做好没奖励,做坏要罚,时间长了,会有人有意见。”
“我知道。”林星辰说,“但就像你说的,规矩就是规矩。守不住规矩,什么都别谈。”
金海霞看着她,笑了:“行,有长进。”
她掐灭烟,站起来:“我走了。明天我还会来,盯着。直到这批货做完为止。”
“海霞姐,”林星辰叫住她,“你自己的厂……”
“我厂里有人看着。”金海霞挥挥手,“而且,教会了你们,以后我就不用这么心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你这边沉了,我那边也好不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对了,文静今天来电话,说违约金汇出去了。伊万那边收到,回邮件说‘期待第一批货’。压力,都在这儿了。”
她指了指林星辰的心口,然后转身走了。
林星辰站在车间里,看着那八件合格的衣服,挂在架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布料柔软,针脚细密,纽扣端正。这不再是“垃圾”,这是“产品”。是她们用了十三天的煎熬,换来的、第一件真正合格的产品。
虽然只有八件,虽然离 1000 件还很远,但至少,她们知道该怎么做了。知道什么样的东西,能拿得出手,能对得起“温州制造”这四个字。
她关掉灯,锁上门。走出作坊时,天已经黑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远处瓯江的声传来,哗啦,哗啦,平稳,持续,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她慢慢走回家。肩膀还疼,手还酸,但心里踏实了些。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点光。虽然微弱,但毕竟亮了。
回到家,舅母已经睡了。舅父在客厅等她,桌上放着晚饭。
“吃了没?”
“没。”
“快吃,还热着。”
林星辰坐下吃饭。简单的饭菜,但很香。吃着吃着,她突然说:“舅,今天做了八件,都合格了。”
林国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好,好。合格就好。”
“但还差得远。还有 992 件。”
“一天天来。急不得。”
是啊,急不得。林星辰想。这条路,得一步一步走。这艘船,得一桨一桨划。风浪会有,暗礁会有,但只要方向对,只要不放弃,总能到彼岸。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在灯光下写:
“第十三天结束。金海霞来整顿,流水线改单件作业。完成八件,全部合格。”
“知道了什么是‘规矩’。知道了什么是‘质量’。”
“路还长,但至少,我们知道怎么走了。”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然后慢慢写下:
“希望有一天,‘温州制造’不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标签。而是一个,让人放心的承诺。”
她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窗外,月光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又响了,这次很近,像是从瓯江上传来的。
她闭上眼睛。明天,太阳升起时,又是新的一天。又要做衣服,又要拆衣服,又要和进度赛跑,又要和质量较劲。
但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有金海霞的严格,有苏文静的理性,有舅父的支持,有女工们的手,有这间小小的、但正在改变的作坊。
还有,那八件合格的衣服,在架上,在月光下,静静地,发着光。
像种子,在黑暗的土里,终于,冒出了第一片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