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契”的存在感,比林序预想的更加鲜明。
它并非一个沉重的枷锁,更像一道无声流淌在意识边缘的溪流,冰冷,清晰,时刻提醒着他“绑定”的存在。当他尝试运转灵力修复伤势时,这道契约便会自然地引导他优先调动与谢珩灵力同源的那部分力量,疗愈的效率确实提升了,原本预计需要数才能稳定的经脉,在一夜之后便已好了七七八八。然而,与之而来的,是那种被“标记”、被“同化”的感觉也愈发明显。每一次灵力与契约共鸣,他都觉得自己的“气息”中,属于谢珩的部分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加深。
这不是他熟悉的力量,带着临渊仙府特有的清冽与秩序,却也夹杂着那丝挥之不去的、幽暗的“杂质”。这感觉令人极度不适,仿佛一件贴身的衣物被强行浸染了他人的颜色和气味。
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契约带来的那种微妙的“感应”。他无法确切知道谢珩在想什么,也感知不到具体的情结,却能模糊地察觉到对方大致的方位,以及灵力的活跃程度。比如现在,他能“感觉”到谢珩就在静室之外不远的地方,灵力平稳,却似乎正专注于某件事,带着一种内敛的、近乎冰冷的专注。
这感知是双向的。谢珩必然也能察觉到他这边的状况。这意味着,他今后任何稍大些的灵力波动,甚至情绪上的剧烈起伏,都可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所谓的“同心”,更像是一种加强版的监视与协调机制。
第三清晨,天色将明未明,静室外层禁制微光流转,无声地打开了一道门扉。谢珩走了进来,他已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长发用一简单的木簪束起,少了几分仙君的飘渺出尘,多了些利落与肃。他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能动了吗?”谢珩的目光扫过林序,语气平淡。
林序从冰玉榻上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伤势在契约引导的灵力修复下已无大碍,体内那两股力量也在谢珩昨离开后重新归于脆弱的平衡,只是经此一遭,似乎更加“听话”了些,至少表面如此。
“可以。”他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那灰色布袋上。
谢珩将布袋抛给他。“换上。禁地之路并非坦途,且有阵法残留的余波,这法衣有些许防护和隐匿之效。”
林序接住,入手轻若无物。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与他身上斗篷颜色相近的灰褐色短打,布料非丝非麻,触手微凉,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极其细密的符文,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他依言换上,衣服出奇地合身,穿上身后,符文微光一闪,便悄然隐没,只觉得周身仿佛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隔绝探查的“膜”。
谢珩自己也套上了一件类似的外袍,只是颜色更暗,近乎墨黑。他走到静室中央,抬手凌空虚划,数道灵力丝线般射出,没入地面。地面无声地裂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向下延伸出粗糙的石阶,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冰冷的地气丝丝缕缕地冒上来。
“跟我来,勿要多问,勿要乱碰。”谢珩言简意赅,率先步入洞口。
林序紧随其后。石阶盘旋向下,并不长,很快便抵达一处小小的、仅有三尺见方的石室。石室四壁光秃秃的,只有正对入口的墙面上,嵌着一面布满铜绿、边缘有破损痕迹的古旧铜镜。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只反射着两人手中灵光带来的微光,显得格外幽深。
谢珩走到铜镜前,咬破指尖,将一滴泛着淡金色光泽的血液弹在镜面中心。血液没有滑落,而是迅速被铜镜吸收。紧接着,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中心浮现出一个缓缓旋转的、由复杂符文构成的微型阵法。
“传送阵?”林序低声道。临渊仙府内部用如此隐秘的传送阵连接,足见那禁地的重要性。
“上古遗留的‘子母映月阵’,早已失传,临渊府也仅此一处还能勉强使用,且极不稳定,传送位置亦有偏差。”谢珩解释了一句,语气没什么波动,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站过来,靠近些。传送时可能会有空间撕扯,契约能让我们灵力相连,减少风险。”
林序依言靠近。两人并肩站在狭窄的石室中,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谢珩身上那股清冽的松雪冷香,混合着淡淡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铜锈与尘土气息,萦绕在鼻尖。契约带来的感应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林序甚至能模糊“听”到谢珩体内灵力运转时,那沉稳而有力的、如同大地脉动般的“声音”。
谢珩抬手,将掌心按在旋转的符文阵法中心,磅礴的灵力注入其中。铜镜光芒大盛,瞬间将两人吞没。
失重、旋转、无数光影与扭曲的线条从身边飞速掠过,空间仿佛被拉长又压缩,带来强烈的眩晕和撕裂感。林序感到谢珩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股更加稳固的灵力通过契约和接触涌来,替他分担了大部分空间压力。那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一道冰冷而坚固的堤坝保护着,穿越狂暴的洪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脚下一实。
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
不再是仙府中任何一处熟悉的景象。他们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黑色的荒漠之中。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月星辰,只有厚重低垂的、仿佛凝固的云层,散发着惨淡的微光。地面是冰冷的沙砾与碎石的混合,坚硬无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死寂的尘埃气息,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这片天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沉睡的坟墓。
远处,依稀可见一些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遗骸,又像是崩塌的山岳,沉默地矗立在地平线上。更远的地方,似乎有暗淡的光芒在灰暗中明灭不定,看不真切。
“这里是……真正的禁地?”林序环顾四周,这景象荒凉得超出他的想象。临渊仙府的后山禁地,竟然是这般模样?
“上古战场的一处碎片,被临渊祖师以大法力强行截留,封禁于此,作为传承与流放之地。”谢珩松开抓着他的手,声音在空旷死寂的荒漠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此地空间不稳,法则残缺,时间流逝也与外界有异。更重要的是,有上古残留的禁制、怨念,以及……一些不应存在的东西游荡。跟紧我,不要离开我周身三丈范围。”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远处一片相对平坦、隐约能看到巨大环形石柱遗迹的区域走去。脚步落在沙砾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林序跟在他身后,心中震撼。上古战场碎片?难怪有如此浓重的死寂与威压。这里残留的,是神魔时代的力量余波,哪怕历经无数岁月,也绝非寻常修士可以踏足。谢珩竟然将“灵胎塑生”的尝试地点选在这里,其疯狂程度,又上升了一个层级。
行走在灰暗的荒漠上,除了风声和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那死寂几乎要渗入骨髓。但林序体内的契约感应,却在这种环境下变得更加敏锐。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在谢珩身周,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灵光,那灵光流转间,隐隐与这片荒漠深处某种沉睡的脉动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仿佛在安抚,又仿佛在宣告主权。
这是临渊仙君的权限?还是谢珩自身与这禁地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没走多久,前方的景象让林序脚步一顿。
一片相对低洼的区域,地面不再是沙砾,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骨粉。骨粉之中,斜着数件残破不堪、几乎与沙石同色的兵器和铠甲碎片,还有一些巨大而扭曲的、早已石化了的骨骼突出地面,形状怪异,不似人形,也非寻常兽类。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怨恨、不甘与暴戾气息,如同实质的瘴气,弥漫在这片区域,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而在这些遗骸与碎片的中心,矗立着一相对完好的、高达十丈的黑色石柱。石柱表面布满了风化侵蚀的痕迹,但依稀能看到上面雕刻着繁复无比、如今已大半模糊的图案和符文。石柱顶端,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暗淡无光的菱形晶石。
谢珩在骨粉区域的边缘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黑色石柱上,眼神深邃。
“到了。‘镇魂柱’。”他低声说,“此地残留的战场伐之气与混乱灵机最为浓郁,且被这上古遗留的镇魂柱强行聚拢、镇压于此,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灵机涡旋’。在此处尝试构筑‘内宇’,引动‘混沌之机’,成功的可能性最高,风险也……”他顿了顿,“最大。”
他看向林序,灰暗的天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同心契’能让我们灵力高度协同,神魂短暂共鸣。但真正的凶险,在于引动此地灵机时,可能会唤醒这些上古残存的怨念与战斗本能,甚至惊动更深层的东西。届时,需你我共同承受,以契约为桥,分担冲击,稳住心神。若一方崩溃,另一方必受重创,前功尽弃。”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现在,将你的手给我,运转灵力,与我的同步,先尝试与这‘镇魂柱’,以及此地的灵机涡旋,建立最基本的感应。”
林序看着谢珩伸出的手,又看向那片死寂的骨海和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石柱。契约的感应清晰地传来谢珩此刻的状态——冷静,专注,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然。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腐朽与尘埃气息的空气,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掌,覆在了谢珩的掌心之上。
肌肤相触的刹那,契约的联系骤然增强!两人的灵力如同找到了最佳通路,瞬间汹涌地奔流交汇!不再是之前的被动交融或强行引导,而是主动的、在契约框架下的高度同步!谢珩的仙灵之气,林序体内那混杂了仙魔的本源之力,通过手掌、经脉、乃至神魂中那道契约之桥,疯狂地流转、碰撞、调整,最终趋向于一种奇异而脆弱的和谐。
与此同时,通过这被强化的连接,林序清晰地“感觉”到了——从谢珩灵力最深处,那被隐藏的、诡异的“污染”痕迹,在此刻,似乎也被这禁地死寂而暴戾的环境隐隐引动,变得比平时更加活跃,更加……“饥饿”。
而他们交握的手掌下方,那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黑色“镇魂柱”,顶端那块暗淡的菱形晶石,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如同沉睡巨兽,睁开了第一道眼缝。
(第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