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万宝阁后院。
李归尘盘膝坐在密室正中,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青色光晕。那光晕并不刺眼,温润如春的晨雾,但仔细看去,光晕边缘有细微的火焰纹路在流转,隐隐散发出一种净化万物的气息。
青阳真火,他已初步掌握。
三天时间,从入门到炼出第一缕真火,再到现在能勉强控制真火在体内运转一个小周天,这进度若让当年的青阳宗弟子知道,恐怕会惊掉下巴。但李归尘知道,这离不开归元鉴的辅助——每次遇到瓶颈,归元鉴都会给出最精准的推演,节省了大量试错时间。
代价是又支付了两个月寿元。
现在他大概还有三十三年零七个月的寿命。对于一个十九岁的修士来说,这本该是漫长的岁月,但李归尘能感觉到,生命的火焰比同龄人黯淡许多。那是频繁动用归元鉴、透支本源留下的暗伤。
“该来的总会来。”他低声自语,收敛气息,青芒渐隐。
密室门被轻轻推开,柳寒烟走了进来。三天不见,她的变化让李归尘心中一沉。
柳寒烟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那不是受伤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的惨白。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有些吓人,像是燃烧着某种看不见的火焰。最明显的是她的气息——炼气七层巅峰,距离八层只差一线。
三天前,她还是炼气四层。
“你用了燃魂诀?”李归尘沉声问。
“用了一点。”柳寒烟平静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燃烧了三分之一的魂魄本源,换来了三个小境界的提升。钱掌柜说,这是相对安全的限度,事后最多修为停滞,不会变成废人。”
相对安全…李归尘看着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燃魂诀若真这么安全,青阳宗当年也不会将其列为禁术。
但他没有说破。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尤其在复仇这条路上。
“血枫林的路线记熟了吗?”他转移话题。
“记熟了。”柳寒烟走到桌边,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从城东废弃的义庄进入密道,穿过地下排水系统,大约三里后,会抵达血枫林核心区的地下。那里有一处古老的祭坛遗址,阵眼应该就在祭坛中央。”
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一路上有三处守卫点,每处两人,都是炼气后期。我可以绕开前两处,但最后一处守卫就在密道出口,必须解决。”
“怎么解决?”
“用这个。”柳寒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瓶身漆黑,用蜡封着,“钱掌柜给的‘迷神散’,筑基以下修士吸入一点,三息内就会失去意识。但只能持续一盏茶时间,而且对同一个人只能用一次。”
李归尘接过小瓶,掂了掂,很轻:“够了。你的任务不是硬拼,是破坏阵眼。只要能接近,用真火净化部分血煞能量,就算成功。”
“我知道。”柳寒烟顿了顿,忽然问,“李道友,如果明天我们失败了,青州城真被血祭…你会怎么做?”
这问题来得突然。李归尘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会带着钱掌柜说的那些孩子离开,然后继续修炼,直到有能力报仇的那一天。”
“哪怕要等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哪怕要等几百年。”李归尘眼神坚定,“黑煞老祖必须死,黑煞宗必须灭。这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柳寒烟看着他,许久,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和我不一样。你心里有恨,但也有别的。我妹妹死后,我心里就只剩恨了。明天…或许是个解脱。”
李归尘想说什么,但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明轩推门进来,他的状态看起来好了许多,断臂处换上了精致的机关义肢,口缠着新绷带,气息稳定在筑基初期。
“都准备好了?”陆明轩问。
“差不多了。”李归尘起身,“你那边呢?”
“玄剑门在青州城有七个暗桩,能调动的人手有二十三人,其中筑基期两人,炼气后期九人,其余都是炼气中期。”陆明轩沉声道,“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晚子时,他们会同时袭击城西古塔周围的黑煞宗据点,制造混乱,掩护我进入古塔破坏阵眼。”
“城主府那边呢?”
“影和钱掌柜自有安排。”陆明轩说,“但影让我转告你,明晚的行动,最重要的不是破坏阵眼成功与否,而是活下去。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活下去…李归尘咀嚼着这三个字。在这样一场实力悬殊的对抗中,活下去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
“还有一件事。”陆明轩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玄剑门珍藏的一部身法《流云步》,虽然只是玄阶下品,但胜在灵活,适合在城市巷道中穿梭。你抓紧时间学一下,或许用得上。”
李归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身法并不复杂,核心是利用灵力在脚下形成短暂的爆发点,实现快速转向和短距离冲刺。有归元鉴辅助,一晚上足够入门。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寅时才各自散去。
李归尘没有休息,而是开始修炼《流云步》。密室内空间有限,他只能练习步法的基本要领。但仅仅一个时辰,他就掌握了七成——这再次印证了他的猜测,青阳真火不仅净化了血煞之力,似乎也提升了灵力掌控的精细度。
黎明时分,他推开密室的门,走到后院。
天边泛起鱼肚白,青州城在晨雾中渐渐苏醒。远处传来早市的叫卖声,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空气中飘荡着米粥和包子的香气。这座城市正在开始平凡的一天,全然不知今夜可能是它的最后一夜。
“很美,不是吗?”
钱三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端着一壶茶,走到李归尘身边,递给他一杯。
茶是普通的绿茶,但泡得恰到好处,清香扑鼻。李归尘接过,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钱掌柜,你守了这座城市三百年。”李归尘看着远方的街景,“如果明晚我们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后悔?”钱三通笑了,笑容里有种历经沧桑的淡然,“年轻人,我活了四百多岁,见过太多生死,太多兴衰。青阳宗鼎盛时,门下弟子过万,金丹老祖三人,元婴有望;可一夜之间,山门破碎,血流成河。我当时只是个外门执事,侥幸活下来,带着十几个孩子逃到这里。”
他喝了口茶,缓缓道:“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永恒的东西。宗门会灭,城池会毁,人也会死。我们能做的,不是阻止毁灭,而是在毁灭到来时,让该传承的东西传下去。”
“所以您收养那些孩子?”
“对。”钱三通点头,“他们是青阳宗最后的血脉,也是我活着的意义。明晚,无论结果如何,只要你答应带走他们,我就没有遗憾了。”
李归尘郑重地说:“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那就好。”钱三通拍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晚上还有硬仗要打。”
李归尘回到密室,却没有睡意。他从怀中取出归元鉴,镜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明天,我们能活下来吗?”
镜面微光流转,浮现文字:
「推演明晚行动生还概率…需支付:十天寿元。」
“支付。”
短暂的虚弱感后,信息涌入脑海。结果让他心情沉重——他个人的生还概率只有四成,柳寒烟两成,陆明轩三成,钱三通和影只有一成。整体行动成功率不到两成。
但推演也给出了一些建议:
「建议一:提前破坏血枫林阵眼的辅助节点,可降低阵法威力一成。」
「建议二:在城主府制造更大混乱,牵制赵天雄的注意力。」
「建议三:准备至少三条撤离路线,并在每条路线上布置简易预警阵法。」
这些建议都很实际,但实施起来需要时间和人手。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李归尘收起归元鉴,开始制作简易的预警符。这种符箓品阶很低,只能感应到十丈内的灵力波动并发出微光警示,但胜在制作简单,材料易得。他从储物袋里找出空白符纸和朱砂,一个时辰内做了三十张。
上三竿时,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密室。
“准备得如何?”他问。
李归尘展示了自己制作的预警符和初步掌握的《流云步》。影检查后点头:“不错。但还不够。”
他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一件暗青色的软甲,一枚玉佩,还有一个小巧的阵盘。
“这件‘青鳞甲’是青阳宗炼器师的作品,能抵挡筑基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玉佩是‘敛息佩’,戴上后能隐藏三个时辰的气息;阵盘是一次性传送阵,最远传送距离三里,但只能使用一次,而且落点随机。”
他将三样东西交给李归尘:“明晚,如果你遇到生命危险,优先保命。阵盘可以在绝境时使用,虽然落点不确定,但总比死了强。”
“这些…太贵重了。”李归尘没有立刻接。
“再贵重也是死物。”影说,“青阳宗的传承需要活人来延续。你是青阳子宗主选定的人,你的命,比这些重要。”
李归尘不再推辞,郑重接过。
“还有一件事。”影压低声音,“据最新情报,黑煞老祖的伤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血魄精元爆炸的反噬,让他的金丹出现了裂痕。明晚他要启动九幽血煞大阵,不只要血祭青州城,更要借阵法的力量修复金丹。”
“如果让他成功…”
“如果让他成功,他不仅会恢复修为,甚至可能更进一步,触及元婴门槛。”影神色凝重,“所以明晚,我们其实有两个目标:一是破坏阵法,拯救青州城;二是…趁机死黑煞老祖。”
死金丹修士?李归尘觉得这想法太过疯狂。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能。”影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但黑煞老祖现在处于最虚弱的状态,而且启动阵法时,他必须亲自坐镇核心阵眼,无法移动。那是唯一的机会。”
“我们需要做什么?”
“不需要你直接面对他。”影说,“你的任务还是破坏血枫林的阵眼。但如果…如果其他两处阵眼破坏成功,阵法出现漏洞,黑煞老祖必定会分心。那时候,我和钱掌柜会尝试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成功的概率不到一成。但哪怕只是让他伤上加伤,拖延他恢复的时间,也是值得的。”
李归尘默然。一成概率的刺,几乎等于送死。但影和钱三通显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你们可以带着那些孩子离开,隐姓埋名,安稳地活下去。”
“因为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影的声音很平静,“三百年前,青阳宗覆灭时,我本该战死在山门。是宗主以性命为代价,送我逃出来。这三百年的命,是捡来的。现在,该还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身影融入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归尘站在密室里,久久不语。
午后,他开始整理装备。青鳞甲贴身穿上,敛息佩挂在颈间,预警符和阵盘收进最容易取到的储物袋夹层。长剑重新擦拭,剑身在光线下泛着寒光。最后,他将所有疗伤丹药分门别类放好,确保在战斗中能以最快的速度取用。
申时,柳寒烟再次来找他。她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我要提前出发了。”她说,“密道很长,而且有些地方需要清理,我得提前去准备。”
李归尘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预警符:“这个给你。如果遇到危险,捏碎它,我会尽快赶到。”
柳寒烟接过,小心收好。她看着李归尘,忽然说:“李道友,如果我明晚回不来…帮我立个衣冠冢,和我妹妹葬在一起。”
“你会回来的。”李归尘说,“我们都会回来。”
柳寒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释然。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酉时,陆明轩来告别。他已换上一身玄剑门的制式青衫,断臂处的机关义肢调整到了最佳状态,剑匣背在身后,里面是三柄特制的飞剑。
“我也要出发了。”他说,“玄剑门的人在城外等我,我们要提前布置袭击据点。”
李归尘与他击掌为誓:“保重。”
“你也是。”陆明轩深深看了他一眼,“记住,活着最重要。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他大步离开,青衫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现在,只剩下李归尘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如血般绚烂,将整座青州城染成了金红色。街市上依旧人来人往,小贩在吆喝,孩子在嬉戏,老人在树下闲聊…这一切,可能在明天就不复存在。
“值得吗?”他问自己。
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赌上性命,值得吗?
没有答案。或许有些事,本就不需要计算值不值得,只需要问该不该做。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钱三通端来简单的晚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热汤。老人坐在他对面,慢慢吃着,像往常一样平静。
“紧张吗?”钱三通问。
“有点。”李归尘老实说。
“正常。”钱三通笑了,“我第一次上战场时,吓得腿都软了。但真打起来,反而忘了害怕。人就是这样,事到临头,反而能豁出去。”
两人默默吃完晚饭。钱三通收拾碗筷时,忽然说:“李归尘,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李归尘一愣。以后?这个问题太遥远了。从他离开青玄山起,脑子里就只有报仇和救人,从没想过“以后”。
“重建家族?”钱三通猜测,“还是找个地方隐居修炼?”
“我不知道。”李归尘摇头,“也许…先活着,再想这些。”
“也好。”钱三通拍拍他的肩膀,“时辰快到了,准备出发吧。”
亥时三刻,李归尘走出万宝阁。
街道上已少有行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喊着“天物燥,小心火烛”。他戴上斗笠,压低帽檐,沿着暗巷向城东走去。
敛息佩的效果很好,他的气息完全内敛,行走间悄无声息。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也丝毫没注意到这个看似普通的行人。
半个时辰后,他抵达城东废弃的义庄。
义庄年久失修,大门歪斜,院子里荒草丛生。正堂里停着几口破旧的棺材,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腐臭。这里白天都少有人来,晚上更是阴森可怖。
李归尘按照柳寒烟给的地图,找到后院一口枯井。井口被杂草遮掩,他拨开杂草,纵身跃下。
井底没有水,只有厚厚的落叶。他拨开落叶,露出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口很小,只能爬行进入,但里面很快变得宽敞起来——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密道,墙壁上有简陋的支撑结构,地面还算平整。
密道里一片漆黑,李归尘取出夜明珠照明。微光下,能看到墙壁上的青苔和渗水痕迹,空气湿而阴冷。他沿着密道向前,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走了约一里,前方出现岔路。按照地图,左边通往血枫林,右边是死路。李归尘选择左边。
又走了一里,密道开始向上倾斜。墙壁上的渗水越来越多,地面变得湿滑。他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应该是靠近地下河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李归尘立刻熄灭夜明珠,屏住呼吸,悄然靠近。血煞之眼开启,黑暗中,他看到前方三十丈处,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守卫。
他们穿着黑煞宗的制式黑袍,背对背站着,手中握着刀剑。从灵力波动看,都是炼气七层。
李归尘没有惊动他们。他取出迷神散,用灵力托着,悄无声息地送到两人上方,然后轻轻捏碎药瓶。
淡紫色的粉末飘洒而下。
两名守卫毫无察觉,几息后,身体微微一晃,软软倒下。
李归尘等了一盏茶时间,确认药效完全发作后,才快速通过。他没有这两人——迷神散的药效只有一盏茶,之后他们会自然醒来,但那时他已经完成任务了。
继续前行,密道越来越狭窄,最后只能侧身通过。大约又走了半里,前方出现了微弱的红光。
那是血枫林阵眼散发出的血煞之光。
李归尘收敛所有气息,缓缓靠近。密道的尽头是一个天然的岩洞,洞顶有裂缝透下天光,月光与血光交织,映照出一幅诡异的景象——
洞中央,有一座古老的石制祭坛。祭坛呈圆形,直径约三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用鲜写而成。祭坛上方,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血色晶石,晶石内部有液体般的光芒在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那就是阵眼核心。
而在祭坛周围,盘膝坐着八名黑袍修士。他们围成一圈,双手结印,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祭坛。这些人的修为都在炼气八层以上,为首的两人甚至达到了炼气九层。
更麻烦的是,祭坛周围还布置着一圈警戒阵法。只要有人踏入阵法范围,立刻会触发警报。
李归尘藏在暗处,仔细观察。柳寒烟给的迷神散只剩一瓶,显然不够对付八个人。硬拼更不可能,他一个人对上八名炼气后期,胜算为零。
只能智取。
他取出预警符,在密道出口处布置了几个简易的触发点——如果有人从这边进来,符箓会发出微光警示。然后,他开始观察祭坛的灵力流转。
血煞之眼全力运转,祭坛上的符文在他眼中变成了清晰的灵力线条。那些线条从八名修士身上流出,汇入祭坛,再通过祭坛注入上方的血色晶石。整个过程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循环。
要破坏阵眼,必须打断这个循环。
李归尘的目光落在祭坛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符文节点比其他地方黯淡许多,像是年久失修产生的破损。如果攻击那个节点,或许能让循环出现短暂的紊乱。
但攻击节点必然会惊动守卫。他必须在守卫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净化并撤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李归尘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三张攻击符箓——这是陆明轩给的,每张都相当于炼气八层修士的全力一击。他将符箓夹在指间,另一只手准备好了青阳真火。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