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江软轻轻的点了点头。
从江家那个乌烟瘴气的筒子楼出来。
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吉普车的引擎声轰隆隆地响着。
把筒子楼里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都给震了回去。
秦野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摸兜里的烟盒。
想到了旁边还坐着个娇滴滴的媳妇。
他又硬生生地把手收了回来。
江软坐在副驾驶座上。
手里还捏着刚才那一出闹剧后剩下的情绪。
她侧过头看着秦野。
这男人的侧脸线条硬朗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刚才在江家。
他那一下子砸出一沓大团结的架势。
真是帅得让人腿软。
但江软心里也清楚。
秦野现在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是他在部队拿命换的津贴。
还有他提起的自己要转业,这阵子倒腾物资赚的辛苦钱。
不能这么一直坐吃山空。
“秦野。”
江软喊了一声。
声音软软糯糯的。
听得秦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咋了媳妇?是不是刚才没吃饱?”
秦野目不斜视地盯着前路。
喉结却上下滚了一圈。
“刚才那帮势利眼要是让你不痛快,老子这就回去把桌子掀了。”
江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伸手在他硬邦邦的大腿上掐了一把。
“说什么胡话呢,我是想说,咱们得挣钱。”
“我有手有脚,饿不着你。”
秦野语气霸道。
“我知道你厉害。”
江软把身子往他那边凑了凑。
车厢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馨香。
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秦野呼吸稍微重了几分。
“但我也想做点什么,我不想当只会花钱的花瓶。”
江软眼里闪着光。
上辈子她虽然被囚禁。
但后来也在电视上、报纸上见过不少世面。
她知道八五年是个什么样的年代。
只要胆子大。
遍地都是黄金。
特别是服装这一块。
大家的审美刚开始觉醒。
早就厌倦了满大街的灰蓝绿。
只要稍微有点花样的衣服。
那是抢破头都要买的。
回到家属院。
秦野去停车。
江软先上了楼。
屋里的灯光昏黄。
却透着一股子温馨。
江软找出纸笔。
坐在那张甚至有些摇晃的木桌前。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款式。
现在的流行趋势是喇叭裤、蛤蟆镜。
但马上。
蝙蝠衫就要风靡全国了。
那种宽松的袖子。
既能遮肉又显得时髦。
只是。
江软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眼神往隔壁那堵墙飘了一下。
那墙薄得跟纸一样。
隔壁秦文彬和江柔两口子要是放个屁。
这边都能听个响。
既然江柔那么喜欢抢东西。
那自己不送她一份大礼。
怎么对得起她上辈子的“照顾”?
江软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笔尖落在粗糙的画纸上。
沙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画是一件蝙蝠衫。
但又不是普通的蝙蝠衫。
她在领口的位置动了手脚。
把领口画得特别大。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夸张的“一字领”。
在这个年代。
露个肩膀头子那都是伤风败俗。
要是谁敢穿这种衣服上街。
那是会被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的。
更别提现在还在“严打”的尾巴上。
对于“奇装异服”的管控还没完全松开。
这图纸要是真做成衣服拿出去卖。
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江软画得很细致。
还在旁边标注了尺寸和用料。
特意把布料选成了那种有些透的的确良。
画完之后。
她拿起纸吹了吹未的墨迹。
看着纸上那件在这个时代看来绝对是“流氓款”的衣服。
笑意更深了。
门锁响动。
秦野推门进来。
带进了一股子夜晚的凉气。
他一眼就看见媳妇趴在桌上画画。
那个认真劲儿。
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从背后搂住了江软的腰。
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胡茬蹭得江软脖子痒痒的。
“画啥呢?这么入神。”
秦野的声音低沉磁性。
就在耳边炸开。
江软身子颤了一下。
顺势把身子靠进他怀里。
把图纸举起来给他看。
“你看,这是我设计的衣服,叫蝙蝠衫。”
秦野眯着眼看了看。
他是个大老粗。
不懂什么设计。
但他有男人的直觉。
这衣服看着……
有点怪。
“这领子是不是太大了?”
秦野皱了皱眉。
“这要是穿出去,那肩膀不都露在外头了?”
“我要是看别的女人穿还行,你要是穿这个,老子腿给你打折。”
秦野语气凶巴巴的。
但手却紧紧箍着她的腰。
生怕她跑了似的。
江软转过身。
两只手勾住他的脖子。
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谁说我要穿了?我是想拿去卖的。”
“你看现在的姑娘们,都想穿点不一样的。”
“但这件……确实有点太大胆了。”
江软故作为难地咬了咬嘴唇。
眼神却一直在观察秦野的反应。
秦野盯着那张图纸看了一会儿。
虽然觉得这衣服露肉。
但他脑子活泛。
一下子就想到了南方那些倒爷带回来的挂历。
上头的摩登女郎穿得可比这个少多了。
虽然这是北方。
但保不齐就有那些想赶时髦的。
只是。
他也觉得这尺度有点危险。
“媳妇,这衣服好看是好看,但容易出事。”
秦野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我也在犹豫呢。”
江软把图纸随手放在桌角。
那个位置。
只要有人从窗户缝里往里看。
一眼就能瞧见。
而且。
她还特意没把窗帘拉严实。
留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
“我想着要不改改,把领子收小点。”
江软嘴上说着。
心里却在算计着隔壁的动静。
刚才秦野进门的时候。
她好像听见了隔壁开门的声音。
江柔那个性子。
听见这边吉普车的动静。
肯定早就贴在墙听壁脚了。
秦野也没太在意那张图纸。
他的注意力全在怀里这个香喷喷的媳妇身上。
刚才在车上忍了一路。
这会儿火气蹭蹭往上冒。
“别管图纸了,先管管你男人。”
秦野一把将江软抱起来。
让她坐在桌子上。
眼神变得滚烫而危险。
“今天在江家,我看你那眼神就不对劲。”
“是不是早就想勾引老子了?”
秦野的手不老实地顺着衣摆钻了进去。
掌心滚烫。
烫得江软浑身发软。
“哪有……”
江软娇嗔一声。
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还没有?在饭桌上你就一直拿腿蹭我。”
秦野咬了一口她的耳垂。
惹得江软一阵战栗。
“那是桌子太挤了……”
江软小声辩解。
“嘴硬。”
秦野低笑一声。
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把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秦野看着怀里睡着的。
他伸手把那张图纸拿过来又看了看。
虽然觉得这衣服大胆。
但他相信媳妇的眼光。
既然媳妇想做服装生意。
那他就得去趟南方。
那边布料多。
款式也新。
正好他那个战友就在广州那边。
可以去探探路。
秦野心里有了盘算。
把图纸随手压在桌上的茶杯底下。
关了灯。
搂着媳妇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
秦野就出门去找以前的战友联系车皮的事儿。
江软醒来的时候。
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
她揉了揉酸痛的腰。
暗骂了一句“蛮牛”。
起身穿好衣服。
洗漱完。
她故意没收拾桌子。
那张画着“大尺度”蝙蝠衫的图纸。
就那么大刺刺地露了一半在外面。
随着窗户缝钻进来的风。
轻轻晃动着。
像是在招手。
江软拿了个网兜。
装模作样地出门去买菜。
走出筒子楼的时候。
她特意往隔壁看了一眼。
江柔正坐在门口嗑瓜子。
那一地的瓜子皮。
看着就让人心烦。
看见江软出来。
江柔翻了个白眼。
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首富太太这是去买金子还是银子啊?”
“这一大早的,也不给男人做饭,真是懒得要命。”
江软停下脚步。
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柔。
“那是,我命好,秦野心疼我,不让我粗活。”
“不像某些人,怀着个不知道哪来的‘金疙瘩’,还得一大早起来伺候人。”
江软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江柔平坦的小腹。
昨天在回门宴上。
江柔可是信誓旦旦说自己怀了秦家的种。
这才几天。
那肚子也没见动静。
倒是这脸上的粉。
擦得比墙灰还厚。
江柔被戳中了痛处。
脸色一变。
手里的瓜子也嗑不下去了。
“你少得意!等文彬当上厂长,我也能过好子!”
“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江柔咬牙切齿地说道。
心里却是嫉妒得发狂。
昨天秦野那一沓钱。
真是砸得她眼红。
凭什么江软这个贱人命这么好?
以前在娘家的时候。
明明是自己最受宠。
怎么结了婚。
反倒让江软骑到头上去了?
江软懒得跟她废话。
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
江柔见她走远了。
把手里的瓜子一扔。
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张望了一下。
然后起身朝着江软家的方向摸了过去。
两家的门本来就挨着。
而且这种筒子楼的锁。
防君子不防小人。
哪怕没有钥匙。
用铁丝捅两下也能开。
江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鱼儿上钩了。
她也不急着买菜了。
在附近的供销社转了一圈。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家门口。
门锁果然有被动过的痕迹。
推开门。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虽然江柔尽量还原了。
但那些细微的差别。
本逃不过江软的眼睛。
她快步走到桌前。
茶杯被挪动过。
压在底下的图纸……
不见了。
江软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并没有惊慌失措的表情。
反而是露出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江柔啊江柔。
既然你这么想发财。
那妹妹我就送你上路。
这“流氓罪”的大帽子。
你可得接稳了。
没过多久。
秦野回来了。
一脸的汗水。
显然是跑了不少地方。
一进门。
看见屋里乱糟糟的。
媳妇正坐在床边发呆。
那眼圈红红的。
看着像是哭过。
秦野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几步跨过去。
把江软搂进怀里。
“咋了媳妇?谁欺负你了?”
“是不是江柔那个泼妇又来找事了?”
秦野的声音里带着气。
江软抬起头。
委委屈屈地看着秦野。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模样。
真是我见犹怜。
“秦野……我的设计图丢了。”
“我明明放在桌上的。”
“刚才我出去买菜,回来就不见了。”
江软抽噎着说道。
手紧紧抓着秦野的衣角。
秦野一听是图纸丢了。
松了一口气。
只要人没事就行。
至于图纸。
那是身外之物。
“丢了就丢了,大不了再画。”
“只要你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秦野笨拙地给她擦着眼泪。
粗糙的指腹刮过她娇嫩的脸颊。
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但也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可是……那是我好不容易想出来的。”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张纸都看不住。”
江软把脸埋进他怀里。
声音闷闷的。
“胡说!”
秦野虎着脸训了一句。
“谁敢说我媳妇没用?”
“我媳妇画那图,比那画报上的明星都好看。”
“谁偷了是谁倒霉。”
秦野这话倒是没说错。
谁偷了那张图。
确实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肯定是江柔偷的。”
江软小声说道。
“除了她,没人知道我在画图。”
秦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老子找她算账去!”
说着就要往外冲。
江软连忙拉住他。
“别去!”
“咱们没有证据,去了她也不会承认的。”
“而且……”
江软顿了顿。
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那张图有些地方画得不太好。”
“要是真做出来穿身上,可能会出丑。”
“既然她想要,就让她拿去好了。”
“咱们正好看看热闹。”
秦野听媳妇这么一说。
停下了脚步。
看着江软那像小狐狸一样的眼神。
瞬间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小妮子是故意的。
他忍不住捏了捏江软的鼻子。
“你啊,一肚子坏水。”
“不过,老子喜欢。”
秦野咧嘴笑了。
露出两排大白牙。
既然媳妇有了主意。
那他就等着看好戏。
顺便。
给这场戏添把火。
隔壁屋里。
江柔把门反锁得死死的。
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江软屋里偷来的图纸。
像是攥着一张通往富贵荣华的门票。
秦文彬下班回来。
还没来得及换鞋。
就被江柔一把拉进了里屋。
“文彬!你看这是什么!”
江柔把图纸摊开在秦文彬面前。
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贪婪和兴奋。
秦文彬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看着纸上那件样式新奇的衣服。
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衣服?”
“这领子怎么这么大?这能穿吗?”
秦文彬虽然是个伪君子。
但骨子里还是那种老派的思想。
一看这衣服露这露那的。
本能地就觉得不正经。
“你懂什么!”
江柔白了他一眼。
“这叫时尚!这叫港风!”
“我在百货大楼看过画报,香港那边的明星都这么穿!”
“江软那个小贱人虽然人讨厌,但画画还是有一手的。”
“你是没看见,昨天秦野给她买的那些东西,这肯定是他俩准备做的大生意!”
听到秦野的名字。
秦文彬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昨天回门宴上的羞辱。
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那个大老粗。
凭什么比他有钱?
凭什么开吉普车?
凭什么让江软那个女人对他死心塌地?
“你是说,这是秦野准备做的生意?”
秦文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阴冷。
“肯定是的!”
江柔急切地说道。
“我都在墙底下听见了,他们说这衣服肯定能火,还能赚大钱!”
“文彬,咱们要是先把这衣服做出来卖了。”
“不但能挣钱,还能让秦野那个大老粗竹篮打水一场空!”
“到时候,看他怎么在咱们面前显摆!”
江柔的话。
精准地戳中了秦文彬的痛点。
没有什么比抢走秦野的生意。
看着他吃瘪更让人痛快的事了。
而且。
他现在确实缺钱。
那顿饭钱虽然最后赖掉了。
但名声也臭了。
单位里不少人都对他指指点点。
他急需一笔钱来翻身。
来证明自己比秦野强。
“可是……咱们没本钱啊。”
秦文彬有些犹豫。
做衣服得买布料。
还得找人做。
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你是副厂长啊!”
江柔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他一把。
“你们厂仓库里不是堆着好些的确良布料吗?”
“你先偷偷挪出来用用。”
“等衣服卖了钱,再把窟窿补上不就行了?”
“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知道?”
秦文彬心动了。
这就是典型的赌徒心理。
只要赢了。
一切都不是问题。
而且他是主管后勤的副厂长。
仓库那一块。
确实是他说了算。
“但这衣服……真的能卖出去?”
秦文彬还是有点担心这衣服的尺度。
“哎呀你放心吧!”
江柔信誓旦旦地保证。
“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想赶时髦?”
“你看满大街的小年轻,为了买条喇叭裤都能排通宵。”
“这衣服只要一出来,肯定抢疯了!”
在江柔的怂恿下。
秦文彬终于下定了决心。
“行!那就!”
“我就不信,我秦文彬还比不过一个当兵的!”
接下来的几天。
筒子楼里风平浪静。
但背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秦文彬利用职务之便。
偷偷从厂里仓库运出了一批的确良布料。
找了个地下的黑作坊。
连夜赶工。
江柔也没闲着。
她拿着图纸去监督。
看着那一堆堆裁剪好的布料。
仿佛看见了满天飞的钞票。
她甚至已经开始幻想。
等赚了钱。
她也要买金项链。
买进口手表。
买比江软更漂亮的裙子。
到时候站在江软面前。
狠狠地把那一沓钱甩在她脸上。
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而另一边。
江软和秦野正在家里收拾行李。
秦野要去广州了。
这几天。
他联系好了车皮。