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不给钱？”
“谁啊？这么不要脸？”
“好像是楼下国营饭店的服务员在喊！”
楼道里，瞬间炸开了锅。
八十年代，邻里之间没什么秘密，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全楼的人都能听见。
不少人家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了一个个看热闹的脑袋。
江家的饭桌上，气氛更是诡异到了极点。
江建国和张翠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江柔则是下意识地看向了秦文彬，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秦文彬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极其不好的预感，猛地窜了上来。
国营饭店？
他……他今天中午，为了在江软面前显摆，特意带江柔去国营饭店吃了顿饭。
当时点菜的时候，他豪气云，专挑贵的点。
可是结账的时候……
他猛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裤子口袋。
空的！
钱包不见了！
他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早上出门的时候，钱包还在身上的！
里面有他这个月大半的工资，还有各种票证！
怎么会不见了？！
“文彬，怎么了？”
江柔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心虚地问了一句。
“我的钱包……不见了。”
秦文彬的声音，都在发抖。
江柔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想起来了！
昨天她去黑市买那块假梅花表的时候，因为钱不够，就……就偷偷从秦文彬的钱包里，拿走了大部分的钱。
她本以为，秦文彬不会那么快发现。
却没想到……
“哎！我说你这个男同志！你别躲啊！”
楼下，那个服务员的叫骂声越来越近，显然是追上楼来了。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人吃霸王餐！在我们饭店吃了二十多块钱的饭，一分钱不给就跑了！”
“二十多块？我的天！”
“那可是一个人一个月的工资了啊！”
“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这种事！”
邻居们的议论声，像一针，狠狠地扎在秦文彬的耳朵里。
他的脸，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完了！
这下全完了！
他堂堂一个国家部，竟然因为吃霸王餐被人家追上门来！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单位立足？还怎么在秦家抬头做人？
“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响起。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别给我装死！”
服务员显然已经确定了目标，就在江家门口。
江建国和张翠芬这下也反应过来了。
吃霸王餐的……是他们的“好女婿”秦文彬？！
两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真是丢死人了！
刚才他们还拿着秦文彬当榜样，去教训秦野。
结果转眼间，这个“榜样”就因为吃霸王餐被人找上门来了！
这脸，打得也太快了！
“还愣着什么！快去开门啊！”
张翠芬急得推了江建国一把。
江建国黑着脸，硬着头皮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一个双手叉腰、满脸横肉的女服务员，她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女服务员一眼就看到了屋里脸色惨白的秦文彬，她用手指着他，破口大骂：
“好啊！原来你躲在这里！”
“我说你跑得比兔子还快呢！合着是回老丈人家了啊！”
“怎么着？想让你老丈人替你付钱啊？我告诉你，今天谁来都没用！不给钱，我就拉你去派出所！”
秦文彬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他感觉全楼的人都在看着他，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层“斯文儒雅”的皮，刮得净净，露出了里面狼狈不堪的内里。
“不是的，同志，你听我解释……”
秦文彬想辩解，声音却涩无比。
“我……我的钱包丢了……”
“丢了？”
女服务员冷笑一声，显然不信。
“这年头，吃霸王餐的都用这个借口！我见得多了！”
“我不管你是真丢还是假丢！反正钱，你必须得给！”
“我……”
秦文彬急得满头大汗，他下意识地看向江柔。
“柔柔，你……”
他希望江柔能站出来，替他解释一句。
可江柔此刻，却低着头，眼神闪躲，本不敢看他。
她心虚啊！
秦文彬的钱包，就是被她掏空的！
她要是站出来，那不就全露馅了？
秦文彬看着她那副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这个蠢女人！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现在恨不得掐死江柔！
“那个……同志……”
江建国搓着手，一脸尴尬地凑了上来。
“你看，都是误会……我女婿他真不是故意的……要不，这钱……我们给？”
他说着，不情不愿地摸向了自己刚揣进兜里还没捂热乎的那沓钱。
那可是一千多块啊！
让他拿出来给秦文彬付二十多块的饭钱，他心疼得直哆嗦！
就在这尴尬无比，一触即发的时候。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了过来。
“哟，这么热闹？”
众人寻声望去。
只见秦野和江软，正站在楼梯的拐角处。
他们本就没走！
他们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秦野斜斜地倚着墙，嘴里叼着一没点燃的烟，那双黑眸里，全是看好戏的嘲弄。
而江软，则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屋里那对狗男女狼狈不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秦文彬在看到秦野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丢人。
那么现在，被秦野看到他这副样子，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他恨不得立刻从这筒子楼上跳下去！
“秦……秦野……”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秦野像是没看到他那副想人的表情。
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从那群看热闹的邻居中间穿过，走到了那个服务员面前。
他比那个服务员高了不止一个头，那强大的气场，压得那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服务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多少钱？”
秦野淡淡地问道。
服务员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
“连菜带饭，一共二十三块五毛八！还有二斤粮票！”
秦野“嗯”了一声。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又一次，从裤兜里，掏出了那沓厚厚的“大团结”。
他甚至都没数，随手就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扔给了那个服务-员。
不对，不是一张。
是三张！
整整三十块钱！
“不用找了。”
秦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那双冷冽的眼睛，扫过秦文彬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尽羞辱的弧度。
“剩下的，算我赏的。”
赏的。
这两个字，像两个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秦文彬的脸上！
把他那点仅存的自尊和颜面，彻底打得粉碎！
秦文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死死地瞪着秦野，那眼神，像是要活生生把他吞下去！
而秦野，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
他做完这一切，就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重新揽住江软的腰，那动作，充满了占有欲。
“媳妇儿，戏看完了。”
“我们回家。”
说完，他便带着江软，在众人震惊、艳羡、复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
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
那个女服务员捏着那三张“大-团结”，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旁边的人提醒，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热闹的邻居们，也带着满肚子的八卦，心满意足地散了。
房间里，只剩下江家四口人。
江建国和张翠芬看着秦文彬，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热切和崇拜，只剩下掩饰不住的嫌弃和失望。
而江柔，看着秦文彬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和恐惧。
她费尽心机，从江软手里抢来的这个男人……
真的……是她想要的良人吗？
秦文彬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秦野和江软消失的方向，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嫉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浓浓的悔恨。
为什么？
为什么本该属于他的一切，都被秦野那个莽夫抢走了？
那辆霸气的吉普车，那沓厚厚的钞票，还有……江软那越来越耀眼的美丽和温柔……
所有的一切，本该都是他的！
不！
他绝不甘心！
秦文彬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秦野，江软……
你们给我等着！
今天我所受的屈辱，来，我一定会加倍奉还！
……
楼下，吉普车里。
江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梦。
她看着身旁专心开车的男人，他侧脸的线条，依旧硬朗冷峻，但江软却觉得，无比的心安。
“刚才……谢谢你。”
江软轻声说道。
秦野目不斜视，只是“嗯”了一声，声音低沉。
“你不生气吗？”
江软忍不住问，“我爸妈他们……那么说你……”
秦野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湖水。
“生气。”
他开口了。
“但不是气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我气的是，以前，怎么就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江软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男人眼里的认真和懊恼，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个男人……
他怎么能……这么好……
她吸了吸鼻子，刚想说点什么。
秦野却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不过，媳妇儿……”
他一边开车，一边伸出那只没握方向盘的大手，准确地抓住了江软放在腿上的小手，轻轻地捏了捏。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不稀罕坐办公室的，就喜欢我这样的……”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子沙哑的磁性，像电流一样，窜进江软的耳朵里。
“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