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窗,烛影摇红。
苏云绮立于铜炉前,火焰将她半边脸颊映得通明,另半边却沉在暗处,如同她此刻的心思——明面不动声色,内里早已千回百转。
那半片焦黑的松枝已在火中化作灰烬,可她知道,真正的机,才刚刚浮出水面。
“重新查一遍围猎筹备清单。”她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冰面,冷而锐利。
翠缕心头一紧,不敢多问,立刻取来厚厚一叠账册。
这是尚乘局、尚膳局、兵部与工部四方交接的筹备文书,寻常妃嫔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苏云绮是贵妃,更是皇帝眼下最“宠爱”的女人——这份恩宠,她不靠哭诉争来,而是用一场精准的“托梦预警”换来的。
她不要虚情假意的怜惜,只要实打实的权力缝隙。
烛光下,一页页翻过。
苏云绮的目光如针,细细刺入每一行字句的缝隙。
终于,在兵部呈报的“烟火礼器调度单”末尾,一行小字跳入眼帘:
【焰硝引信三箱,列作庆典礼炮备用,入库尚器监东仓,签收:周廷章部吏王成】
她指尖一顿。
焰硝?庆典礼炮?
大胤律令明载:焰硝属禁物,非战事不得调拨,更不可私藏三箱之巨!
何况围猎庆典何等节制,哪需如此烈性引信?
分明是借名入库,图谋不轨。
她继续翻查工部水道维缮记录,眉头越锁越紧——通往紫宸营帐区的两条主引渠,竟在三前同时报“淤塞”,且至今未修。
负责疏浚的河工队领银后销声匿迹,连工部郎中都查无下落。
一瞬之间,全盘推演清晰如画。
皇后要的,从来不是烧死她这个替身。
她是饵。
真正的局,是借她的“妖言惑众”扰乱军心,再以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混入蛮族细作突袭,制造皇帝遇刺、贵妃勾结外敌的假象!
届时,萧景珩若重伤或殒命,太子年幼,摄政必落于皇后一族之手;若皇帝幸免,也必因“贵妃妄言致祸”而废黜她,顺势清算太傅府,彻底铲除异己。
好一招移花接木,借刀人。
苏云绮缓缓合上账本,唇角竟勾起一抹冷笑。
她早知皇后不会只布一局。
可对方没想到的是——她苏云绮,不是那个愚蠢自毁的恶毒女配,而是看过结局的执棋人。
“翠缕。”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如夜风拂竹,“尚膳局昨夜送来的采买回执,可还留着?”
翠缕一怔,随即会意:“奴婢藏在妆匣夹层,未曾上缴。”
“取来。”
片刻后,一张薄纸呈上。
是尚膳局送往周府的食材采单,例行公事,毫无破绽。
苏云绮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样式古拙,印文为篆体“兵械司令”四字。
这是她数月前从已故李嬷嬷遗物中拼凑出的残信上拓下的印样,仿制而成,专用于军需调拨,寻常人难辨真伪。
她蘸了朱砂,在采单右下角轻轻一盖。
鲜红印痕落下,宛如血滴。
又提笔写了一张字条,仅八字:“焰硝三箱已备,待令引燃。”折成细条,夹进采单夹缝,封缄如初。
“明一早,这单子必经周廷章之手。”她将东西递还翠缕,眸光幽深,“我要他亲眼看到自己‘调用军火’的铁证,却说不清来路。”
翠缕倒吸一口凉气:“娘娘……这是栽赃?”
“不。”苏云绮摇头,笑意冰冷,“这是请君入瓮。他若清白,为何慌?他若心虚,自然会动。”
她太了解这些权臣了。
一旦疑心生暗鬼,便会自己挖坑跳下去。
她不必动手,只需点燃一引线,让他们在恐惧中自乱阵脚。
当夜,紫宸宫灯火渐熄。
而千里之外的南苑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后,一道黑影悄然现身,将一封密信投入火盆。
火光一闪,信纸上赫然写着:“松脂已除,风向西北。”
火盆旁,男人披甲未卸,面容隐在兜帽之下,唯有一双眼睛寒如霜刃。
他盯着火焰,良久,低声自语:“棋子醒了……而且,比我想象的更快。”
三更天,风起。
苏云绮独坐窗前,望着满天星斗,手中把玩着那枚仿制铜印。
但真正的风暴,还未到来。
而她,正等着它来临。第三清晨,天光未明,宫墙之上霜色如雪。
周廷章府邸偏厅内烛火摇曳,他背手立于屏风前,面色铁青。
两名心腹侍卫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你们确定那采单已按原样送回尚膳局?可有被人动过痕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指尖的颤抖。
“大人放心,小人亲手交接,封缄完好,绝无疏漏。”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亲信幕僚匆匆入内,脸色惨白:“兵部文书房被搜了!御前太监赵德全带人突查调度卷宗,连东仓钥匙都收走了!还有……那三箱焰硝的签收记录,不见了。”
周廷章瞳孔骤缩,手中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猛地转身,盯着墙上悬挂的南苑地形图——目光死死停在“鹿鸣台”三字上。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他没动那采单,可为何陛下突然发难?
难道是皇后那边走漏了风声?
还是……有人早一步布下了眼线?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紫宸宫偏殿,苏云绮正倚着绣榻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葡萄,唇角微扬。
翠缕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娘娘料得准,周廷章一整夜辗转难安,今晨天不亮就召集亲信议事,话未说尽便被外头动静吓得草草散去。赵公公的人看得真切,一字不落都报上去了。”
“哦?”苏云绮将葡萄送入口中,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像极了复仇的滋味,“陛下虽未降罪,却收回了他的权柄,还增派禁军守营——这不是怀疑是什么?”
她轻笑出声,眸光清冷如刃。
“不是我告发你,是你自己把刀递到了陛下手里。”
她不过是轻轻推了一把,便让周廷章在惶恐中自露马脚。
疑心一起,动作必乱。
而权力场上,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夜幕再度垂落,宫灯次第点亮,如同星河流转。
翠缕从宫外暗线处归来,面上带着一丝惊悸:“娘娘,奴婢托阿阮旧仆传话套出了实情——周廷章刚刚密令手下改道,动手地点定在‘鹿鸣台’。”
苏云绮闻言起身,走到案前摊开南苑舆图。
她的指尖缓缓落在那座孤立高台之上,眉心微蹙。
鹿鸣台,四面环坡,地势陡峭,唯有一条窄道通达。
每逢围猎,皇帝常在此设宴观射,百官列席,妃嫔随侍。
若在此处突发大火或爆炸,风助火势,人群混乱踩踏,本无处可逃。
更妙的是,那里离蛮族使节驻帐极近,稍有异动便可嫁祸“细作行刺”。
果然狠毒。
但她不怕。
她怕的从来不是阴谋本身,而是无人预警、步步待毙。
如今她手持剧本,岂会任人宰割?
苏云绮凝视地图良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去告诉阿阮,让她今夜去冷宫佛堂,多点一盏长明灯。”
话落,她转身走向香炉,取下一支沉水香,缓缓入灰烬之中。
袅袅青烟升起,盘旋如蛇,直入黑暗穹顶。
那是她与萧无烬之间的暗语——
灯亮双焰,警戒升级;风起未至,但箭已在弦。
窗外风声渐紧,似有雷霆隐动于云层深处。
而她静坐灯下,指节轻叩桌面,节奏沉稳,仿佛已在聆听命运崩塌前的最后一声钟响。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殿外深邃宫道,忽而淡淡一笑。
随即唤来翠缕,递出一份黄绢奏笺:“明启程围猎,你亲自送去御前大监赵德全——就说,臣妾愿代司粮务,督运各宫膳食薪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